1999年深冬,三門峽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法庭里,一份長達四十頁的起訴書在寂靜中回蕩了近兩個小時。
旁聽席上,有人暴怒地握緊了拳頭,有人掩面抽泣,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著,仿佛被那些冰冷的文字釘在了座位上。
七十七條人命。橫跨四省二十一縣。不到兩年零七個月。
審判長敲響法槌的那一刻,被告席上那個矮小的男人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叫彭妙計,時年三十二歲,身高一米五八,體重不足百斤,瘦得顴骨高聳,看上去像個營養不良的莊稼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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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個人,帶著兩三個同伙,在豫陜蘇皖四省交界處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讓無數家庭在深夜里再也不敢關燈入睡。
沒有人知道,這個惡魔的人生是從怎樣一個悲劇開始的,或者說,悲劇本身并不能成為一個人墮落的理由,但它確實為我們拼湊出了一幅扭曲的靈魂圖景。
1966年9月,陜西山陽縣一個窮苦農家生了個男孩。
那是個糧食匱乏的年代,家里已經有幾個孩子嗷嗷待哺,實在養不起這個新來的生命。
半歲時孩子害了重病,渾身滾燙,父母沒錢送醫,在走投無路之下,將他送到了當地一座破敗的寺廟里寄養。
寺廟年久失修,香火冷清,幾個老和尚靠種幾畝薄田度日。
襁褓中的嬰兒被抱進山門那天,老方丈嘆了口氣,給他取了個名字:"廟寄"。
生在廟里,寄在佛前,大約是希望菩薩能保佑這個命苦的孩子活下來。
彭妙計確實活了下來。他在寺廟里長到五六歲,跟著和尚們念過幾句經文,認得幾個字。
那段日子雖然清苦,但可能是他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平靜時光。
后來上了學,老師覺得這名字太不雅,提筆替他改成了"妙計"。可名字改了,命沒改。
后來父母把他接了回去,一家人逃荒到周至縣投靠姨母。
從此彭妙計開始了居無定所的生活,今天睡這個親戚家,明天住那個鄰居的柴房。
他父親靠給人種地為生,收入微薄,養活自己都勉強,不怎么顧家里。
母親帶著幾個孩子,四處乞討度日。
彭妙計在困頓中漸漸長大。他聰明伶俐,記性極好,學什么都快。
村里有個老先生曾夸他"這孩子要是能念書,將來準有出息"。
可十三歲那年,因為家里實在拿不出幾塊錢的學費,他不得不輟學了。
那天他背著破舊的書包從學校走出來,在村口的槐樹下坐了一整個下午,沒有人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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輟學后他在家鄉附近四處流浪打零工。
十二歲那年,他在路上遇到一個人販子,被花言巧語騙上了去河南的火車,賣到了漯河一個窯場做童工。
那兩年他受盡了打罵和欺凌,每天天不亮就被監工踹起來干活,搬運沉重的磚坯,稍慢一步就是皮鞭抽在身上。
吃的是殘羹冷炙,睡的是牲口棚的草堆,冬天手腳凍得全是裂口,夏天蚊蟲叮咬渾身潰爛。
十四歲那年他終于尋了個機會逃了出來。
那是一個雨夜,他趁著看守喝醉了酒,翻過窯場的土墻,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跑了整整一夜。
他一路乞討,走了幾百里路,腳底板磨得血肉模糊,鞋子早就跑丟了,光著的兩只腳全是血泡和傷口。
可他還是走回來了,走回了陜西,走回了那個他根本不想回的"家"。
可回到"家"又怎樣?依舊是吃不飽穿不暖,依舊是看人臉色。
母親抹著眼淚說他瘦得脫了相,可家里連一碗像樣的熱飯都端不出來。
那些年他見過太多冷眼,遭受過太多欺凌,也學會了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對你好。
想要什么,得自己伸手去拿。弱肉強食,是這個社會教給他的第一課。
