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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審判這些作品,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反省那個曾經相信過這些敘事的自己。這是一場遲來的精神斷奶,帶著這一代網友特有的決絕,也帶著一股無處安放的憤怒。
作者| 冼豆豆
編輯| 晶晶
排版| 蘇沫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文章發布初始時間:2026年7月24日
隔三岔五,互聯網上就有一些老劇和經典作品被拉出來游街。
《步步驚心》被扣上戀愛腦的帽子。若曦在權力夾縫里的恐懼與自保,她一步步被碾碎的宿命,簡化成一句:三觀不正,圍著男人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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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愛情》更離奇,安杰和江德福磕磕絆絆半輩子磨出來的那點溫情,忽然成了城里人欺負農村婦女的典型,江德福這個粗中有細的海軍軍官,干脆被定性為既得利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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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深雨濛濛》的何書桓最慘,從瓊瑤筆下那個在依萍和如萍之間掙扎到滿臉痛苦的深情男主,直接退化為“渣男”這個詞條的代言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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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名著也逃不掉被審判。網友們拿著短視頻的剪刀,一路剪過《羊脂球》,剪過《包法利夫人》,剪到《紅樓夢》,賈寶玉喜提“媽寶男”稱號,施耐庵的《水滸傳》被貼上一句“太過男凝”,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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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然不只是網絡熱梗。它的背后,是一種正在快速蔓延的認知習慣,用今天的道德標尺,去丈量過去的靈魂。而且丈量之前,判決書已經寫好了。
先分清楚兩個動作,批評和審判。
批評是從理解開始的。哪怕最后要否定一部作品,也得先走進去,看清它到底想干什么,為什么這么干,做到了什么程度。批評是溝通對話,哪怕最終不歡而散。
審判的起點是定罪。標準是現成的,不容商量。任何不符合標準的,直接變成罪證。審判不需要語境,語境只會礙事。
眼下對經典作品的大多數開火,本質上是審判。
拿《父母愛情》來說,江德福娶安杰這件事,在劇里是兩個人跨越階級差異、一點點磨合、相互接納的完整過程。劇里沒有給江德福原配張桂蘭多一些著墨,我們可以說是這個電視劇的局限,但不能一棒子打死扣帽子。可審判不管這些。它只需要抽出“特權敘事”這四個字,就能完成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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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也一樣。宋江的權謀、武松的暴烈、李逵的嗜殺,這些人物身上那股讓人不安的黑暗,是施耐庵沒有回避的東西。文學要做的,本來就是呈現人性的復雜,不是選拔道德標兵。審判者沒有心思區分這些。他們統計一下物化女性的案例,把整部書往“爹味過重”的標簽里一塞,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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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審判之所以這么輕快,因為門檻實在太低了。審判者甚至不用看原片。一個三分鐘的解說視頻,三個關鍵詞,足夠參與公審。
而短視頻這套玩法,簡直是為審判量身定做的。
四十集的電視劇、幾十萬字的小說,塞進三分鐘切片,靠什么?把最刺激的情節剪出來,把人物最極端的選擇單拎出來,配上一段定性式的畫外音。
何書桓在依萍和如萍之間搖擺、痛苦、自省的過程全被省略了,只留下那句反復播放的“我不是天下唯一一個為兩個女人動心的男人吧”,渣男,實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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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樓拜為愛瑪傾注的悲憫,愛瑪對平庸婚姻那種讓人窒息的厭倦,她對生活可能性的渴望,一刀切掉,只留下一句虛榮少婦自食其果的道德訓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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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操作的程序非常簡單,取消語境,提煉罪行。
但凡受過一點文科訓練就知道,語境是意義的根。同一句話,不同語境下可以是深情,可以是諷刺,也可以是絕望。
