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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風者說”
生成到登陸不足一周,路徑反復偏移——今年第12號臺風“紅霞”留給廣東的,是一道節奏極快的防災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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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7日,“紅霞”過境后,汕尾一處施工現場
從廣州到揭陽,再緊急折向汕尾,廣東省氣象局追風小隊跟著不停變化的登陸預報點位,輾轉一千多公里,在狂風巨浪的最前沿記錄風暴的真實威力,也置身于一場不斷升級的預警和應急響應之中。
極端天氣頻發,臺風路徑反復變動已成常態。為什么精準預報一場臺風那么難?面對不斷偏移的風暴,氣象部門依據哪些信息動態調整預警?直面暴風的追風人,如何與整套預警鏈條聯動?
跟著這支追風小隊的軌跡,我們重新觀察這場風暴以及它背后那套日益審慎的防御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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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霞”比預想更飄忽
7月24日下午2時30分,追風小隊馮炳雄、艾志偉駕車駛出廣東省突發事件預警信息發布中心,開啟追風任務。
坐在車里的馮炳雄神色淡然。作為國內最早一批追風人,2003年的“杜鵑”是他追風生涯的起點。面前的“紅霞”,是他職業生涯追過的第56個臺風,也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戰。
2010年臺風“燦都”過境后,廣東省氣象局正式組建追風隊伍,核心工作是深入臺風登陸現場,實地記錄風暴帶來的各類災害實況,同步回傳現場情況至氣象局和電視臺,用于臺風強度監測及災情研判。
這也是用在風口中監測出來的真實情況,印證臺風預報準確度,并通過實地情況,了解不同區域在災情下的受損情況,讓未來防災預警更加精準。
追風小隊剛出發,就遇到第一個難題。
900多公里外的“紅霞”已橫穿菲律賓呂宋島,以每小時20公里的速度逼近廣東近海。
“追風最大的難點,是鎖定觀測點位。”艾志偉說,預報初期,氣象團隊判斷 “紅霞” 大概率登陸珠三角。但隨著數據持續更新,預測登陸點不斷東調,最新研判指向揭陽。
“我們先去揭陽‘堵它’,那里位于粵東沿海中段,可進可退。”
馮炳雄認可這一決策。在他20多年追風經歷里,這樣能隨時調整路線的情況,在過去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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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氣象部門的追風小隊(從左往右依次為:馬俊 艾志偉 馮炳雄)
“早年預報技術有限,24小時路徑預報誤差動輒上百公里。有時日夜征程,最后卻撲空,追了個寂寞。”
他說,這些年全省范圍內的臺風樣本越來越豐富,預報準確度大幅提升。加上公路設施逐漸完善,能夠隨時調整追風點。
不過,這次的“紅霞”走位比預想的更飄忽。
追風小隊趕到揭陽氣象局時,預期登陸點再向西偏移了數十公里。此時,“紅霞”離揭陽尚有600公里,預估登陸時間還有約30小時。
沒人能料到,接下來的30小時,這個在南海海域蓄力的風暴,還會帶來多少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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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模一樣的臺風
很多人會疑惑,為什么現在的臺風好像越來越難預判?
