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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終獎到賬那天,我在超市門口站了五分鐘。
五斤車厘子,一百八。普通家庭一個月菜錢。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兩下,還是點了付款。這一年加班加得腰都快斷了,年底報表做了八版,總算過了。我想犒勞自己一回。
回到家,婆婆王秀蘭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聽見門響,她扭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塑料袋透明,車厘子的黑紅透過塑料看得清清楚楚。
“喲,買水果了?”她聲音不大。
“嗯,車厘子。”我換了拖鞋,把袋子放在茶幾上,“年終獎發的,買點好的嘗嘗。”
婆婆湊過來,伸手撥開袋子口看了看,臉上擠出點笑:“這可不便宜吧?多少錢一斤?”
“三十多。”
我沒說實話。說了她又要念叨半天,說我不會過日子。我太了解她了。
婆婆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往廚房走。我以為她去倒水,也沒在意,脫了外套往衣架上掛。
廚房的門沒關嚴。
我聽見她壓低聲音說話,不是跟我,是跟手機那頭。
“倩倩啊,你嫂子買了一大袋車厘子,可貴了,你下班過來拿點回去吃。”
聲音很小,但客廳安靜,字字句句鉆進我耳朵。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拎著外套的袖子。
心里那口氣,一下子堵在嗓子眼。
我深吸一口氣,把外套掛好,走到廚房門口。婆婆背對著我,還在發語音:“早點來啊,別讓她吃完了。”
我推開門。
婆婆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地上。她轉過身,臉色有點僵:“你、你怎么進來了?”
“倒水喝。”我說。
她訕訕地笑了一下,拿著手機出去了。
我在廚房站了一會兒。水龍頭開著,水流嘩嘩響,我盯著水池里沒洗的杯子發了會兒呆。
然后我把水關了。
拎起茶幾上那袋車厘子,全倒進洗菜盆。水聲重新響起來,我一個個搓洗,手指冰涼。
洗完了裝進玻璃碗。
滿滿一大碗。紅得發黑,水珠子掛在果子上,發光。
我端著碗走回客廳,往沙發上一坐。遙控器拿起來,隨便點開個劇。聲音調大。
婆婆瞪著那碗車厘子:“你洗這么多干嘛?又不是一頓吃完的。”
我沒抬頭,捏了一顆塞嘴里:“洗了就吃唄。放久了不新鮮。”
“那也,”她張了張嘴,話沒說完。
我又塞了一顆。甜的,汁水在嘴里炸開。還不錯,一百八花得值。
婆婆坐回沙發上,眼睛老往我碗里瞟。嘴角往下撇,憋著話沒說出來。
我假裝看不見。
劇里的人在大聲吵架,我嚼著車厘子,一顆接一顆。舌尖被甜得發膩,腮幫子有點酸了,我還是在吃。
碗里的果子一顆一顆少下去。
婆婆終于忍不住了:“你一個人吃這么多?晚上還吃不吃飯了?”
“晚飯照吃。”我說。
“你,”她站起來,又坐下,抓起手機按了幾下。
我知道她在給誰發消息。小姑子張倩,告訴她趕緊來,不然就沒了。
我笑了笑。
碗已經見了底。果核堆了滿滿一盤子,黑紅黑紅的,上面掛著果肉殘渣。
我把最后幾顆也塞進嘴里。
四斤。大概。
剩下一斤多,在廚房水池邊。我沒洗,懶得洗了。
婆婆的臉鐵青。我靠在沙發上,把核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媽,你要不要嘗嘗?核挺甜的。”
01
晚飯是婆婆做的。一條魚,一盤青菜,一個蛋花湯。
她做飯的時候一直沒說話。鍋鏟磕在鍋沿上,叮當響,比平時力氣大。
我坐在客廳里,胃里有點撐。四斤車厘子,連著梗子帶水分,少說得有一斤多核,剩下的全在我肚子里。電視開著,我沒看進去,沙發墊子硌得后背不舒服。
七點半,門鎖響了。
張偉推門進來,外套上沾著點雨星子。他換了鞋,問我:“吃了嗎?”
“還沒,等你。”
他笑了笑,往廚房看了一眼。婆婆正好端著湯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張偉大概沒注意,洗了手坐下來。我幫他把碗筷擺好。
婆婆坐下第一句話就是:“你媳婦今天買了一大袋車厘子,一個人全吃了。”
張偉夾魚的筷子停了一下:“是嗎?”