短視頻哪有時間給你鋪陳語境?它要你前五秒就起情緒,憤怒、鄙夷、震驚,然后點贊,轉發。平臺算法的鐵律很清晰,情緒越極端,流量越大。
所以渣男、戀愛腦、格局小、爹味這些詞,根本不是分析工具。它們是傳播工具,和文學沒什么關系,和流量關系很大。
這場審判運動最隱蔽的后果也在這里。
如果大部分人習慣了用標簽代替理解,認知能力本身會被重塑。復雜的敘事變得讓人煩躁,曖昧的人性變得不可理喻。
他們會從心底里認定,一個不是大女主的女性角色就不值得被書寫,一個有道德瑕疵的男主角就活該被辱罵。這哪里是什么價值觀的進步,這分明是審美的返祖,退回到戲臺上紅臉白臉一目了然的年代,區別只在于,這回的臉譜是短視頻生成的。
但如果只是嘲笑他們沒文化,那也太過輕率。這場互聯網審判,有著非常真實的情感底子。
很多參與解構經典的人們,其實是在清算自己的成長史。他們是看著這些經典長大的。小時候被教育,何書桓式的癡纏是深情,長大后才發現這種反復糾纏、自我感動的愛情,在真實生活里往往通向消耗,而不是幸福。小時候以為如懿的堅守很動人,步入社會才發現,沒有謀略的圣母心常常淪為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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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被辜負的感覺,是真實的。
他們審判這些作品,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反省那個曾經相信過這些敘事的自己。這是一場遲來的精神斷奶,帶著這一代網友特有的決絕,也帶著一股無處安放的憤怒。
問題不在于他們有情緒。問題在于,他們把情緒當成了唯一有效的認知方式。
我也相信,很多參與審判的網友,心里是渴望正義的。他們想要一個尊重女性、尊重個體、不媚權也不慕強的世界。他們看到老劇里充滿了種種道德瑕疵、不公平,感到憤怒。這憤怒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把憤怒直接當成了批判本身,把今天的標準往歷史文本上硬套。步子邁得太大了,容易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正在喪失理解過去的能力。
不是說過去的作品沒有糟粕。《水滸傳》里李逵一斧劈死四歲的小衙內,這種對無辜弱小的虐殺,不管出于任何理由都是罪惡,放在哪個時代都該被審視。但審視一部作品,總得先弄明白它在那個年代意味著什么,然后才談得上它對今天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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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歷史化的閱讀。歷史化不是找借口,不是年代久遠做什么都對。而是要先了解一個時代的物質條件、思想資源和表達限度,再在這個基礎上去判斷,一部作品究竟是在挑戰那個時代的局限,還是在加固那些局限。
拿《紅樓夢》來說。它誕生在一個女性被徹底客體化的年代,在那種語境下,曹雪芹借賈寶玉之口說出“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為那么多女子的才華與命運哀嘆,這已經是石破天驚的突破了。用今天的標準去指控賈寶玉媽寶,不是不能討論。可如果討論的人連原著都沒翻過,只看過幾段賈寶玉語錄混剪,那還談什么批評?那只是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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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意識的喪失,讓我們對進步的理解都變了味。今天的性別平等觀念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它是經由一部部帶著局限的作品,一點點爭取,通過水滴石穿的努力而得到的。
很多人覺得自己比《羊脂球》更懂女性尊嚴?莫泊桑在十九世紀那個極度物化女性的法國,寫出了一個妓女在道德層面遠遠高過那些體面的紳士。即便我重生了帶著現代人的意識穿越到那個年代,我也未必能比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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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代價在審美層面。
如果文學和影視只能容納三觀正確的道德完人,那現實中的復雜人性該往哪里放?不允許何書桓的軟弱,不允許安杰那點小資情調,不允許如懿的執念,那我們最終不允許的,是人本身的不完美。
經典之所以能穿越時間,在于它記錄了人性在不同時代里的掙扎形態。它們的局限是真實的,那些局限提醒我們走了多遠。它們的洞見也是真實的,那些洞見告訴我們,有些東西橫跨時代也不會改變,比如《悲慘世界》里人們對自由的渴望,對尊嚴的追求,對愛與理解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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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只會審判過去的人,是不會真正擁有未來的。因為今天的我們,遲早也會變成未來的舊時代。如果未來的人也這樣審判我們,把我們這代人的糾結、掙扎和局限剪成三分鐘的切片罪狀合集,我們大概也希望被理解,而不是直接被判刑。
學會理解過去,才能抵達未來。
「四味毒叔」
出品人|總編輯:譚飛
執行主編:羅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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