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作者|李小白
電鉆的滋滋聲劃破新興街悶熱潮濕的空氣,混著木板切割的脆響,在還留著洪水淤泥味的巷子里蕩開。
石立偉踮腳繞過地上散落的線管,抬頭看工人蹲在頂棚開槽。墻角還印著洪水漫過的深褐色泥痕,嶄新的水電管線已經順著墻面一路鋪展開來。
半個月前,她推開這扇店門時,整間屋子被一層淤泥封死。十幾厘米厚的泥漿鋪滿地面,低洼處還積著渾濁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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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災后的家紡店 圖源:石立偉提供
展架歪了,床箱散了,貨架上的床品、被芯四處散落,原本潔白柔軟的布料吸飽泥水,結塊發黑,沉甸甸地癱在泥里。
她最得意的那面婚俗文化墻,下半截糊滿泥,鋼板刻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7月10日8時至13日8時,承德市寬城滿族自治縣(以下簡稱寬城)遭遇持續強降雨,平均降雨量253.7毫米,寬城縣城站6小時降雨量列1959年以來第一位。
石立偉位于新興街附近的家紡店,積水一度達到1.5米,50多萬的家當,全泡在了洪水里。
而真正的考驗,從洪水退去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
01無從下手
推開店門直面滿目狼藉的這天,石立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那畫面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整條街都在忙。
燈具店、電動車行、小吃店、花店,一家挨一家,家家遭了災。
女人們碰面總要紅一陣眼,抱怨幾句,抹一把臉又彎腰去撿貨品。
石立偉不動手,也不怎么說話。
“也不是懶,就是不忍心。每一套貨都是我精心挑的,每一個擺件都是我擺的,現在全成泥了,看著心疼。”
好像昨天她還在跟它們說話:“這套今天怎么沒被小姐姐買走呀?” “這套要跟小姐姐回家了,要好好對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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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災后的家紡店 圖源:石立偉提供
說出來像笑話,但她真的是這么想的。
司機對車有感情,她對床品也有感情。
親戚朋友來勸,錢沒了再掙,別往心里去。
她點點頭,說“給我點時間,讓我待一會兒就行”。
她本來打算回家好好哭一場,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半路想起丈夫李春德的超市也泡了,煙盒沾了泥,里面的煙還能抽,便拐過去拆煙盒、整理存貨,發了條朋友圈招呼大家來買。
忙起來,堵在胸口的那股勁兒,就暫時壓了下去。
真正讓她下決心動手的,是清淤車司機的一句話。
7月15日那天,司機探頭催她:“姑娘你啥時候動?我們明后天要走了。”
她愣了一下,說“行,那就清吧”。
來了將近二十個人幫忙,朋友、姐妹、親戚長輩,表舅表舅媽都來了。
連門店品牌總部的董事長也來了,“他滿身是泥,跟大家一起往外拽貨”。
石立偉自己反倒沒撿幾件出來。下不去手,拽出來一套,就想起這套是什么料子、適合什么人、當時為什么選它,腦子里全是這些。
清貨只用了一個多小時,清淤才是硬仗。
掃帚掃不動,得先拿鐵鍬鏟,再用鏟雪板刮,高壓水槍沖一遍,最難弄的是暖氣片后面和墻板縫隙里的泥。
工人的手粗,伸不進去,她就趴在墻上,用手指一點點摳。
指甲縫里的泥洗了三天還沒洗干凈,指尖摳得發疼,吃飯拿筷子都使不上勁兒。
02一百多萬的家當沒了
泥一點點清出去,賬也算清楚了。
手機里的電子賬本記得細,全部庫存加起來57.91萬元,還不算包裝和運費。
貨架最高層保住了一點便宜貨,值個三四千塊。