“可不嘛,五斤呢,”婆婆把碗往桌上一頓,“洗了一大碗,坐那兒全吃光了。我一個都沒嘗著。”
我沒吭聲,給自己盛了碗湯。湯有點咸,婆婆今天放鹽手重了。
張偉看看我,又看看他媽,打圓場:“水果嘛,想吃就吃唄。媽你明天也去買點,又不是吃不起。”
“我說的是這個事嗎?”婆婆聲音高了半調,“我是說她自私!買回來就一個人悶頭吃,家里還有我跟倩倩呢,她想過誰?”
我放下湯勺。
“我自己花錢買的東西,想吃多少吃多少,有什么問題?”
話一出口,婆婆愣了。
張偉在桌下踢了我一腳。我沒理。
“你聽聽,你聽聽,”婆婆轉向張偉,“你媳婦就是這么跟我說話的。我好心好意說她兩句,她跟我頂嘴。”
“行了行了,”張偉皺著眉,“多大點事,一個水果還吵起來了。媽你吃菜。”
他把魚往婆婆那邊推了推。婆婆哼了一聲,夾了塊魚,嚼得吧唧響。
飯桌上安靜了幾分鐘。
我低頭喝湯,胃里車厘子的甜味還沒散盡,混著咸湯的味道,說不出的惡心。
“李梅娘家條件一般,你們結婚的時候,她家也沒出什么錢。”婆婆突然又開口了,“現在花錢大手大腳的,以后日子怎么過?”
我手里的筷子握緊了。
張偉又夾了口菜,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就一個字。
沒有替我說一句話。
我盯著碗里的飯粒,視線有點糊。湯的熱氣撲在臉上,燙得難受。
“再說了,倩倩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多不容易,吃點好的怎么了?”婆婆繼續說,“你媳婦買回來,好歹留一點給妹妹嘗,”
“媽,”我抬起頭,“你女兒今年二十八了,超市收銀員,有手有腳,想吃自己買不行?”
婆婆啪地拍了筷子:“你說什么?”
“我跟李梅好好說話!”張偉沖我吼了一句。
我愣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兇,眉頭擰成疙瘩。我認識他八年,結婚兩年,這是第一次他用這種眼神看我。
就因為我說了實話。
我閉上嘴,把剩下的半碗飯扒完,端著碗進了廚房。
水流聲又響起來。我洗碗,手指在熱水里泡著,燙得發紅。鍋底粘著魚皮,費了好大勁才刷干凈。
客廳里傳來婆婆的聲音,壓低了,像在跟張偉說悄悄話。我聽不清說什么,也不想聽。
擦完灶臺,我把抹布擰干掛好。出來的時候,張偉已經吃完了,碗筷擺在桌上,人靠在沙發上看手機。
婆婆不在客廳。大概回自己房間了。
“過來坐。”張偉拍了拍沙發墊。
我走過去,坐下,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我媽那人就那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他頭也不抬,手指還在屏幕上滑,“她說她的,你聽聽就得了,非得頂回去干嘛?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買的東西,吃自己的,憑什么要被她說自私?”
“行了行了,”他把手機放下,揉了揉眼睛,“我知道你委屈。但她是我媽,你說兩句軟話能怎么著?”
我看著他的臉。燈光照在他額頭上,發際線有點靠后了,嘴角往下撇著,一臉不耐煩。
“每次都是這樣。”我說。
“什么這樣那樣,”他站起來,“我累了一天了,不想吵架。你早點睡。”
他進了臥室,門沒關緊,燈亮了,又滅了。
我坐在黑暗的客廳里。陽臺上的晾衣架被風吹得叮當響。
茶幾上還擺著那盤車厘子核。忘了扔掉。
我伸手摸了摸,核是涼的。
02
第二天醒得早。
張偉還在睡,被子裹得緊,鼾聲不大,一呼一吸。我輕手輕腳下了床,洗漱完,去廚房熱了杯牛奶。
婆婆房間門關著。昨晚的碗筷已經洗好了,碼在瀝水架上。
那盤車厘子核還在茶幾上。我拿起來倒進垃圾桶,洗了手,坐在沙發上喝完牛奶。
手機響了。張倩發的消息,語音,我沒點開,轉成文字。四個字:“在家沒?”
我沒回。
九點多,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張倩站在外面,手里沒拎東西。空著手來的。
“嫂子,”她笑了一下,往屋里探頭,“媽說你家買了好車厘子?”