事實上,數十年間臺風路徑預報誤差持續縮小,技術手段不斷迭代升級。但在全球變暖背景下,副熱帶高壓等引導大氣環流變得更加不穩定,部分臺風出現快速生成、路徑反復擺動、近海強度陡增的特征。
這類異常個案的增加,放大了公眾 “臺風捉摸不透” 的感受。
即便是在算力和人工智能快速發展的當下,精準預判一場臺風的路徑和強度,仍是世界級難題。
艾志偉說,因為臺風演變的影響因素錯綜復雜。以“紅霞”為例,途經菲律賓呂宋島時,陸地阻隔水汽輸送,氣旋結構失衡,路徑隨之持續西偏。
“移動路徑只要有一點偏差角度,經過數百公里移動,登陸點的位置會出現很大的偏移。”
當臺風進入水汽更充沛的南海海域,變數進一步增多。
他以2014年超強臺風“威馬遜”為例,復盤臺風的不可預判性。“威馬遜”途經菲律賓時一度把強度降級,多方預判其威力會持續衰減。
但進入南海后,它快速吸收海面充沛水汽,強度急劇飆升。最終以超強臺風的姿態在海南文昌、廣東湛江接連登陸。
“當時在文昌,人根本無法在迎風面站穩。香蕉樹、發電風車都被吹倒,連高壓線塔也被狂風擰得變形。”艾志偉回憶,當地監測設備剛測出17級風力,就被吹斷了。最終,“威馬遜”因帶來巨大災害被臺風委員會除名。
像這類“在南海吃飽”的突變,就是臺風預報中最具挑戰的部分。
據公開資料,自1949年以來登陸我國的臺風約680個,在廣東登陸的就超過200個。即便有這么多數據復盤推演,也找不出兩場演化軌跡、強度變化完全一致的臺風。
換言之,樣本再豐富,技術再先進,大自然永遠能給出新狀況,而臺風預報依舊無法做到絕對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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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防為主”的預警邏輯
正是臺風演化的不確定性,預警信號與應急響應的動態調整才變得重要。
恰恰因為預報做不到百分之百精準,廣東防災思路轉向 “預防為主”,絕不漏掉風險。
7月24日夜間,“紅霞”在南海突然加快移動速度,以每小時25公里的速度逼近廣東。到了25日早上8時,風暴距離揭陽僅剩400公里,預估登陸時長不足20小時。
就在此時,艾志偉收到最新消息:臺風預計在汕尾深汕合作區沿海登陸,距離揭陽160公里。
“我們馬上調整路線。”追風小隊趕緊掉頭。
臺風登陸地點為何反復橫跳?
揭陽市氣象局首席預報員梁潔華向時代周報記者解釋:臺風生成后,中國、美國、日本等多國氣象機構會同步獨立建模預判,不同機構的計算邏輯和底層參數存在差異,預測的臺風路徑難免會出現偏差。
這也是大家在臺風路徑圖看到有多條不同顏色預報線的原因。在“紅霞”預報初期,各家模型結論均偏向珠三角登陸。
“預報員需要綜合多家機構數據,結合中央氣象臺的結論給出預報。好在近年技術持續完善,各家機構預測誤差已縮小至50公里以內,極大提升臺風預警的精準度,”梁潔華補充道。
與此同時,揭陽氣象局局長黃紀東正向揭陽市三防辦、市領導推送臺風最新實況與預測數據。
“7月20日接到消息說可能有臺風生成,21日看衛星顯示還是剛成型的臺風胚胎。短短三天內,揭陽市區、普寧、揭西已啟動三級應急響應,惠來更是升級至二級響應。”
黃紀東直言,揭陽已有22年未曾正面遭遇臺風登陸。“必須嚴陣以待,預警可能會提級,提級之后需每小時上報情況。”
臺風預警有清晰的層級鏈條:氣象局預判臺風等級,登陸地點和預計降水量后,上報數據,應急中心和三防指揮部門對照風險閾值,分級啟動對應應急響應級別。
“實際工作中,三防指揮部會結合本地防災實際適度上調響應等級,我們也會隨之微調對外發布的風險提示內容。“梁潔華說。
這種謹慎源于廣東防災理念的轉變。
時代周報記者對比兩份省級應急預案發現,2015版《廣東省防汛防旱防風防凍應急預案》工作原則為 “以人為本,減少危害”;2021年修訂版變成 “以人為本,預防為主”,進一步突出了預警前置和主動應對。
新版預案細化了各職能部門的權責劃分與逐級上報流程。這也是如今臺風預警推送頻次更高、應急響應更審慎的原因,寧可“十防九空”,把人員安全放在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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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陽氣象局辦公桌上一份各種天氣對應的等級表
因此,即便“紅霞”不再正面登陸揭陽,本地預警未隨之下調。
梁潔華解釋,臺風氣旋呈逆時針旋轉,登陸階段,水汽充足充沛,即便揭陽不在核心登陸點,“紅霞”環流半徑超200公里,全域仍將遭遇持續性狂風暴雨。強降水誘發山體滑坡、泥石流等次生災害,才是內陸地區最大隱患。
7月25日正午,追風小隊抵達汕尾,隊員馬俊匯合。作為2021年度“科普中國”十大科普人物,馬俊與隊員研判,將觀測點選在紅海灣。這里直面南海,素有“中國觀浪第一灣”之稱,他們預計能在這里捕捉風暴掀起的滔天巨浪。