貴的全在低處:蠶絲被收在床箱里,高端婚慶四件套擺在客人隨手能摸到的位置,重工刺繡的款式成本就近千塊一套,沒一套幸免。
搶救出來的貨堆在門口臺階上,她拍了條視頻,說外面沾了泥、里頭有塑料膜包著的,洗干凈還能用;泥漿多的,拿回鄉下鋪雞窩、蓋大棚也行,別糟蹋了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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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立偉把搶救出來的貨放店門口售賣 圖源:石立偉提供
“一塊錢三塊錢都行,拿走就不算浪費。”
最后攏賬,50多萬的庫存,一共賣了4036塊錢。
她翻了翻收款記錄,大多是十塊二十塊,也有一塊、三塊的,“總比全扔了強。”
貨品損失只是一部分。去年正月她剛把店重新裝修了一遍,花了將近25萬,墻面、展架、電路,全泡廢了。
丈夫李春德的小超市地勢更低,水位最深時一米七,煙酒零食泡的泡、飄的飄,損失四五十萬。
后街的煙酒店也是他們家的,同樣沒能幸免。
再加上兩臺被泡的車——她的奧迪Q3、丈夫的三菱,還有兩輛電動車,全部家當算下來,一百五六十萬。
“現在就剩下一套已經還完貸款的房子,以及三十多萬的銀行貸款,一夜回到了15年前。”
更讓人無奈的是保險。
石立偉買了一份臨街店鋪險,一年800塊,交了七八年。
當初賣保險的朋友說水火都保,真出事了才知道,條款里只管盜竊、火災,暴雨洪水不在賠付范圍內。
朋友也愧疚,說幫忙去爭取,但誰心里都清楚,希望不大。
03拉開那扇門
那扇被洪水徹底沖開的店門,是石立偉隔著手機,親口讓拉開的。
“快開門,讓他們進來。”
石立偉對著電話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想太多。
她盯著監控屏幕,6個陌生人擠在店門口的臺階上,水已經淹到一個小女孩的大腿根。
那是7月12日晚上9點多。
雨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誰都沒當回事。
寬城夏天多雨,往年最深也沒過馬路牙子,雨停了就退。
前幾天水大的時候,石立偉還帶著店員掏下水道,清走垃圾,水就下去了。
當天下午甚至還晴了一陣,出了點太陽。
晚上八點多,石立偉先回了家,兩歲的寶寶天天盼著爸媽早點回去,她得陪孩子。店員也下班了,店里只剩五六個攝像頭還開著。
石立偉在家盯著監控,看見門縫底下滲水,趕緊給李春德打電話。
男人從超市跑過來,拆了幾床棉花被塞門縫,又搬大花盆頂上,自己側著身子用腳頂玻璃門。
那時候水滲得不快,他以為堵一堵,等雨停就過去了。
但這一次,水漲得比往年快得多。街面積水沒過門外兩層臺階,路中央的車輛都熄火了。
9點多,那6個人出現在監控里:一對二十歲小情侶和女孩的閨蜜,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和一位60多歲的大爺。洪水已經沒到了14歲女孩的大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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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店鋪外街道積水情況 圖源:石立偉提供
石立偉趕緊在電話里說開門。
李春德沒動,他猶豫了一下。
那扇門隔著的不只是水,是妻子15年攢下的全部家當。一拉開,水肯定往里灌。
“再等等?”他問。
“等什么?等人沖走啊?開門!”
李春德拉開了門。水轟地一下涌進來,咕嚕咕嚕的聲響隔著電話都能聽見。
6個人快步沖進來,李春德和他們合力頂門想再關上。
門外水位還在漲,水壓越來越大,幾人硬生生被推了回來,門徹底敞死,再也關不上了。
丈夫在電話里說,水全灌進來了,門關不住,貨全泡了。
石立偉聽著,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但看著水勢越來越猛,她還是隔著電話喊:“快!都上床板上去!”
展床70公分高,上面鋪著20公分厚的海綿床墊,自帶浮力,是店里唯一的高處。
幾個年輕人還不好意思往床上踩,石立偉在電話里一個勁兒催:“都什么時候了還顧及這個!上去!”