我側身讓她進來。她換了拖鞋,直接往客廳走,眼睛在茶幾上掃了一圈。茶幾上什么都沒有,只有空玻璃杯和電視遙控器。
“車厘子呢?”她回頭看我。
“吃完了。”
“吃完了?”她聲音拔高了,“媽說你昨天買的,五斤呢,全吃了?”
“對。”
張倩臉上的笑沒了。她站在客廳中間,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著:“嫂子你這就不對了。買了好東西,大家一起吃嘛,你一個人吃獨食算什么?”
我正在洗牛奶杯。水流聲大,我沒聽清她說什么。
她走到廚房門口,提高音量:“我說,你吃獨食還有理了?”
我把杯子放回瀝水架,擦了擦手。
“我自己的年終獎買的,想吃就吃,有問題?”
“你,”她噎了一下,“你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嘛?”
婆婆也出來了。穿著棉睡衣,頭發亂著,看見張倩來了,臉上立刻堆出笑:“倩倩來了?吃早飯了嗎?”
“吃什么吃,人家把水果都吃光了,我連個味都沒聞著。”張倩拉著臉,往沙發上一坐。
婆婆轉過來看著我,臉色沉下來:“李梅,你也是。倩倩難得來一趟,你好歹給她留點。”
“她自己又不是沒手沒腳,想吃不會自己買?”
張倩蹭地站起來:“你說什么呢?你再說一遍?”
我看著她,沒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她瞪著我,眼睛圓溜溜的,像她媽一樣,嘴角的紋路都一模一樣。
“行了行了,”張偉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一大早吵什么吵?”
“哥,你管管你媳婦!”張倩指著我說,“她買的車厘子,我一個人都沒嘗著,她全都吃了!”
張偉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疲憊。
“就一個水果,至于嗎?想吃我下班給你買。”他對張倩說。
“我不管!她今天必須給我道歉!”
“憑什么?”我看著她,“我說錯什么了?”
“你,”張倩氣得臉發紅,“哥你看她!”
張偉走過來,拉著我胳膊往臥室走:“李梅,你少說兩句,回屋去。”
他力氣大,拽得我踉蹌了一下。
我甩開他的手。他沒松,繼續把我往臥室拖。
“你放開我!”
“你聽我一句行不行?”
他聲音低,像在哄小孩,眼睛卻不看我。
我被推進臥室。門關上了,他在外面跟張倩說話。聲音隔著一道門,模模糊糊的。
我坐在床邊,胸口起伏。
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柜,窗戶朝北,光線暗。床頭柜上堆著張偉的充電器、眼鏡、幾本雜志。
我打開衣柜,想找件外套穿上出門透氣。手指碰到抽屜底下掖著的一個牛皮紙信封。
厚厚的。
我沒記得放過信封在這里。
拿出來,皺了,邊角磨得毛了。封口沒有封死,折了兩折。我翻開一看,里面是舊賬本。
硬殼的,封面印著“20162020”的字樣。筆跡潦草,像是隨手記的流水賬。
我翻了幾頁。婆婆的字,寫得不大好看,但能認出來。
“8月15日,菜錢,45。”
“9月2日,倩倩生日,紅包200。”
一頁一頁翻下去。看著看著,手指停住了。
“11月20日,轉倩倩20萬,買房首付。”
日期是2018年。
那一年我還沒嫁進來。但不對,2018年11月,我跟張偉剛領證,婚禮辦在年底。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20萬。
就在我們結婚后第三個月。
客廳里,張倩還在說話,聲音透過門板,尖銳刺耳。張偉在勸她,聲音低,聽不清內容。
我把賬本合上,塞回信封里。
手指有點抖。
外面,張偉在喊我:“李梅,你出來一下。”
我沒動。
“李梅?”
他又喊了一聲。
我打開門,走出去。三個人都看著我。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貼著褲縫,誰也沒看見。
03
那個周日晚上,我等張偉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他的手機。
他擦著頭發走過來,看見我表情不對勁,問:“怎么了?”
“你妹妹買房的首付,媽給了多少?”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
“什么首付?你說倩倩那個?”
“我問你,媽給了她多少錢。”
他坐下來,眼睛沒看我,盯著床頭柜上那盞燈:“可能……借過一點吧。”
“一點是多少?”
“我不太清楚,你別老揪著這些事。”
我盯著他的側臉。燈光把他的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陷在陰影里。
“賬本我看了,二十萬,婚后第三個月。”
他猛地轉過頭,嘴張開又合上。
“你翻媽的東西干什么?”