十六歲那年,他伸出了第一次手,卻是伸向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那年他謊稱能給母親在江蘇找到一份好工作,以幾百塊錢的價格,把母親騙賣到了江蘇農村。
兩年后他似乎"良心發現",想贖回母親,可他沒有錢。
于是他打起了妹妹的主意,將自己十五歲的親妹妹也以同樣的手段賣了過去。
母親是贖回來了,可她在江蘇那邊已經另嫁他人,還生了一個兒子。
彭妙計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幼弟毫無感情,轉手就把這個還在吃奶的嬰兒也賣掉了。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就這樣把自己的至親骨肉像牲口一樣倒賣了三次。
而在當時他生活的那個閉塞山村里,這樣的事情竟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鄰居們甚至覺得"這孩子腦子靈光,會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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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彭妙計在周至縣打工時認識了雇主胡某的女兒。
那是個單純善良的農村姑娘,彭妙計用花言巧語哄騙她與自己私奔,兩人在戶縣落腳,以修自行車為業。
胡氏給他生了兩個兒子,日子表面上有了點人樣。
可彭妙計故伎重施,將其中一個兒子以兩千元的價格賣掉,對外謊稱"被人偷走了",只留下一個叫"康康"的兒子養在身邊。
彭妙計對"康康"非常溺愛。這個賣掉母親、賣掉妹妹、賣掉弟弟、賣掉親生兒子的男人,唯獨對這個孩子表現出了幾分近乎偏執的感情。
他掙來的每一分錢都舍得花在"康康"身上,出門作案前必定先安頓好孩子的吃穿。
他后來在法庭上被問到"你有沒有在乎的人"時,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了一個名字:"康康。"
正是這份畸形的父愛,后來成了警方破案的關鍵線索之一。
偵查人員正是通過排查帶著幼童的可疑男子,一步步縮小了包圍圈。
1995年前后,彭妙計搭上了一個偷礦團伙。
豫陜交界處的潼關、靈寶一帶,那些年正掀起淘金熱,漫山遍野都是從全國各地涌來的外鄉人。
山坡上到處是氰化池和汞碾,有錢的礦主一晚上就能煉出幾千塊的黃金。
彭妙計早年在礦上干過,知道哪家"可能有貨",也熟悉那些淘金戶的生活規律。
起初他們只是趁著夜色偷盜礦石,后來覺得來錢太慢,礦石還要提煉,還要找銷路,太麻煩。
幾個人一合計,決定直接入戶搶現金。
1996年8月27日,陜西潼關太要鎮西保障村。
那個夏夜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蟬鳴聒噪,月亮被云層遮得嚴嚴實實。
彭妙計糾集了張健、趙曉斌、王天興等人,在濃稠的夜色中摸進了村民楊喜財的院子。
楊喜財在村里開著一家小商店,還兼做黃金礦石收購的生意,家里常年有現金流轉。
彭妙計提前踩過點,知道楊家的布局,正屋住人,東廂房堆貨,大門雖然上了鎖,但院墻有一處缺口用碎磚臨時堵著。
幾個蒙面漢子扒開碎磚鉆了進去,輕手輕腳摸到正屋門口。
門被一腳踹開,床上的人還沒來得及睜眼,棍棒便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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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喜財的額頭被砸開一道口子,血糊住了眼睛,
他拼命喊了一聲"誰",換來的是更重的幾棍。
六萬多塊錢被洗劫一空。彭妙計把成沓的鈔票塞進隨身的布袋里,臨走時還在楊家的柜子里翻出了幾件首飾。
楊喜財夫婦倒在血泊中,一個昏迷,一個呻吟,幾個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這是彭妙計第一次嘗到了"快錢"的滋味。揣著厚厚一沓鈔票走在月光下的山路上,他覺得腳下踩的不是土,是云。
從此他再也回不去了,那種不勞而獲的巨大快感像毒品一樣攫住了他。