洪水還在往店里灌,貨品漂得到處都是。
李春德讓所有人站在床上別動,他自己踩著齊大腿深的水挪到門口,站到了室外空調機上,舉著手機手電筒不停晃,等著有人來救。
再后來,整條街停電了。監控斷了,畫面一下子黑了。
石立偉不敢繼續給丈夫打電話,怕耗他的電,怕救援隊聯系不上。
兩歲的寶寶從沒見過媽媽哭,小胳膊摟著她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我愛媽媽。”
到晚上11點多,電話終于響了。兩個消防員開著橡皮艇冒險沖進來,把人都救了出來。
04雜聲與援手
人平安救出來了,店卻徹底毀了。
這家家紡店,是石立偉攢了半輩子的念想。
她是1988年生,寬城本地人,做家紡這行十五六年了。
最早是丈夫做這行,結婚以后她接了過來,男人就轉去開超市。她守著家紡店,一守就是十幾年,搬到新興街附近是第6年。
在她心里,這店不只是做生意的地方,是件慢慢磨出來的作品。
她喜歡摸面料的手感,喜歡把床品疊得整整齊齊擺上展架,喜歡客人進門說一句 “你家店待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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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災前的家紡店 圖源:石立偉提供
但洪水過后,所有用心布置盡數付諸東流。
7月13日,她發布視頻,講述開門救人的經過,流量不算高,3萬多播放。
但她好像摸到了點路子——與其坐著發愁,不如把店里的真實情況發出去,讓老客戶知道她還在,讓更多人知道這家店。
之后她斷斷續續更,拍清淤的現場,拍甩貨的臺階,偶爾也提幾句那天救人的事。
發得多了,聲音也雜了。有人被她打動,也有人在評論里說她“賣慘博同情”。
她挺坦然:“我這根本不叫賣慘。救人是真的,店鋪被洪水浸泡也是真的,為什么不能借助自媒體給店鋪宣傳宣傳?我沒有坐等保險賠付,也沒有一味依靠外人幫扶,只想靠自己重新站起來,這有什么錯。”
還有人說,就算不開門,水也會漫進來,店照樣淹。
提起這個,她有點無奈:“那時候屋里才滲了淺淺一層,堵一堵說不定能保住大半。誰能想到水能漲一米五?”
“我要知道水能達到這么深,我肯定直接回家了,不可能還在這兒堵水。”李春德也說,“周邊七八十歲的老人都講,活了一輩子,上世紀90年代發大水都沒這么大。”
網上議論歸議論,現實中卻有不少人伸出了手。
看到她發視頻的老客戶們一個個打電話過來,問情況、說等開業了一定來捧場。
有的客戶比她還激動,說著說著就哭了,她還得反過來安慰人家。一次走在街上,有陌生的阿姨拽住她的手說“姑娘可苦了你了”,阿姨哭了,她沒哭。
幾天前,被救的14歲女孩帶著媽媽找來了。
女孩媽媽一進門就哭,拉著石立偉的手說:“姑娘苦了你了,那天要是不讓孩子進去,人沖走了我也不活了,你們不只是救了她,也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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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家長送來的錦旗 圖源:石立偉提供
石立偉反過來安慰阿姨,又跟小姑娘說:“要謝就好好讀書,以后賺錢了好好孝順你媽,你就是她的命。”
最讓她意外的是家紡品牌總部的支持。
事發當天凌晨2點多,她給董事長發消息講了事情的經過,末尾還說了一句:“我的陽明心學沒白學,6個人已經安全回家。”
公司每天都會組織全員線上學習陽明心學、《道德經》等傳統文化課程,石立偉上下班路上都會戴著耳機聽,課里講知行合一,講好人好自己,說做人做事要以善心、良知為先,重人情、守本心,不能把盈利擺在第一位。
董事長早上5點多回她:“好樣的,注意水電安全。”第二天上午9點多,董事長就出現在了她的店門口。