“打掃衛生不小心看見的。”我語氣很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含含糊糊:“那時候倩倩剛畢業,房價漲得厲害,媽說她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也不容易……”
“所以你就瞞著我?”
“也不是瞞,就是沒來得及跟你說。”
“三年了,沒來得及?”
他轉過身,皺著眉頭:“李梅,你非要這樣說話嗎?都是一家人,計較那么多干嘛?”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胸口那塊地方空了。
“一家人?”我說,“那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是擺擺手:“明天再說,我累了。”
他掀開被子躺下去,背對著我。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刷著短視頻,視頻里傳來哈哈的笑聲。
我坐在床邊,盯著他的后腦勺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趁著婆婆在廚房做飯,我躲到自己房間里給我媽打了電話。
“媽,我問你個事。”
“啥事啊,你聲音怎么這么低?”
“當初結婚的時候,我們家給的那十萬塊錢,你跟爸是怎么給過來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婆婆說是你們小兩口自己攢的,我當時心里就不舒服,但想著你和張偉過得好就行,就沒多說。”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她跟你說那十萬是我們自己花的?”
“可不是嘛,你結婚后沒多久,我跟你爸去看你,順嘴提了一句,你婆婆當場就說,‘他們小兩口有本事,那十萬塊是自己攢的,沒要我們操心。’我當時不好駁她面子,回來跟你爸說了,你爸氣得喝了半斤酒。”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當當響。
我媽又說:“閨女,你咋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隨便問問。”
掛了電話,我在床邊坐了很久。窗外是陰天,灰蒙蒙的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來的樣子。
婆婆在客廳喊吃飯。
我走出去,她已經擺好了碗筷。張偉上班去了,中午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四個菜,一個水煮魚,一個回鍋肉,一個炒青菜,一個紫菜蛋花湯。
她用筷子夾了一塊魚,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突然說:“昨天那車厘子,倩倩一個都沒嘗著,可惜了。”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她看我一眼,又說:“過年了,買點好的也應該,但也不能光顧著自己吃啊,一家人總要分著吃才熱鬧。”
米飯噎在喉嚨里,我灌了一口湯,才咽下去。
下午我回臥室,把那個賬本又翻出來。
封皮是牛皮紙的,用得邊角都磨毛了。里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開銷:買菜、水電費、物業費、人情往來。
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寫得很清楚。
翻到2018年11月20日那頁,我手指停住了。
“轉倩倩20萬,買房首付。”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偉偉知道,讓他簽了字的。”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發酸。
04
張偉簽字了。
那行小字像根針,扎在我心口上,拔不出來。
我拿著賬本出了臥室,婆婆在陽臺晾衣服。冬天的太陽沒什么溫度,她站在光里,頭發盤在腦后,圍裙還沒解下來。
“媽。”
她回過頭,看見我手里的東西,臉色變了。
“你翻我柜子了?”
“打掃衛生看見的。”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過來,伸手要奪那個賬本。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還給我!”
“我想問清楚一件事。”我把賬本抱在懷里,“結婚的時候,我娘家給了十萬塊錢,你說那是我們自己攢的,為什么?”
她愣了兩秒,然后笑起來,笑容有點勉強。
“哎喲,你聽誰說的?我什么時候說過那種話?”
“我媽親耳聽見的。”
“你媽?”她撇嘴,“你媽那人,說話不靠譜。”
“賬本上寫的是2018年11月20號,轉給小姑子二十萬,張偉簽字。”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結婚是2018年8月,第三個月你就把二十萬給了倩倩,我和張偉買房的時候你說家里沒錢,一分都沒出。”
王秀蘭的臉白了。
“你什么意思?我自己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
“那我的嫁妝呢?十萬里,有五萬是我爸媽攢了三年的積蓄。”
“嫁妝?那嫁妝不是你們自己花的嗎?你們結婚買家具、裝修,哪一樣不要花錢?”
“買家具的錢是我和張偉自己攢的,裝修是我爸找的熟人,根本沒花多少。”
她噎了一下,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聲音沉下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小心眼。都是一家人,非要算這么清楚?”
“我只想問清楚。”
“問清楚了又能怎樣?”她突然轉過身,眼眶發紅,“我養大兩個孩子不容易,倩倩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工資又低,我幫幫她怎么了?你嫁進來,吃我們家住我們家,我說過你半句沒有?”