此后一年多,這個團伙在豫陜結合部頻頻作案,手段逐漸升級。
起初他們還只是捆綁受害人、搜刮財物,作案后還給受害人留條活路。
可1997年7月24日那個夜晚,一切改變了。
凌晨三時,潼關縣太要鎮萬倉村。
彭妙計等五人從鄰居家的房頂平臺跳進了劉某家的院子。
他們摸進臥室的時候,夫妻二人正在熟睡。幾個人用床單撕成的布條把他們綁了個結實。
接著,四名歹徒當著丈夫的面輪奸了妻子。
那個女人的哭叫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彭妙計站在門口望風,聽著屋內的動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他們第一次對女性實施性侵,一道底線被徹底突破了。
人性中最后的遮羞布,在這個夜晚被撕得粉碎。
更讓彭妙計警醒的是,這案子差點翻了船。
劉某掙脫捆綁后天還沒亮,立即出門喊醒了同村的幾個兄弟和鄰居。
一群人沿著墻根留下的腳印一路追了兩公里,在下堡村一戶人家的出租門樓里抓住了正在睡覺的華永利。
從麥秸垛里搜出了被搶的毛毯,從門樓里搜出了被搶的新皮鞋,人贓俱獲。
眾人押著他往太要鎮派出所走。
過隴海鐵路時,一列火車鳴笛駛來。
華永利瞅準時機猛地掙脫,在押送的人下意識躲避火車的瞬間,他越過鐵軌,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鐵路另一側齊腰深的莊稼地里。
彭妙計事后聽說了整個經過,臉色鐵青。這次驚險經歷讓他明白了兩件事:人多嘴雜容易出岔子;留活口,就是留后患。
那個夏天,彭妙計開始盤算著"精簡隊伍"。
1998年2月,彭妙計完成了團伙的精簡。他身邊只剩了兩個人,丁運好和蘇小平。
三個人在一次酒桌上磕了頭,互稱"生死兄弟"。彭妙計負責踩點策劃,丁運好身強力壯主攻,蘇小平人高馬大斷后。
三人分工明確,像一部數據精密的機器。
丁運好是陜西山陽縣人,比彭妙計小兩歲,當過兵,在部隊里練就了一身過硬的體能,五公里越野全連前三,翻墻爬屋如履平地。
退伍后他不務正業,在礦上跟彭妙計結識,兩人臭味相投。
丁運好最大的特點是"聽話",彭妙計指哪兒他打哪兒,從不問為什么。
蘇小平是四川人,早年因盜竊被勞教過,后來流竄到陜西,也是在礦上認識了彭妙計。
他面相兇惡,左眉有一道刀疤,不說話的時候也像在瞪人。
蘇小平膽子大,手也黑,但他有個毛病,就是好色,后來的多起強奸、輪奸案,都是他最先挑的頭。
2月14日,潼關縣桐峪鎮小口村。
三人第一次以穩定團伙的形式出動,原本只打算搶劫一戶淘金的人家,不料黑暗中下手失了分寸,將男主人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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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人尖叫起來,丁運好一棍子掄過去,世界安靜了。
人死了,事情就變了性質。
彭妙計蹲在兩具尸體旁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月光從窗戶的破洞里漏進來,照在他瘦削的臉上。
丁運好和蘇小平站在他身后,一個攥著滴血的棍子,一個喘著粗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彭妙計終于站了起來,語氣出奇地平靜:"已經出了人命,早晚是個死。不如再多干幾票。為保險起見,以后不留活口,進門直接清場。"
"清場"這個說法,從此成了他們之間的暗號。意思很明確:不留一個活人,不出一點聲響。
此后不到一個月,三人又作案兩起。
3月8日凌晨一時許,河南靈寶豫靈鎮。
三人竄到獨戶無院墻的馮金嶺家,用鐵錘砸門入室,將馮金嶺手腳捆綁后殺死。翻出馮家的一塊白紗布制成蒙面布,搶走一件半新黃色夾克衫。
之后沒有停歇,又竄到相距六十米的秦樂啟家,搜走五百塊錢和幾樣金銀首飾。
一夜兩案,連殺兩人,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同一個夜晚連作兩案。
天亮之后,兩人被殺的消息在豫靈鎮傳開,家家戶戶開始加固門窗。
可彭妙計根本沒有停手的意思。
從那以后,他們作案有了自己的"方法論":
