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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聲長苦有誰聞?老向湘山與楚云。
海嶠新辭永嘉守,夷門重見信陵君。
田園松菊今迷路,霄漢鴛鴻久絕群。
幸遇甘泉尚詞賦,不知何客薦雄文。——唐 劉禹錫《酬令狐相公贈別》
簡譯:
我在越地(南方貶所)發出的悲苦長嘆,有誰能真正聽見呢?如今我已經老去,半生都在湘山楚水的貶謫之地漂泊。
剛剛辭別濱海荒遠的州郡(和州),一如當年外放永嘉的謝靈運,來到大梁夷門,有幸再度拜見如同信陵君一般禮賢愛士的您。
想要回歸田園,賞菊飲酒,卻發現如今早已迷失了歸路,而那云霄之上的高官顯貴(鴛鴻),我也已經很久沒有交集了。
萬幸的是,當今圣上依然看重辭賦文章,只是不知道,還會有哪位貴客,能向朝廷推薦我的文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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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寶歷二年冬,劉禹錫和州刺史期滿,卸任北歸,在揚州與白居易意外相逢,遂攜舟結伴,循著大運河北上。
翌年正月,一路風塵抵達汴州大梁,彼時令狐楚坐鎮宣武軍,治所即在汴州,于是二人一同登門謁見。
白居易赴蘇州時就曾拜訪令狐楚,劉禹錫與令狐楚神交多年,這是二人平生第一次從容相聚。
數日宴游唱和,臨別之時,令狐楚贈詩抒發惜別之意,劉禹錫揮筆酬答,寫下這首《酬令狐相公贈別》。
世人皆知劉禹錫為“詩豪”,慣讀他“沉舟側畔千帆過”的曠達,可這首七律,卻藏著他極少袒露的疲憊與迷茫。
越聲長苦有誰聞?老向湘山與楚云。
首聯自述身世,傾訴辛酸,落筆便定下沉郁、悲涼的基調,是詩人對自己二十多年貶謫生涯的血淚總結。
“越聲”是江南凄苦之聲,也是詩人自況,永州革新失敗后,劉禹錫輾轉朗州、連州、夔州、和州等地,長久羈留湘楚蠻荒之地。
二十余載歲月消磨,滿腹憂懷與濟世之志,如同哀哀越曲,少有當局者傾聽,漫長的歲月里,沒有人在意他的痛苦與冤屈,怎不絕望。
一個“老”字尤為驚心,壯年遭貶,垂暮始得北歸,漫長的漂泊耗盡年華,青春與抱負都在巴山楚水的煙雨中消磨殆盡了。
“湘山與楚云”指的是湖南、湖北一帶的山水,劉禹錫被貶南方,二十三年來,足跡遍布湘楚大地。
劉禹錫性格豪爽,后世之人稱其為“詩豪”,可歷經滄桑,重回中原,面對摯友 ,他還是卸下了堅強的偽裝,將最真實、最脆弱的一面展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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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嶠新辭永嘉守,夷門重見信陵君。
頷聯筆鋒一轉,由自傷轉入相逢之喜,對仗工整,典故渾然天成。
詩人以謝靈運自比,剛剛卸任濱海的和州刺史,恰似當年被外放永嘉的才子,長期遭朝廷疏遠。
而今北歸,腳步踏入大梁(汴州)夷門故地,得以拜見令狐楚,如同寒士侯贏遇見禮賢下士的信陵君。
謝靈運是南朝詩人,出身名門,才華橫溢,永初三年,受朝中權貴排擠,被外放為永嘉(今浙江溫州)太守,遠走山海之間。
“永貞革新”失敗后,作為改革集團的核心人物,劉禹錫遭貶蠻荒,一去二十多年,與謝靈運的政治失意如出一轍。
永嘉瀕臨山海,故稱“海嶠”,劉禹錫剛剛辭別的和州,也是濱江近海,故他用“辭永嘉守”代指自己南方的貶所。
汴州是魏國都城,信陵君魏無忌禮賢下士,極度渴求和尊重人才,彼時,城東門(夷門)有個七十歲的守門人叫侯贏,家境貧寒卻極有才華。
信陵君求賢若渴,親自駕車去夷門迎接他,還把車上最尊貴的位置讓給他,侯嬴感念信陵君的知遇之恩,為其出謀劃策,不惜以死效命。
令狐楚年長劉禹錫六歲,文名滿天下,后來位列宰輔,二人以詩文為紐帶,相交數十年,是彼此賞識的文字知己。
令狐楚愛惜劉禹錫才華,同情他長久沉淪,但受制于朝堂局勢,永貞舊臣始終是朝廷忌憚的對象,他無力扭轉大局,不曾正式舉薦。
劉禹錫心中清楚這層現實,故而以信陵君作比,是由衷敬重對方胸襟惜才,卻并無攀附乞官的卑屈。
久處蠻荒,忽逢知己,短暫相逢,足以慰藉長久孤獨,一抑一揚之間,情緒起伏錯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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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松菊今迷路,霄漢鴛鴻久絕群。
頸聯收回思緒,歡喜轉瞬消散,再度落入內心的矛盾與迷茫,是全詩最耐人咀嚼之處。
詩人化用陶淵明歸隱的意象,想要尋一片田園歸隱,松菊小徑早已迷失,高空之中鴛鴻齊飛,而自己長久遠離朝堂同僚,孑然孤立。
此次北歸,只是刺史任滿,按規矩返鄉待命,并不是朝廷要重用他,前路去向懸而未決,這也是他的“迷路”。
這一聯寫盡進退失據的困境,北歸洛陽,不代表前路坦蕩,出仕,多年遠離中樞,難以伸展抱負,歸隱,半生奔走,早已沒有可供安身的田園。
一邊是無法割舍的士子理想,一邊是厭倦漂泊的疲憊,素來以剛強豁達著稱的詩豪,在此處卸下鎧甲,將無處安放的悵惘緩緩道出。
幸遇甘泉尚詞賦,不知何客薦雄文。
尾聯點明了全詩的訴求,含蓄蘊藉,韻味悠長,借用漢武帝甘泉宮招攬辭賦之士,司馬相如因人舉薦的典故。
慶幸當今圣上依然重視辭賦文章,仍有容納文士的空間,可轉念自問,茫茫朝野,究竟誰能舉薦懷抱治國之才的人?
這兩句委婉克制,沒有直白地懇求令狐楚伸出援手,只是發出一聲深沉的慨嘆,他感念令狐楚的知遇之情,卻不寄于不切實際的期待。
世人常將劉禹錫和白居易并稱,視作同命相連的遷客,其實不然,二人雖然都長期在南方做官,但處境卻有本質上的區別。
白居易遭貶江州,源于直言招禍,只是一時遭權貴排擠,罪名較輕,風波過后仍有順遂的晉升通道。
劉禹錫不同,他深陷永貞革新的政治漩渦,被朝廷劃入“二王八司馬”的逆黨之列,唐憲宗還下了隱形禁令,不適宜大赦制度。
彼時,如若不是唐憲宗故去,劉禹錫幾乎不存在重返中原的機會,最多只能在南方偏遠州郡之間平調,很難北歸。
所以,大和元年汴州相逢之時,兩人心境迥然,白居易得以從容敘舊,把酒談笑,可劉禹錫的筆下,卻藏著一層難以消解的沉郁。
縱然是遇見令狐楚這般惜才的知己,他內心也清醒明白,橫亙在身前的政治壁壘,遠非一人之力能夠消解。
參考文獻:
《劉賓客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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