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im Grierson
譯者:Issac
校對:易二三
來源:《滾石》
「我從來、從來沒有故意想要去表演,」蒂爾達·斯文頓坐在比佛利山莊的套房里,邊說邊笑。
「至今我也沒想要去表演。我的意思是,表演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完全沒辦法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如果我不停止這些東西(指表演)的話,我根本就沒辦法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好吧,現在想要停下來太遲了。蒂爾達從事表演已經三十多年了,她隨意說的「這些東西」現在看來都已經是近日最振奮人心、令人難忘的銀幕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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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爾達·斯文頓
下周將邁入58歲門檻的斯文頓,常常被人們用些「陳詞濫調」來形容:無所畏懼、愛好藝術、古里古怪、有點像外星人一樣輕易改變自己的身形,因為只要是角色需要,她都樂意接受特效化妝或者說某種口音。
而從她在盧卡·瓜達尼諾的《陰風陣陣》中的角色身上,我們很有可能會再一次用上這些形容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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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風陣陣》
但是,回顧她過往演技精湛的作品,會發現她從一開始就是一位充滿激情的演員。她所飾演的角色總是那么栩栩如生——觀眾能夠充分理解這些角色,而每個角色又各具特色,不斷自我進化(比如《奧蘭多》等電影中的角色),充滿活力,卻又陷于沖突之中,周遭的環境迫使她們發生改變。
幸運的是,從早期的藝術實驗作品到贏得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的《邁克爾·克萊頓》,再從可怕的反派到壓力巨大的母親,她一直都樂意嘗試一切事物。
以下是對她作品的回顧,用她的話來說,這些都一直讓她分心——卻讓觀眾著迷。
《愛德華二世》(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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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賈曼于1994年去世,享年52歲,斯文頓與之有過多次合作,第一次便是1986年的《卡拉瓦喬》。
我們并不確定斯文頓在大學里演過劇場之后是否真的還想繼續演戲,但她后來就遇到了實驗風格、關注政治的電影人賈曼。
賈曼1991年的《愛德華二世》翻拍自克里斯托弗·馬洛寫的劇本,也是一次賈曼和斯文頓令人興奮的合作。
以下是蒂爾達·斯文頓的分享——
德里克向我展示了他所參與的那些工作及工作環境,也就是家……我知道我對成為一名電影產業中的演員不感興趣;我也知道我對當一名產業的戲劇人也不感冒。我總是喜歡實驗主義的東西,但我在劇場中找不到。
那時候英國電影市場最受歡迎的是Merchant-Ivory(譯者注:Merchant-Ivory是英國著名的電影黃金搭檔,伊斯梅爾·莫昌特擔任制片,詹姆斯·伊沃里擔任導演,兩人1961年成立了電影公司Merchant Ivory Productions,合作了《莫里斯》、《看得見風景的房間》等經典作品)出品的一類作品——我稱之為「懷舊電影」,我當然不想參與到這類電影的制作中。
那時候電視產業倍受尊敬,還有大衛·里恩這樣的國際知名導演以及艾倫·帕克這樣的人,但我完全不敢想象我會加入到任何一方。后來我就遇到了德里克。德里克與眾不同。他來自于藝術世界,我也是。我們相遇后就很合拍。
因為他,我才可能開始工作。我是「他電影」創作的一部分——我根本沒在演戲。我們實際上拍的是一種家庭劇場。那是表演藝術。因為他,我才可能在不當一個職業演員的情況下來做我喜歡的事。
討論,尤其是有關某種政治活動的討論成為電影關注的內容。八十年代末期,有一段時間的政治局勢是托利政府試圖施行各種各樣糟糕丑惡、處處設限的法律。其中有一項法案被稱為第28項法案,重新結構了同性戀人群的文化生活。我們作為政治活動家積極參與其中,由此出現了以下談話,「我們能拍什么樣的電影呢?我們可以拍《愛德華二世》嗎?」因為這部電影說的是一位同性戀國王的故事。這絕對回應了當時的局勢。
《奧蘭多》(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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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頓和導演莎莉·波特合作,一同將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小說改編為此片,講述了主人公一世又一世并且不斷變換性別的故事。