選擇目標有兩條鐵律:一是"可能有錢"——門口有氰化池的淘金戶、停著小汽車的富裕戶、村頭開小商店或衛生所的人家,都在名單上。
二是在地理位置上必須"單門獨戶""村頭無鄰",得手即進,失手可退。
彭妙計每到一個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到處轉悠,把符合條件的人家暗暗記在心里。
至于怎么進去,在彭妙計眼里,"門""窗""墻"根本就不存在。
墻高了搭梯子,梯子沒有就從鄰居家房頂翻。
門太牢就卸掉門檻,用鐵錘砸鎖,拿木樁撞板。
窗上有鋼筋就用三角帶套上以木杠絞彎,兩個人各執一端,像擰麻花一樣把鋼筋擰開,實在不行就在墻上挖洞。
有一回他們甚至帶了汽油噴槍,把窗框燒化了硬鉆進去。
彭妙計后來在法庭上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口氣里帶著一絲炫耀:"只要有錢,沒有我們進不去的地方。"
1998年4月2日,潼關縣太要鎮窯上村。
三人錘門入室,將屋內翻了個底朝天,搶走現金三百余元,外加一些金銀首飾和一壺食用油。
有幾次他們叫了其他想發橫財的幾個人,一起參與,誰知在分贓的時候,兩伙之間發生了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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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有個綽號叫"狗子"的四川人,言語間特別無禮,說些口無遮攔的狠話。
此人因為跟隨次數多,知道彭妙計的住址,而且知道他家有個兒子叫"康康",還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
彭妙計表面不動聲色,心里已經起了殺意。
當天夜里,彭妙計把"狗子"叫到僻靜處,和丁、蘇二人合力將其打死,澆上那壺剛搶來的食用油焚尸滅跡。
彭妙計站在旁邊看著火苗吞噬尸體,面無表情,像在看一堆無用的垃圾。
"狗子"不是最后一個被自己人干掉的人。
后來另一個同伙趙某因為喝醉了酒在外面吹噓"老子干的那些事",消息傳到彭妙計耳朵里,第二天趙某就"失蹤"了。
在彭妙計的邏輯里,任何人只要威脅到他的安全,都可以隨時犧牲。
母親可以賣,妹妹可以賣,兒子可以賣,同伙當然也可以殺。
1998年7月20日,陜西潼關縣桐峪鎮。
三人經過踩點,選中了一戶人家,據說男主人做礦石生意發了財,家里存款不少。
深夜潛入后,他們發現這家里的人比預想的多。
除了夫妻二人,還有年邁的父母和三個孩子,最小的才一歲。
一家八口,一個沒剩,連那個只會爬的嬰兒,也被捂住了口鼻。
消息傳到北京,公安部震動。
此案被列為掛牌督辦案件,河南、陜西兩省警方聯手,開始了大規模的并案偵查。
此后的作案頻率令人發指。
從1998年2月14日到1999年3月26日,一年多一點時間,三個人流竄四省二十余縣,以罪惡的血腥之手,制造了慘殺七十七人的驚天大案。
這期間連續幾天無一間隔接連作案的占百分之七十,一天連作兩案的竟有五次。
1998年10月的一天夜里,他們在陜西某縣連作兩案后,覺得還不夠"盡興",居然撬開了一戶人家的大門,在受害人家中燒水做飯。
吃了頓熱乎的,又翻出半瓶白酒喝了,才不緊不慢地離開。
作案手段也越來越殘忍。他們將受害人砸昏之后,再用菜刀或剪刀割斷喉管。
據后來的起訴書顯示,被割斷喉管的受害人多達四十余人。
他們還割掉了四名男性受害者的生殖器,刻意制造情殺假象。彭妙計后來承認,這么做是為了"把公安往男女關系那方面引"。
對女性受害者的暴行更是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丁運好強奸受害人三人,與蘇小平共同輪奸一人。有時候受害女性已經氣絕身亡,他們仍然實施奸淫。
可彭妙計后來供述這一切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當檢察官問他"為什么要殺死八個月的嬰兒",他答:"怕他哭。哭聲會驚動鄰居。"
一個嬰兒的啼哭,就能讓這些殺人如麻的惡魔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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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怕的,他們怕的不是受害者,而是怕被鄰居聽到,怕被全村人圍堵。
