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游戲，進退兩難

當3A開發成本不斷上漲，當PC市場持續擴張，當云游戲開始崛起，當平臺邊界變得越來越模糊，所有主機廠商都必須重新應對一個問題：玩家購買的究竟是游戲還是平臺？

文| 手橙

編| Yuki

設計| 趙扎嘿、魏魯紅

在“Only for PlayStation”已經成為一句玩笑話的今天，索尼游戲對“獨占”這件事的態度又來了個180度大轉彎。

6月初，索尼游戲當家IP《戰神》系列最新作《戰神：勞菲》發布預告，根據多家海外媒體爆料，該作將保持PlayStation5獨占，不再移植至PC平臺。幾乎同一時間，海外媒體又援引索尼內部高管表態稱，未來PlayStation第一方單人游戲都將回歸獨占。

這讓不少玩家感到恍惚，因為就在前幾年，索尼還在忙著做另一件事，那就是將自家的第一方大作不斷移植到PC平臺。從《戰神》到《地平線》，從《最后生還者》到《對馬島之魂》，頭部大作幾乎無一例外。

然而，就在用戶已經普遍接受由獨占到不獨占的轉變時，索尼卻大手一揮，再度宣布閉門謝客。這個反復橫跳的游戲業巨頭，究竟是怎么了？

從獨占到放手，索尼為何“變道”？

索尼面對的終極困難，其實就是一句話：錢不好掙了。

首先，必須指明的大背景是，3A游戲的開發成本正處于爆炸式增長期。

根據索尼互娛前CEO肖恩·萊登（Shawn Layden）的說法，PlayStation4時期的大型游戲開發成本大約是1億美元量級，而到了PlayStation5世代，這一成本已經翻倍。

著名制作人宮崎英高的代表作《只狼：影逝二度》和《艾爾登法環》分別誕生于這兩個世代。根據第三方估算，前者的成本還不到3000萬美元，后者的成本則達到了1億美元左右，漲幅超過200%，堪稱大作成本爆炸式增長的縮影。

顯然，成本激增之后，廠商只有增加收入才能維持盈利水平。而在買斷制游戲這道簡單的數學題里，收入=單價×銷量，提價和擴量是僅存的兩個選項。

實際上，這兩條路索尼都在嘗試走。過去，3A游戲60美元的定價維持了十幾年，直到PlayStation5時代，索尼才作為主機第一方廠商率先打破慣例，將價格提高到70美元。后來，任天堂的《塞爾達傳說：王國之淚》等作品也跟進了這一定價策略。

稍加計算便知，僅僅16%的漲價幅度恐怕也彌補不了200%的成本增長率。索尼之所以不敢漲得更多，當然不是因為喜歡做慈善，而是因為玩家已經對10美元的漲價怨聲載道。就算再苦一苦玩家，也很難榨出更多油水了。

所以，剩下唯一可行的出路，就是擴大用戶群體。

不過，主機游戲的用戶數量已趨于穩定，增長見頂。要知道，史上最暢銷游戲主機（PlayStation2）的紀錄誕生于20多年前，而非現在。除非上天給索尼開“金手指”，不然PlayStation主機恐怕很難突然再多上幾千萬用戶了。

另一邊，Newzoo的調查數據顯示，PC游戲的玩家數量正穩步增長。截至2024年底，PC玩家規模已超9億，相比之下，游戲主機的受眾約為6.3億人，預計2025年達到約6.5億人。

“饑腸轆轆”的索尼看著9億人的市場，怎能不眼紅？

反正游戲已經開發完成，索尼第一方大作也往往口碑不俗，順手把它們移植到PC平臺，豈不就能多賣幾百萬份、“回一波血”嗎？

6年前的索尼，正是在這種決策邏輯下做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將旗下游戲陸續移植到PC平臺，間接放棄了對第一方游戲的獨占模式。

那么，既然非獨占模式搞得好好的，為何眼下索尼又突然要調轉車頭、回歸獨占呢？

移植PC，真的是一筆好生意嗎？

如果索尼是一家單純的內容公司，非獨占決定沒有任何問題。尋常開發團隊想把產品擺到盡可能多的貨架上，這必然無可爭議。

但事情壞就壞在，索尼不只是個做游戲的廠商，它還是一個頗具分量的平臺型公司。

對PlayStation來說，真正賺錢的地方并非游戲本身。舉個例子，《戰神》賣出1000萬份，最大的價值并不在于這1000萬的銷量，而是通過《戰神》賣出了多少臺PlayStation主機。

因為PlayStation的用戶不會只買一款游戲。玩家一旦入手《戰神》，就大概率還會購買《蜘蛛俠》《最后生還者》和《對馬島之魂》，順手開一個PlayStation Plus會員也是常有的事。

未來幾年內，只要用戶在PlayStation平臺購買和游玩游戲，索尼就能不斷從中抽成。

對平臺公司來說，賣出一份《戰神》只是一筆收入，但通過獨占的《戰神》讓玩家進入PlayStation生態，則相當于獲得了一臺持續工作的“印鈔機”。

這也是為什么，獨占游戲會被外界稱作主機平臺的“護城河”。

問題恰恰就出在這里。當索尼宣布旗下的游戲不再獨占，或者只保持“限時獨占”時，玩家們便不禁思索：反正兩三年后索尼的第一方游戲都會登陸PC，那為什么我還要額外買一臺PlayStation5呢？