我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來,她已經哭了。
“我命苦啊,拉扯大兩個孩子,兒子娶了媳婦,就不把我當親媽了。二十萬,那是我退休金攢了大半輩子的,我拿自己錢幫自己親閨女,犯了什么王法?”
她哭得很大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著賬本,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了別人家的秘密,還要被人罵。
“媽,我不跟你吵。但這件事,我要跟張偉說清楚。”
“說就說!我倒要看看我兒子怎么說!”
晚上七點多,張偉回來了。
他換了拖鞋,看見我和王秀蘭都坐在客廳里,一個在沙發上,一個在餐桌邊。
“怎么了?”他看看我們倆,又看看我手里的賬本,“又吵架了?”
“你把賬本給我。”我遞過去。
他接過來,翻了翻,臉就沉了。
“你翻媽的柜子?”
“打掃衛生看見的。”
他合上賬本,揉了揉眉心。
“李梅,你非要這樣嗎?”
“我只想問清楚一件事。”我盯著他的眼睛,“媽給我們買房的時候說沒錢,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倩倩那時候確實困難……”
“我問你,你知不知道?”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王秀蘭坐在餐桌邊,也看著他。
他低下了頭。
“知道。”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蚊子嗡嗡。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媽要轉錢那天,她跟我提過。”
“你同意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那時候你說要買房,但錢不夠,我就想先把倩倩那邊安頓了,后面再想辦法。誰知道房價一下就漲上去了。”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里。
“所以你瞞著我,把你媽給倩倩的二十萬,當成是我們沒能力買房的理由?”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來,煩躁地在客廳來回走了兩步。
“李梅,有些事情你非要掰扯那么清楚干什么?都過去了,現在不是住得好好的嗎?房子雖然沒有買成,但住在這里也沒缺你什么啊!”
“缺不缺是我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
我站起來,把賬本拿過來,放回臥室。
王秀蘭在身后喊:“你看她什么態度,偉偉,你管不管你媳婦?”
張偉沒有應聲。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胸口悶得慌。
外面傳來王秀蘭的哭聲和她數落的聲音,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朦朦朧朧的。
張偉偶爾應一兩聲,“行了媽”、“別哭了”、“我去跟她談”。
但那個晚上,他沒有來找我談。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隔壁房間的電視劇聲音,從八點一直響到十一點。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銀行。
結婚后家里的錢一直是張偉管。但工資卡在我手里,我每個月把錢轉給他,他支付房貸和日常開銷。
我打印了近三年的流水,一張一張地翻。
2018年11月20日,賬戶轉出二十萬,收款人:張倩。
上面還有張偉的簽名字跡。
我在銀行大廳里站了很久,身后等著辦業務的人催我:“美女,辦好了沒有?”
“好了。”
我收好單子,出了銀行。
那天是陰天,風很大,吹得頭發糊在臉上。我站在路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家是沒有心情的。去單位,周末休息。
我去了商場,在二樓的奶茶店坐了一整個下午。
手機響了兩次。一次是張偉發的微信:“晚上回來吃飯嗎?”
一次是王秀蘭發的微信:“李梅,媽昨天說話有點重,你別往心里去。”
我都沒回。
傍晚六點,我回了家。
王秀蘭在廚房包餃子,案板上擺滿了白花花的餃子皮。她看見我進來,熱情地說:“回來了?晚上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
她語氣和昨天完全不同,像是昨晚的事從來沒發生過。
張偉坐在客廳看電視,茶幾上擺了一盤切好的水果。
“回來了?”他抬頭,笑了一下,“今天休息得怎么樣?”
我從包里掏出賬本和銀行流水,放在茶幾上。
他看見那些紙,笑容僵住了。
“你這是什么?”
“2018年11月20日,你用我們共同賬戶轉了二十萬給你妹妹。”我一字一句地說,“這錢,是你和我的夫妻共同財產。你轉出去的時候,沒有經過我同意。”
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臉色變了。
“你又要干什么?”
“我沒想干什么。”我看著她,“我只想知道,這個家,到底有沒有我的位置。”
張偉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李梅,別當著媽的面說這些,我們私下談。”
“為什么不能當面說?”我看著他,“你簽字的時候,不也是當著她的面簽的嗎?”
王秀蘭放下手里的餃子皮,走過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李梅,你非要這樣嗎?那二十萬是給我女兒的,你嫁進來,就是我們張家的人……”
“我是張家的人,那我娘家的錢呢?”
