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升水都要精打細算”：古巴退休女子：每天跑三趟，別無選擇

停電不僅讓人們陷入黑暗，還讓水龍頭干涸，迫使數百萬古巴人終日想方設法取水

在哈瓦那唐人街她公寓狹窄的廚房里，米雷婭·馬丁內斯推著一輛堆滿空塑料桶的舊金屬手推車。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輕輕扇著風。“太熱了！”她說，因為又一次停電，電扇不轉，她的公寓在近乎黑暗的悶熱中已持續數小時。

幾分鐘后，這位61歲的前保安將步行約800米到她女兒的工作地點，那是附近少數仍有穩定供水的建筑之一。將近三年來，她與三個女兒和外孫合住的公寓一直沒有可靠的自來水。

在古巴，停電不僅讓人陷入黑暗，也導致水龍頭干涸。隨著國家能源危機加深，電力短缺使得許多泵站無法運行，而老化的輸水管網和長期的燃料短缺使數百萬人難以獲得用水。

本已嚴峻的能源危機在今年年初美軍抓捕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后進一步惡化。作為古巴主要燃料供應國的委內瑞拉暫停石油出口，加深了本已因美國禁運和經濟制裁而加劇的燃料短缺。

一輛飲用水卡車駛過哈瓦那的科托羅區

據古巴國家水資源研究所稱，近300萬古巴人面臨取水困難。該國供水系統僅獲得所需燃料的37%，而哈瓦那高達70%的水在到達家庭之前就已因泄漏流失。

富裕家庭可以負擔私人水車。其他人則等待送水、自己運水回家，或花錢請非正式送水工來運送。

馬丁內斯將部分水煮沸后過濾用于飲用。其余的水則定量用于烹飪、洗滌和洗衣服。

馬丁內斯將水煮沸后進行過濾。“一切都要定量使用，”她說

“這些水用于一切。我們每一升都要精打細算。雖然我已經退休，但每天仍要跑三趟。到了我這個年紀，本不該再扛這些塑料桶，但我別無選擇，”她說。“我經常想，那些獨居的老人是怎么應付的。”

在中心哈瓦那，達亞米斯·埃爾南德斯·迪亞斯看著細細的水流慢慢注滿一個塑料桶。她手持香煙，等著桶滿后再將其倒入為整棟樓供水的樓頂水箱。沒人知道水還能流多久。

達亞米斯·埃爾南德斯·迪亞斯在中心哈瓦那的公寓里往桶里接水，以備重新裝滿樓頂的水箱

“我累壞了。只要電一來——有時是半夜——我們就起床灌滿水箱、做飯、給手機充電。我們的整個生活都依賴那幾小時的電。這根本不是生活。”

她和姐姐一起經營一輛電動三輪出租車，收入微薄。租用私人水車遠遠超出她們的承受能力。

“所以我們就自己一桶一桶地灌滿水箱。晚上因為太熱幾乎睡不著。我們只能等著電來。”

在哈瓦那，生活圍繞著電力恢復、水流涌動的短短幾小時展開。水不再是擰開水龍頭就能來的。它需要去取，運回家，再精心定量。隨著公共供水系統持續失靈，首都各地涌現出一種非正式的取水經濟。

在中心哈瓦那的埃斯科瓦爾泵站，66歲的胡安·德拉克魯斯·比利亞隆和55歲的胡安·卡洛斯·雷耶斯將容器裝滿水用于出售

每天清晨，胡安·米格爾·雷耶斯拿著配給本在一家國營面包店外排隊。等了半個多小時后，他帶著幾個面包卷離開，與哥哥和叔叔分食。

“昨晚電來了大約兩小時。我們立刻起床，把所有桶都灌滿，然后才回去睡覺。有時這能省得我們跑一趟泵站。”

到了中午，三個男人推著一輛沉重的手推車穿過洛斯西蒂奧斯，這是哈瓦那一個工人階層聚居區。車輪在破損的人行道上嘎吱作響，他們繞開一堆堆未清理的垃圾。步行超過一英里后，他們到達了少數仍在運行的泵站之一，然后開始為那些水龍頭早已干涸的人拖運水。

58歲的胡安·米格爾·雷耶斯、胡安·德拉克魯斯·比利亞隆和胡安·卡洛斯·雷耶斯推著他們的水罐車穿過哈瓦那垃圾遍地的街道

23年來，雷耶斯一直是一名重癥監護醫生。“我從沒想過自己最終會賣水。現在我們每天頂著烈日走好幾個小時，然后再把水桶扛上樓，”他說。“很累，但至少我們總有東西吃。”

每罐200升的水售價1500比索（按非官方匯率約合1.75英鎊（約 15.82人民幣））。雷耶斯每天能賺3000到4000比索。

“需求一直在增長。每周我們都得去更遠的地方取水，而且我們永遠不知道泵站明天是否還能運轉，”他說。“人們經常感謝我們，因為很多人年紀太大，無法自己取水。在這里，沒有鄰居，誰都活不下去。”

卡洛斯·桑切斯在中心哈瓦那為一間公寓的水箱加水

幾英里外，在哈瓦那渡輪碼頭附近，卡洛斯·桑切斯正在收集從破損管道中漏出的水。他一桶一桶地灌滿綁在自行車上的200升水箱。

“整個管網都在崩潰。這么多水白白流掉，而那么多人都需要它。我把水收集起來，賣給那些沒有力氣或沒有時間親自來這里的人。”

水箱裝滿后，他用防水布蓋好，然后推著自行車進入哈瓦那歷史中心。在侄子的幫助下，他把水桶扛上一棟破舊建筑的樓梯。

“我的腰開始不行了，但我別無選擇。運水賺的錢比當殯儀技師時多，”他說。“我的孩子們都離開了這個國家。我留了下來。”

在哈瓦那的科托羅區，一名男子試圖修復受損的水管以恢復供水

傍晚時分，馬丁內斯回到家中。塑料桶沿著客廳墻壁排開。她小心地儲存當天取回的水，留出足夠未來幾天飲用、做飯和洗滌的用量。電視仍然關著。沒有電，一家人晚上看電視劇成了一種奢望。

“我們永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來電。水和電應該是基本權利，但在這里它們成了奢侈品。天黑后我不再出門，也不讓女兒們出門，”她說。“街道變暗后，一切都變得更危險。我只希望有一天我們能恢復正常的生活。”

賓客們在哈瓦那歷史中心一家豪華酒店的泳池中享受。酒店和富裕家庭通常配備儲水罐、發電機或太陽能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