那些他們日復一日翻越的高墻、拆掉的大門、絞彎的鋼筋,恰恰是他們內心恐懼的投射。
最窮兇極惡的人,往往也是最膽小的人。
有一夜的每一個細節,后來都被寫進了起訴書,反復被檢察官、法官、法警和旁聽者咀嚼、消化、吞咽,然后像鉛塊一樣沉在每個人的胃里。
那天是農歷臘月初一,距離春節還有不到一個月。
陜西藍田縣李后鄉茍家村的空氣中已經飄出了炸油果子的香味,家家戶戶開始準備年貨。
村東頭的謝芳財家開著一間小商店,最近進的貨比平時多些,柜臺后面堆著幾箱酒和成袋的糖果。
白天,彭妙計三人騎著自行車在村外轉悠了好幾圈,把謝家的位置、地形、人口摸得一清二楚:村頭獨院,左右沒有緊鄰的住戶,屋后是麥田,視野開闊。
商店外間堆貨,里間住人,后面還有兩間正房。
一共三口人,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十四歲的女兒。
"就這家了。"彭妙計蹲在田埂上,抽著煙說。
凌晨一時許,月亮被烏云遮得嚴嚴實實,茍家村一片漆黑。
三人翻過謝家的院墻,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
彭妙計從口袋里摸出一張舊身份證—他隨身帶了好幾張這樣的卡片,專門用來撥門鎖。
商店的門鎖是老式的暗鎖,身份證從門縫里插進去一撥,鎖舌就退了。
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商店里間的小床上,十四歲的謝開霞裹著棉被睡得正熟。
女孩的臉在月光中隱約可見,年輕、安靜、毫無防備。
她甚至來不及睜開眼睛,棍棒已經落下。
三人將女孩打死,然后先后奸污了她的尸體。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除了棍棒落下的悶響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搶得現金五十元,零錢鋼镚兒從女孩的枕頭底下滾出來,丁運好也一枚一枚撿起來揣進口袋。
之后他們用店內的水果刀撥開了后面正房的門。
謝芳財夫妻驚醒,黑暗中只看見三個蒙面黑影撲上來。
木棍砸向頭部的聲音悶而沉重,一下,兩下,三下。
丁運好又對四十歲的女主人尸體實施了奸淫。
臨走時他折回商店,第三次侵犯了十四歲少女的尸體。
一夜之間,三口之家化為三具冰冷的尸體,而搶到的現金全部加起來,不過八千余元。
1998年8月19日,對彭妙計三人來說是個"灰色日子"。
他們迫于警方壓力流竄至陜西高陵縣,沿高茹公路踩點,選中了一家規模不小的養雞場,場主據說手里有幾十萬的現金流轉。
當天下午他們在養雞場外圍觀察了地形,看好了翻墻的路線,只等入夜動手。
可當晚潛到養雞場附近時,三個人全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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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衛室燈火通明,場區里的路燈也全亮著,值班巡邏人員拿著手電筒和棍子來回巡查,每條通道都有人把守。
那陣勢,根本不像一個養雞場,倒像個軍事營地。
三人蹲在暗處觀察了將近一個鐘頭,始終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蘇小平低聲問"搞不搞",彭妙計咬著牙說了一個字:"撤。"
轉道鹿苑鎮古城村,他們翻進了一戶老人家。
六十多歲的古青夫婦睡得正沉,被突然闖入的蒙面人驚醒,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挨了棍子。
老兩口命喪當場,三千塊錢被搜走。
之后他們又竄到鄰村的一家代銷店。店主劉培堯為了方便照看貨物,夏天睡在店門外的竹床上。
三人摸過去,以磚頭猛砸劉培堯的頭部。劉培堯悶哼一聲昏了過去。
不料睡在店內的老伴被砸擊聲驚醒,推門一看,三個蒙面黑影正圍著自家老漢。
她扯開嗓子拼命呼救。
丁運好踹門想進去滅口,可門從里面栓著,一腳踹不開。
這時不遠處已經有人打著手電筒循聲趕來,光亮在夜色中搖晃,越來越近。