她一愣。
“我爸媽給的十萬塊錢,你說那是我們自己攢的,為什么?你怕我爸媽覺得錢沒用在刀刃上?還是你本來就打算讓我覺得,我爸媽沒出錢,我是高攀你們家的?”
“你胡說什么?我什么時候說過那種話?”
“你是沒直接說,但你話里話外都在暗示。”
客廳的氣氛僵住了。
王秀蘭看了張偉一眼,張偉低下了頭。
“偉偉,你說句話。”
他沉默了很久。
李梅,那二十萬的事,我確實不該瞞著你。但這都過去三年了,你現在翻出來,又有什么用?
“有用。”我看著他,“因為這三年里,我一直以為我媽給的十萬被花掉了,被你媽說了那樣的謊之后,我一直覺得自己欠你們家的。每次她說我娘家沒出力,我都抬不起頭。”
王秀蘭的臉色發青:“你……”
“我沒說完。”我打斷她,轉過去看張偉,“我今天早上去了銀行,打印了流水。我還找人問了問,夫妻共同財產里,一方擅自將大額財產贈送或轉移給第三方,另一方可以主張無效。”
張偉的臉色白了。
“你要打官司?”
“我沒說要打官司。”我看著他,“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
空氣靜得可怕。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毛毛雨,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發出簌簌的聲音。
張偉坐回沙發上,雙手撐著頭。
王秀蘭站在那里,圍裙上沾著面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我看了他們一眼,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翻開結婚時的賬本,那一筆筆記錄像刀子。婆婆給小姑子的二十萬買房款,日期就在我們婚后第三個月。而我娘家給的十萬嫁妝,在婆婆嘴里成了“你們自己花的”,丈夫沉默如石。他到底知不知情?我盯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06
門被敲響了。
張偉的聲音在外面,“李梅,開門。”
我沒動。
他又敲了幾下,聲音大了些:“我們談談。”
我走過去開了門。他站在門口,身后是王秀蘭,她站在客廳中央,手絞著圍裙邊。
“你打算怎么辦?”他問。
“要么分家,要么離婚。”
王秀蘭尖叫起來:“離婚?因為二十萬你就鬧離婚?”
“不全是因為二十萬。”我看著她,“是因為你們從來就沒把我當成一家人。你背地里說我娘家沒出錢,你偷偷給倩倩二十萬,你讓張偉瞞著我簽字。每一步,都像是在告訴我,我是外人。”
“你不是外人,你是兒媳婦!”她提高了聲音,“兒媳婦跟女兒能一樣嗎?倩倩是我親生的,我幫她一把怎么了?”
“那我呢?我嫁進來,叫了你三年媽,你幫過我什么?”
王秀蘭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張偉站在中間,左右為難的樣子。
“媽,你先回屋,我跟李梅單獨說。”
王秀蘭瞪了我一眼,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關門的動靜很大,哐當一聲。
張偉走進臥室,順手把門關上。
“你到底想怎樣?”
“我說的很清楚了,分家或者離婚。”
“你瘋了?”他壓低聲音,“我們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你現在說要分家,要離婚,傳出去你不怕人笑話?”
“我怕什么?”我看著他,“怕你媽到處說我小氣?還是怕你妹妹說我自私?”
“你別這樣說話。”
“那你要我怎么說話?”我眼里發酸,但我憋著沒讓它流下來,“張偉,我嫁給你三年,沒跟你要過鉆戒,沒讓你買過什么名牌包。我媽給的十萬塊錢,你說你媽說是我們自己攢的,我信了。可你跟你媽合伙瞞著我,把二十萬給了你妹妹,這算什么?”
他低下了頭。
“那時候倩倩確實困難……”
“我不管她困不困難。”我打斷他,“我只問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
他抬起頭,看我的眼睛里有一瞬間的躲閃。
“有。”
“那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他沒有回答。
我盯著他,從他躲閃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默認。
他默認他媽偏心他妹,默認我的嫁妝被吞掉,默認我受委屈。因為他覺得,那些都是小事,不值得計較。
可他在乎的根本不是值不值得計較的問題。
他在乎的是家里安定、太平、別出事。
而我就是那個打破太平的人。
“如果我說,這件事過不去呢?”我問他。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樣?”