當追風小隊下午5時趕到,臺風路徑再次刷新,最新預報登陸點位變更為惠東。但紅海灣所在的汕尾,仍舊維持著最高的紅色預警以及一級響應。紅海灣所在的整個半島實行“五停”,商店關門,酒店不再接待旅客,禁止無關人員進入紅海灣,沿海街道進行封鎖。
此時,距離陸地不足100公里的“紅霞”已達到12級強度,成為自2016年強臺風“海馬”以來,近十年登陸珠江口以東的最強臺風。
馬俊說,“紅霞”還在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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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正在變“急”
7月25日21時,臺風眼尚在數十公里之外,“紅霞” 龐大的氣旋環流已經籠罩紅海灣。大風掀起數米巨浪,重重撞擊落日碼頭堤岸。
一個小時后,“紅霞”升級為14級強臺風。昏暗的天色不利于拍攝記錄風暴全貌,馬俊決定全隊暫時回撤。
26日凌晨3時50分前后,“紅霞”登陸惠州市惠東縣平海鎮沿海,登陸時的強度超越“美莎克”、“巴威”,成為今年以來登陸我國的最強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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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紅霞”襲擊的汕尾紅海灣落日碼頭,水泥路障被沖擊至路中央
“‘紅霞’是我從業以來見過發展最迅猛的臺風了,從生成到登陸不到一周,短短三日飆升至14級強臺風,節奏快、爆發力強。”馬俊說,全球升溫疊加近年強厄爾尼諾現象,徹底改變了極端天氣的發生節奏。
黃紀東對此亦有體會。他向時代周報記者說,今年1至4月揭陽市降水量較常年同期偏少4至6成,惠來縣降雨量僅為往年2成,人工增雨作業幾乎沒用。5月開始持續下雨, 6月13日單日降雨量達到600毫米至700毫米,相當于全年降水量的三分之一,引發城區嚴重積水、農田受損,直接經濟損失超過2億元。
極端天氣頻發的背景下,提升預報精準度與優化響應機制,成為地方防災減災的核心關鍵。
這種優化不止要算準精度,還要權衡對社會和市民生活的影響。
馬俊說早年追風時,響應機制還不健全,臺風預警一經發布,漁政部門提前三天召回全部漁民,菜市場提前幾天關門。但漁民的漁獲賣不出去,市民生活不便,難免對常態化應急管控產生抵觸。
如今應急機制持續優化,會結合臺風登陸時段錯峰執行 “五停” 措施。若臺風次日凌晨登陸,停工、停產、停課等管控舉措延遲至當日下午三點啟動,最大限度平衡防災安全與市民生產生活損失。
“追風20多年,能感受到大家對災害的認知比過往更全面,也能看到應急響應機制的進步。”馬俊說,每一次追風,不僅是為印證預報的科學性和精準性,更是為了持續傳遞自然災害應對方法。
說完這些,他身上被臺風淋濕的速干衣,已經干透了。
拉長時間維度來看,珠三角本就是由臺風、季風常年輸送水汽,經內陸河流泥沙千萬年沖積形成。大風、暴雨、水系與廣東獨特地形,構成一套環環相扣的自然生態系統。
季風與臺風為廣東帶來繁榮的海上貿易。如今愈發狂暴的臺風,考驗著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生存智慧。
7月26日清晨,追風小隊重返汕尾紅海灣落日碼頭,眼前一片狼藉:石墩被狂風卷至馬路中央,數米高的巨浪輪番沖撞海堤。
親歷了56場臺風的馮炳雄站在堤岸,看著風暴過后的現場。這是他追風生涯的收官一戰,也是無數氣象工作者的縮影。
臺風的變數無法完全消除,但他們試著用更準確的數據、更精細的預報、更扎實的防御,學著與風暴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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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俊在拍攝海浪拍打堤壩
“第一次追風,面對狂風巨浪那是滿心震撼與激動;二十多年過去,風暴教會了我們敬畏自然,學會接納不可控。”望著翻涌不息的海面,艾志偉語氣平和。
他掏出手機,屏幕顯示太平洋深處監測到新的臺風胚胎。他說,來自太平洋深處的臺風更加神秘莫測,新一輪的考驗或就在不遠處。
“會過去的, 你看現在的天空沒有臺風肆虐過的痕跡,但看滿地石墩就知道,它曾經來過。”連日奔波耗盡力氣,話音落下,他靠在車座上沉沉睡去。
三日后,也就是7月29日下午5時,新的風暴已經形成:那個臺風胚胎發展為今年第13號臺風“白海豚”,加強至17級超強臺風,不排除靠近我國華東沿海的可能性。
文 :黎廣
編 輯 :李巍巍、潘展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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