三人對視一眼,拔腿就跑,消失在村外的莊稼地里。
劉培堯因為救治及時撿回了一條命,老兩口死里逃生。
后來警方正是通過劉培堯的描述,第一次較為準確地勾勒出了犯罪團伙的人數、體貌和作案手法。
這次經歷讓彭妙計意識到,豫陜兩地的空氣越來越"緊"了。
大規模的排查、路卡布控、群眾聯防,讓他們活動的空間急劇壓縮。
三人決定往東南方向"跳"。
他們竄入江蘇,在蘇北幾個縣連做了四起案子,然后渡過長江,潛入安徽,只干了一票就倉皇撤回。
"南邊不行,"彭妙計坐在山溝的窩棚里對丁運好和蘇小平說,"人口稠密,交通方便,人心齊。不少人家養了狗,不少村子有巡邏打更隊,一有風吹草動全村一齊行動。腿腳稍慢一點,我們連跑都跑不掉。"
蘇小平點頭。他記得在安徽那個村子外踩點時,遠遠看見幾個老漢提著銅鑼在巷子里轉悠,手里還有手電筒,一間一間地查過去。
不是查小偷,是查有沒有半夜開門的外地人。
那種"全村一體"的戒備,讓習慣了單門獨戶的他們渾身不自在。
于是三人又折回豫陜山區。
那里山高皇帝遠,許多人家獨門獨院,一座山坳里就住兩三戶,彼此相距幾百米。
村民之間"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天黑了就關門,外面發生什么事都不管。
那里才是他們的"舒適區"。
1999年3月26日凌晨,河南內鄉縣湍東鎮。
三人先在固洼村殺死周興華夫婦二人,搶得一些零錢。
凌晨一時許又竄到同鎮關溝村,殺死周堡生家三人——男主人、女主人和一個前來串門的親戚。
這次作案搶到的現金合計兩百余元。
這是他們最后一案。七十七條人命,搶到手的現金全部加起來,總共四萬余元。平均每一條人命,值五百塊錢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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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第二戶人家的鄰居上門借農具,發現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看到了地獄一般的景象。
警方從現場提取到的微量物證,與此前多起案件成功并案。
一個流竄四省二十一縣的特大殺人搶劫團伙的全貌,終于在刑偵人員的案頭徹底清晰起來。
1999年4月9日下午,湖北鐘祥市九里鄉楊橋村。
陽光很好,油菜花開遍了田埂,蜜蜂嗡嗡地飛。
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從楊橋村一戶農家里走出來,手里牽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
他穿著普通的藍布衣裳,面容黝黑,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黃膠鞋,看上去就是個到處打零工的外地民工。
若不是手里牽著個孩子,混在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
埋伏在村口小賣部、田埂草垛和農用車后面的偵查員已經守了三天。
消息是準確的,彭妙計帶著"康康"躲在楊橋村一個遠房親戚家里。
他一走出院門,幾個便衣不緊不慢地從不同方向圍了過來。
彭妙計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被按在地上的時候,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只是下意識地扭過頭,看了一眼被嚇哭了的兒子"康康"。
他說:"讓我把孩子安頓好。"
這是他被捕后說的第一句話。
這個賣了母親、賣了妹妹、賣了弟弟、賣了一個兒子的人,唯獨放不下"康康"。
審訊室里,彭妙計一度一言不發。
墻上掛著的地圖被圈滿了紅圈,那是他做過案的地方。
密密麻麻的標記從潼關、靈寶一路蔓延到藍田、蒲城、內鄉、富平,甚至延伸到江蘇的沛縣和安徽的碭山。
觸目驚心,像一張被子彈打爛了的靶紙。
他終于開了口,第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警察都愣住了:
"南有張子強,北有我小王。你們逮了條大魚,可以立功了。"
審訊員問他:"為了四萬多塊錢殺了這么多人,不覺得過分嗎?"