“我回娘家住幾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好吧,你冷靜冷靜。”
我轉身收拾東西。冬天的衣服厚,一個行李箱裝不下,我又找了個編織袋,塞了幾件外套、兩條褲子、一雙鞋。
王秀蘭聽到動靜,從房間里出來,看見我在收拾東西,臉色變了。
“你真要回娘家?”
我沒理她。
她轉過頭罵張偉:“你就讓她走?你媳婦走了,你臉上有光?”
張偉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沒說話。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把編織袋扛在肩上,提著箱子出了門。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王秀蘭追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李梅,這錢你拿著。”
“什么錢?”
“一萬塊,你先用著。”
我看著她手里的信封,突然覺得可笑。
“你給倩倩二十萬,給我一萬。你還說我沒把你女兒當外人?”
她的臉紅了,囁嚅著:“那、那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情。”我說,“你覺得我值一萬,她值二十萬。”
電梯來了。
我走進去,她站在原地,手里還舉著那個信封。
張偉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朝我喊:“李梅,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我沒有回答。
電梯門關上,往下走。
到了一樓,走出單元門,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我把行李箱放在路邊,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晚上回家吃飯。”
“咋了?”
“沒事,就是想回家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回來吧,媽給你燉排骨。”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風從小區空蕩蕩的綠化帶吹過來,涼颼颼的,我縮了縮脖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
張偉發的微信:“到家了跟我說一聲,別讓我擔心。”
我看了兩秒,沒有回。
出租車來了,我抱著編織袋鉆進后座,報了娘家的地址。
車子開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我回了一下頭。
那棟樓的三樓窗戶里,亮著一盞燈。
王秀蘭站在窗戶前,輪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出租車拐了個彎,那盞燈就看不見了。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她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問:“姑娘,沒事吧?”
“沒事。”
“跟老公吵架了?”
“算是吧。”
她笑了一下:“沒事,回去住兩天,氣消了就好了。”
我沒有接話。
車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街邊的店鋪已經開始掛紅燈籠,貼著福字,年味越來越濃。
我突然想起來,再過一周就是春節了。
07
娘家的床比婆家硬,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褥子底下墊的棉絮薄,骨頭硌得生疼。
我媽推門進來,手里端了杯熱牛奶。她沒開燈,就著窗外路燈的光坐在床邊。影子拉得很長,鋪在墻上。
“喝點吧。”
我接過來,牛奶的溫度從手心往里滲。杯子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我抿了一口,舌尖燙了一下。
“那事你打算怎么辦?”我媽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不知道。”
“你爸說,要不就離了算了。反正也沒孩子,拖下去對你不好。”我媽的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搓,指節粗粗的,是做了一輩子家務的手。
我把牛奶杯放在床頭柜上。塑料杯底磕在木頭上的聲音悶悶的。
“可是你一個人,以后怎么過?三十歲了,再找也不容易。”我媽嘆了口氣,“你那個工作,工資也就夠自己花。”
我沒接話。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又停了。火星子在黑夜里閃了一下就滅了。
“你婆婆昨天打電話來了。”我媽說。
我心里一緊。“她說什么?”
“說那二十萬是借給你小姑子的,以后會還。還說你要是愿意回去,她把存折交給你管。”
我冷笑一聲。存折?二十萬沒了,現在拿存折來哄我。那本存折我看過,里面頂多兩萬塊。
“媽,誰信啊。”
“我也覺得不太靠譜。”我媽頓了頓,“但你爸的意思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要是能忍就忍忍,日子還得過。”
我媽走了以后,我盯著天花板發呆。墻角有道裂縫,從燈座邊一直延伸到窗框。我數了數,大概有十三道裂紋。
手機亮了。張偉發來微信:“睡了嗎?”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我想跟你談談。”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后還是關掉了。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我媽去菜市場買了幾斤排骨,說要給我燉湯。她在廚房剁骨頭的聲音很響,案板震得哐哐響。我爸在客廳看新聞,茶幾上擺著我的包和手機。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空空的。電視里播著早間新聞,主持人說個不停,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電話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頭是王秀蘭的聲音:“小梅啊,媽想跟你道個歉。”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聽筒里傳來她吸鼻涕的聲音。
“那二十萬的事是媽不對,媽知道錯了。你看在張偉的面子上,回來好不好?”