“別怕,還有公司。”
公司號召全國的加盟商發起了捐款,每家店封頂200塊,不讓多捐,最后湊了12萬,給她當裝修啟動資金。
剩下的缺口公司兜底,設計圖紙總部出,裝修團隊總部派,貨先給她發過去,賣了錢再慢慢結賬。
“不后悔。”后來每次有人問是否后悔開門,石立偉都這么說,“貨是有價的,人命是無價的,但心疼也是真心疼。”
05洪災自救,微利銷售
外界的善意是托底,但店能不能撐下去,終究要靠自己。
重新裝修的事她盯得緊。
按最理想的進度,裝修一個月就能完工,貨也能同步到齊。可真要把所有細節捋順,她估摸著至少得四十天,甚至五十天。
寬城本地有個老習俗——“七月做被,家人齊整”。
老一輩講究七月拆洗被褥、置辦喜被,圖的是人丁興旺、闔家團圓。
傳到現在,七月仍是婚慶床品的銷售高峰。
按裝修進度,老店重新開張至少要40天,農歷七月的旺季肯定趕不上了。
石立偉沒坐著等。
洪水退去第9天,寬河街煙草公司旁的一間小門面,貼上紅底白字告示:洪災自救,微利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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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石立偉提供
這是她自己的鋪子,40多平米,早年她就在這兒開家紡店,疫情那年才搬去新興街的大店,最近一直空著,沒租出去。
老店毀了,她第一個念頭就是先把生意續上——店能開張,就不算倒。
店面很小,貨一擺就滿了。
墻根碼著四件套,里屋堆著秋冬被芯,兩三個人同時進店就轉不開身。她卻覺得踏實:能擺多少是多少,有人來,就有奔頭。
她的一天拆成了兩半。
早上七點半先去新興街的工地,跟工人對接當天的進度:水電改到哪,木工哪天進,燈孔開在什么位置,交代清楚了再往臨時店趕。
到了店里先理貨,前一天被客戶翻亂的款式疊整齊,樣品抻平,微信上有人問過的款,單獨放到門口,來人就能直接摸質感。
來的客人大半是跟了她多年的老客戶,刷到視頻特意找過來;也有鄉下受災的鄉親,家里房子被沖了,炕上的鋪蓋全沒了。
她特意跟總部申請了高性價比的貨品,比如萊塞爾面料被子,只賣兩百塊一床。“受災了都不容易,能少花點就少花點。”
每天能有四五十單生意,忙得連入庫都顧不上。
臨時店的生意慢慢穩住了,老店的重建也正式啟動。
7月26日,裝修正式開始。
這不是簡單修補,是全部打掉重來。
她把二樓也租下來,原來200平的店,再擴出近180平,“以后要再有洪水,我就可以把比較貴的四件套搬到2樓,這樣也能減少店鋪損失”。
可這條街上,不是所有人都有重來的底氣。
旁邊窗簾店已經貼了“此房出租”,50多歲的店主大姐收拾完就回了家,說不干了,半輩子家底沖沒了,心勁兒也散了。
一開始,石立偉也想不做了,但涌來的善意,一點點把她沉下去的心托了起來,那股散掉的心氣兒,又一點點聚了回來。
丈夫的超市已經重新營業,貨架換了新的,貨品一點點補全,曾經的顧客也回來了。
半個多月下來,石立偉覺得自己變了。
以前守著安穩日子,想著賺點錢買衣服、買口紅,不用靠男人,就很知足。現在再站在店里,心里裝的東西多了,老客戶的惦記,那么多幫過她的人,都推著她不能停。
但她偶爾會感慨,兢兢業業守了15年,一場雨說沒就沒了。
尤其改水改電的施工聲一響,去年正月裝修老店的光景,就不受控地往眼前涌。
還是同一片地方,如今又要從頭裝起,心里五味雜陳。
去年店面裝修完工那天,她拍了滿相冊照片,洪水來了之后全刪了,實在不敢多看一眼。
她有時也會忍不住自問:“這難道是命嗎?”
可也只是問問而已。信命不等于認命,是石立偉認準的理。“摔進泥坑里了,爬起來拍拍灰接著走就是了,說不定還能走得更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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