彭妙計不以為然地說:"要不是被抓了,我打算殺一百個,破個世界紀錄。"
七十七條人命,在他嘴里不過是個數字。
而那個"世界紀錄"的目標——一百條人命,還差二十三個。
審訊人員后來回憶,彭妙計是整個團伙里最冷靜的一個。
他交代罪行的時候條理清晰,時間、地點、人物、金額,幾乎不出錯。
有時候說到某個案子的細節,他自己也會停頓一下,皺著眉頭想一會兒,然后說"記不太清了,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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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輕描淡寫的態度,比他的罪行本身更讓人脊背發涼。
1999年12月3日,三門峽市中級人民法院在靈寶市作出一審判決。
審理歷時一周,合議庭成員換了三撥,不是不想審,是太多細節讓法警和書記員都扛不住。
公訴人念起訴書的時候,喉嚨幾次發緊,不得不停下來喝口水。
起訴書長達四十頁,兩萬余字,在法庭上宣讀了將近兩個小時。
旁聽席上坐滿了被害人家屬。有人攥著親人的遺像,照片上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的遺像上的人笑得很燦爛,有的只是一張模糊的證件照。
有人從頭到尾低著頭,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當讀到茍家村謝芳財一家的遭遇時,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突然嚎啕大哭,這是謝開霞的姨媽。
她指著被告席上的彭妙計,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后被法警攙出了法庭。
彭妙計站在被告席上,面色平靜,視線偶爾掃過旁聽席,但表情沒有任何波動,沒有愧疚,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好奇。
那是一種絕對的冷漠,像一塊石頭。
丁運好在旁邊低著頭,偶爾抬眼看看法官。蘇小平則一直盯著地面,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審判長宣讀判決:彭妙計、丁運好、蘇小平、王天興、張健、趙曉斌——故意殺人罪、搶劫罪、強奸罪、盜竊罪數罪并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另有五名從犯分別被判處死緩及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法官問彭妙計最后還有什么話說。
他想了想,搖頭。
法槌落下,塵埃落定。
2000年1月28日,農歷臘月二十二,距離春節還有不到十天。彭妙計等六名主犯在河南省靈寶市被執行槍決。
行刑前,法警問他還有什么遺言。彭妙計沉默了很久。
他可能在想"康康"以后怎么辦,也可能在想別的事情。
最后他只說了四個字:
"有點可惜。"
問他可惜什么。
"目標是一百個,還差二十三個。"
槍聲響了。豫陜蘇皖四省交界處的那些村莊,終于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彭妙計死了。可那七十七個深夜里熄滅的燈火,那七十七聲來不及喊出口的呼救,那七十七具在黎明前冷卻的軀體,并不會因為一顆子彈的落下就被遺忘。
他們的名字被刻在墓碑上、記在卷宗里、長在親人的余生中。
每年的清明、忌日和春節,那些墳前總會有人來燒一捧紙、倒一杯酒、說幾句話。
說今年的收成、說孩子的成績、說家里新蓋了房子,然后沉默地坐上一整個下午。
公安部稱此案是建國以來刑事犯罪中團伙作案最多、殺人最多、影響最為惡劣、最為罕見的一起惡性案件。
而真正讓這個團伙覆滅的,從來不只是警方的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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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些被他們視為"障礙"的東西,鄰里的警覺、村民的聯防、人心的防線。
他們在蘇皖作案極少,因為那里"人心齊";他們在豫陜山區屢屢得手,因為那里"單門獨戶","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他們能翻越最高的院墻,能拆掉最牢的大門,能絞彎最粗的鋼筋。
但他們永遠翻不過去的,是人心里那堵墻。那堵墻,比任何鋼筋水泥都堅固。
它叫正義。
正如一位參與辦案的檢察官后來所說:"人們說這些罪犯目無國法、膽大妄為,是建立在僥幸心理之上的犯罪行為而言的。就其犯罪心理和本質而言,他們只能是極端虛弱和恐慌。他們不僅怕法律、怕公安,而且尤其怕那些發動起來、組織起來的群眾織成的天羅地網、筑成的銅墻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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