以下是蒂爾達·斯文頓的分享——
乍一看,你會以為《奧蘭多》說的是「差異」——你以為說的是性別的改變以及生活在多個不同的世紀而帶來的改變。實際上,我很快就明白了我想要做的是探究「相似」——看一看那些非常簡單、不會改變的東西——所以(角色)實際上沒有發生改變。奧蘭多代表了執著的精神:性別發生了改變,但奧蘭多還是奧蘭多。
當我們討論這一切的時候,莎莉·波特和我就開始思考關鍵的拍攝方面的事——這是與觀眾之間的對話——所以,面孔、凝視還有直接的外觀都保持了一致。不管是在十六世紀還是二十世紀——這些都是一樣的。
可能發型上改變很大,或者還騎了摩托,但核心內容并未改變。一旦我們確定了這一點,那操作上——如何去做、如何去演也就清楚了,但我發現《奧蘭多》真的很豐富。它實際上說的是一種精神。
《邁克爾·克萊頓》(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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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頓之前從未提名過奧斯卡金像獎,直到出演了這部充滿戲劇性的驚險片中高度緊張的律師凱倫。但當有人提到這部電影是她轉向制片廠電影的作品之一時,她就會禮貌地否認。對了,也別提起她贏得了奧斯卡。
以下是蒂爾達·斯文頓的分享——
我之所以認為這不是一部制片廠電影,是因為它拍的是紐約,以及制作團隊成員之間的關系非常親密。當然,它其實是一部制片廠電影,有巨星加盟,但它感覺不像是制片廠電影。
前一陣子我注意到在那之前我拍的制片廠電影——實際上,我還在拍——它們全都是實驗性影片。它們都很新潮。它們都出自電影怪才之手,這些人努力嘗試新事物,比如有安德魯·亞當森(《怪物史瑞克》)的第一部真人影片《納尼亞傳奇》,之前他都只拍動畫片,還有大衛·芬奇的《本杰明·巴頓奇事》,片中的布拉德·皮特返老還童。
這部片子不同之處在于它的要領——敘事方式以及所需要的表演方式——要更細致、更自然,少一些奇幻或表現色彩。這是有些新鮮的。從事一些非常自然的工作是十分有趣的。
像「凱倫」那樣的女性的確存在,她們就真是那樣走路、穿衣、說話。對我來說,這算是一次冒險之旅。
托尼·吉爾羅伊(《邁克爾·克萊頓》的導演)是位了不得的編劇。他不僅留意了這個女人是如何裝扮自己的外表的,也讓觀眾看到了這個女人本身。我完全被吸引住了,因為這就是我非常感興趣的地方。
我(對奧斯卡獲獎感言)沒印象了,也別提醒我我說過什么。有趣極了,在那之前我從沒在電視上看過奧斯卡。我知道這是一次盛事,但這對我的生活沒有什么影響。我記得我因為它沒有那么壯觀而失望過,因為它的舉辦場地有點小。然后我就想,「你為什么要失望呢?」我就意識到,是因為我參考的是惠特尼·休斯頓飾演的《保鏢》(的那一年)——那是我之前唯一一次看過的奧斯卡,那一次更為振奮人心。沒有人在舞臺上跑來跑去或者被槍擊或者發生其他什么事。
《我是愛》(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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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 文頓第一次和盧卡·瓜達尼諾合作是1999年的驚險片《主人公》,但盧卡的突破力作是這部情欲的悲劇,講述一個女人開始了婚外戀。 他們等了幾年才開始了這次合作,不過計劃延遲從來沒有讓斯文頓心煩過。 實際上,她似乎很喜歡這些延遲。
以下是蒂爾達·斯文頓的分享——
我和很多導演的合作都是他們的處女作,我總是覺得我存在就是要告訴他們「我們推遲六個月也沒關系。之后你會感謝這次的推遲。你永遠也不會因為再花一年的時間來完善劇本而感到后悔。」我很懶。我不介意等待。
我們要做的是仔細想清楚角色是什么樣子的,他們怎么行動,怎么交談,他們要說什么,所在的環境是怎樣的,他們要做出怎樣的決定來完成他們人物的可能性。
(她飾演的角色艾瑪)走路時穿著一雙非常不舒服的薩瓦托·菲拉格慕的鞋子——我不該這么說,但的確如此。她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覺。(斯文頓突然將肩膀前傾,身體的中間部分向后靠)她走起路來,肩膀微微前傾,護住自己的心臟,非常小心——就好像她走在蛋殼上似的。
《凱文怎么了》(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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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恩·拉姆塞的這部片子改編自萊昂內爾·施萊弗的小說,講述了一個女人發現自己不適合當母親的故事。蒂爾達說,該片的主題與她自那個時期以來拍的幾部片子都有關。
以下是蒂爾達·斯文頓的分享——
這部片子和我自己也是個母親有關,但不是每一件事都相關。我想知道當一位母親意味著什么,以及作為母親的人會遇到的所有困境。《欲劫迷離》《凱文怎么了》《我是愛》和《朱莉婭》:這幾部片子有種四重奏的感覺,都是講述母親的故事。
我生活中非常非常地幸運——不管是什么理由,我的幸運之一就是有我的孩子。我準備好當一位母親了。這非常了不起。但是有趣的是,當他們出生時——我生了對雙胞胎——當我第一眼看見他們的時候,我記得那一刻,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一種愛的涌現。