這時候，每一份額外的PC版銷量，都意味著一個潛在PlayStation玩家的流失。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增加游戲銷量”和“增加生態價值”只能二選一。索尼面臨的數學題很直觀：是維持獨占的財報數字更好看，還是開放移植的財報數字更令人滿意？

根據第三方機構測算，索尼游戲近5年在Steam扣除分成后的總收入僅為12億美元，而索尼游戲部門（Game & Network Services）1年的收入就有約320億美元。換句話說，如果把PC移植游戲的相關收入從索尼游戲業務中全部抹除，也不會對其造成多大影響。

即使索尼最初抱著“移植PC能為PlayStation5引流、吸引PC玩家購買主機”的美好幻想，但只要它正視這幾年增長率連降的業務現狀，多半也很難繼續說服自己了。

為什么任天堂和微軟不焦慮？

奇怪的是，任天堂和微軟同為“主機御三家”的成員，難道它們就沒有碰到同樣的問題嗎？為什么索尼如此舉棋不定，任天堂和微軟看起來卻穩如泰山呢？

實際上，假如以“獨占與否”為依據畫一條線的話，那么糾結的索尼正好處于中間，一會兒向左搖擺，一會兒向右搖擺。而任天堂和微軟，正好處于兩頭。

先說微軟。自從進入Xbox Series X/S世代后，微軟幾乎完全放棄了獨占游戲。而且，和索尼扭扭捏捏的態度不同，微軟不僅在游戲首發當日選擇多平臺同步發售，甚至還不吝于將自家第一方大作移植到PlayStation平臺，《奪寶奇兵》《光環》等知名游戲IP都有所涉及。

為什么微軟根本不在意獨占？

因為微軟從不是一家單純的游戲公司。對它來說，游戲重要，但不是“需要賺錢養家”的那種重要。盡管業內常有“御三家”之說，可微軟真正的競爭對手其實不是索尼和任天堂，而是蘋果和谷歌。

在它眼里，游戲作為內容，核心目標是將更多人拉入自己的生態。無論玩家是在Xbox、PC還是云端，甚至未來的其他設備上游玩《使命召喚》或《光環》，只要游戲運行在微軟的賬戶、訂閱與服務體系之內，就能持續為公司創造價值。

任天堂和索尼都需要借助獨占模式來賣主機，但微軟坐擁Windows、Azure和Game Pass，它想售賣的不是Xbox，而是整個生態。既然微軟想讓盡可能多的玩家走進家門，那么獨占反而會成為一種限制。

另一邊，任天堂對獨占的態度則極為堅定。幾十年來，除了偶爾試水手游以外，玩家幾乎見不到一款任天堂大作合法出現于其他游戲平臺。

作為一家純粹的游戲公司，獨占游戲對任天堂來說就是生命線。正如任天堂前社長巖田聰長期抱持的理念：“Software sells hardware（軟件銷售硬件）。”

大部分玩家并不是因為任天堂游戲機的性能有多牛才買它，而是因為這款設備上有自己想玩的游戲。為了銷售自家那性能不占優勢的Switch，任天堂只能派出強競爭力的獨占游戲來保駕護航。

那么，當索尼無法忽視PC市場的增長誘惑時，為什么任天堂能一點都不焦慮呢？

原因也并不復雜：任天堂銷售的產品和索尼銷售的產品，本質上不是同一種游戲。

簡單來說，盡管《最后生還者》非常優秀，但在PC市場，玩家可以玩《生化危機》；盡管《對馬島之魂》非常棒，但玩家可以在PC上玩《刺客信條：影》；盡管《戰神》的動作表現十分出色，但玩家可以在PC上玩《鬼泣》……

也就是說，幾乎沒有一款PlayStation獨占游戲是找不到PC“代餐”的。對于少數核心玩家來說，這不是問題，一句“我全都要”就能解決。

但對于大量普通玩家來說，時間無疑是有限的，玩了《生化危機》或者《荒野大鏢客》，就沒有精力再考慮要不要買一個PlayStation5玩《最后生還者》和《戰神》了。

任天堂則截然不同。只要你是塞爾達、寶可夢或馬力歐等游戲IP的粉絲，就很難在其他平臺找到“代餐”。

因為任天堂提供的是一整套服務體系，Switch等設備不僅有獨特的游玩體驗，還搭建了適配家庭分享的娛樂場景，其中招牌游戲更是衍生出了院線電影和主題樂園。當這些體驗組合在一起，才是任天堂完整的模樣。

某種意義上，任天堂更像游戲行業的迪士尼。人們去迪士尼樂園，不是為了看某一個角色，而是為了進入整個迪士尼世界。任天堂也是如此，它出售的不是單個游戲，而是一套只此一家的體驗。

這樣看來，微軟瞄準的是谷歌，任天堂對標的是迪士尼，剩下的索尼就尷尬了。它對標誰，難道對標Steam嗎？

從玩家視角觀察，索尼一會兒強調獨占，一會兒擁抱PC，一會兒強調平臺價值，一會兒又強調內容收入，仿佛總是在反復橫跳。但換個角度看，也許不是索尼在搖擺，而是整個游戲行業的地面都在移動。過去二十年里的主機戰爭，本就是特定時代的產物。

當3A開發成本不斷上漲，當PC市場持續擴張，當云游戲開始崛起，當平臺邊界變得越來越模糊，所有主機廠商都必須重新應對一個問題：玩家購買的究竟是游戲還是平臺？

任天堂給出了它的回答，微軟也交上了自己的答卷。只有索尼，似乎仍在尋找那個答案。

*本文首發于華為瀏覽器-視界系列專欄《大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