我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我對這種突然而來的愛感到輕松。我記得我當時心想,「什么?為什么你會感到輕松?你的意思是,你會改變什么嗎?」就好像我的心知道事情會朝另一個方向發展。而我也知道對于一些女人來說,事情已經朝另一個方向發展了——這是我非常非常想要探索的東西。
《唯愛永生》(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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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常常和斯文頓合作的便是吉姆·賈木許;這部片中斯文頓扮演一只吸血鬼,她和戀人厭倦了永恒的生命。她說自己和這位紐約的獨立電影大師總是一拍即合。
以下是蒂爾達·斯文頓的分享——
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我有一陣子沒看這部片子了——它是如此地美妙,會永遠發光發熱。(吉姆)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我很早就喜歡他的電影了:我看的第一部美國獨立電影是《天堂陌影》。它說的是美國,但實際上講的是一個外來者的故事。我在來美國之前看的這部電影,所以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我認為吉姆是美國人,但他是為了全世界——為了外來者——拍的這部片子。
我非常喜歡處在電影中的那個世界。他是一位搖滾明星。他是一個外圍藝術家,他明明處于中心地帶,卻保持著自己外來者的狀態。作為一位藝術家,他來自外部世界,又生活在外部世界,我非常重視這一點。他就像是我的同胞,真的。但是他是美國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他就像是我的美國表親。
《雪國列車》(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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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俊昊的《雪國列車》是一部反烏托邦的科幻/動作電影,當談到片中奇怪、扭曲的傀儡部長梅森的時候,斯文頓可以說是二十世紀最出色的怪物之一了。那時候,她在《雪國列車》中的表演似乎有些古怪、幽默。但聯系最近的事件來考慮,斯文頓只會搖搖頭。
以下是蒂爾達·斯文頓的分享——
這太恐怖了,不是嗎?我們處理的是嘲諷,是一些非常極端的東西。我們參考的是卡扎菲、撒切爾和墨索里尼……這真的有些令人難以想象。但是我們就這么做了,一直用力,用力,再用力。我最一開始想到了很多內容,其中便有卓別林的《大獨裁者》。
這是一個會變質的笑話——不管怎樣,我都希望——讓這些獨裁暴君更像小丑一些,以此變得更容易接受。我們發現這樣很有趣。我想了想,這是喬治·W·布什的力量——大家發現他有些滑稽,他的那些行為以及所有的笑話。莫名地,他有逗樂大家的價值。但現在沒有那么多逗樂的內容了。
《陰風陣陣》(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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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頓和瓜達尼諾最近的一次合作是《陰風陣陣》,片中她飾演威嚴的布蘭克夫人。和她相關最熱烈的討論卻是約瑟夫·克倫佩雷爾博士這個角色——片中消瘦、悲傷的男性治療師。
幾個月以來,斯文頓和導演都否認斯文頓是這個角色的扮演者(說是「初登銀屏的男演員」盧茨·艾伯斯多夫扮演的)。最后,斯文頓終于承認,是她做了特效化妝出演的該角色——這使她百感交集。
以下是蒂爾達·斯文頓的分享——
我想提醒大家,我最初的想法是絕不透露有關布蘭克夫人以外的消息。但是這些刨根問底的迂腐之人讓我們不得不澄清。我很樂意坦白,因為我最不想看到的結果就是大家認為我們要撒謊或者做些虛假新聞。
盧茨·艾伯斯多夫是張新面孔——非常重要的是他不是一個演員,沒有人認得出來。在表演方面非常重要的是他不能太過顯眼,他應該只做基本的表演,學學臺詞,再念出來。(必須要去感受)——我不敢相信我居然這么說——「逼真」卻絕對不炫耀浮夸,還要非常神秘。
克倫佩雷爾滿腦子都是他(故去的)妻子。他的悲痛意味著他被一個女人占據了,當我們著手發展這個點子的時候,這對我們來說意味著某些東西。
(有關翻拍)……從一開始我就一直在講,「這是一次翻拍。」有關「翻拍」的問題是人們會預設翻拍就代表了對原版的某種不滿——或是某種程度上的批評,因為它不夠好。我們非常清楚這不是我們想要的。讓我們這么說吧:沒有人會翻唱一首他/她不喜歡的歌。沒有人會說,「噢,這有點糟糕——讓我們來做個更好的吧。」如果他們真這么做了,那也沒什么用。你需要發自內心的熱愛以及尊重。而我們對達里奧·阿基多的電影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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