“你們家的事,跟我沒關系了。”
“怎么能沒關系呢?你是我兒媳婦啊。”
我掛了電話。手機屏幕上還留著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下午,我媽燉的排骨湯我喝了兩口就放下了。湯面上浮著一層油花,膩得胃里翻騰。我坐在窗臺上,看著樓下小區里的小孩跑來跑去。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摔倒了,她媽媽趕緊跑過去抱起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張偉。
“我在你家樓下。”
我撩開窗簾往下看。張偉靠在一輛銀色轎車旁邊,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黑色羽絨服。他腳邊扔了好幾個煙頭,白色的煙灰被風吹散了。
他抬頭看見我,揮了揮手。
我媽在廚房喊:“誰啊?”
“沒誰。”我說。
我拉上窗簾,回到床邊坐下。心跳得有點快。床單上還殘留著我翻身時壓出的褶皺。
過了十分鐘,手機又震了。
“小梅,我就站在這里等。你不下來我不走。”
我咬住嘴唇。嘴唇干裂了一塊,有點疼。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你到底下不下去?”
“不去。”
“你這樣也不是辦法。”我媽擦擦手,“要不你跟他把話說清楚,總這么拖著不是事。”
我換好衣服,穿上羽絨服下樓。電梯里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電梯壁上映著我的臉,頭發亂糟糟的。我深吸了口氣,呼出的熱氣在鏡面上凝了一層霧。
張偉看到我出來,上前兩步。他身后的路燈還沒亮,白天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短。
“小梅。”
我沒看他。“有什么話就在這說吧。”
“咱們回家談好不好?”
“我家就在這。”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卡遞過來。他的手指凍得發紅,指甲縫里還藏著點灰。
“這里面有八萬塊,是我這幾年攢的。你先拿著用。”
我看著那張卡,沒接。銀行卡面上的銀漆反射著天光。
“你把那二十萬要回來,我們再說別的。”
張偉的臉色變了變。“那錢是給我妹妹的,她不打算還。”
“那就沒什么好談的。”
我轉身往回走。羽絨服的拉鏈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小梅!”他在身后喊,“你就不能為了我忍忍?那是我親妹妹,她條件不好,我幫幫她怎么了?”
我站住了。回頭看他。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
“那我呢?我算你什么人?”
張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低下頭,羽絨服的帽子扣下來擋住了半張臉。
我走進單元門,按了電梯按鈕。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到他還在原地站著,兩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著。
晚上,我打開手機搜索了幾個關于婚姻法的詞條。看了半天,關掉了。那些法律條文密密麻麻的,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看不懂。
我趴在枕頭上,眼淚順著臉頰流到耳朵里。枕芯是蕎麥殼的,吸了水變得有點重。
我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梅,你電話又響了。”
我沒動。
“是你婆婆發來的短信。說什么‘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里還殘留著洗衣粉的味道,悶得透不過氣來。
08
我在娘家住了五天。
這五天里,張偉每天下班都來我家樓下轉一圈。有時候發條微信,有時候站一會兒就走。
我媽說:“他倒是挺堅持的。”
我沒吭聲。
周六早上,我起得很早。穿好衣服,跟我媽說去一趟市里。她問我干什么,我說有朋友約。
其實是去找律師。
我在網上查了一家律師事務所,離我家三站公交車。接待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律師,姓劉。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劉律師翻著我的材料:“你確認這筆二十萬是從你們夫妻共同賬戶轉出去的?”
“確認。我有銀行流水。”
她點點頭。“這筆錢屬于夫妻共同財產的處置,你這邊沒有簽字同意,而且用途是贈與小姑子買房,并不是家庭日常支出。你可以主張追回。”
我聽得很仔細。
“不過,”她合上文件夾,“如果男方家庭愿意和解,建議優先考慮調解。畢竟打官司花錢花時間,對誰都不好。”
我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選擇離婚呢?”
劉律師看了我一眼。“那你們婚內財產分割上,這筆錢可以算作男方單獨處分的部分,在分割時對你有利。”
回到家,我坐在房間里想了很久。
手機響了。張偉打來的。
“小梅,我辭職了。”
我一愣。
“領導讓我去外地跟項目,我不想去。我想多陪陪你和家里人。”
“你不用為了我辭職。”
“我不是為了你。”他頓了頓,“我是想清楚了,以前對不住你,以后慢慢補。”
我握著手機,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你還愿意跟我談談嗎?”
我答應了。
約在市里一家奶茶店。我到的時候,張偉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放了兩杯奶茶,一杯已經開始化了。
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推過一杯給我。“熱的。”
我沒碰那杯奶茶。“你想說什么,說吧。”
張偉低頭摳著杯子上的塑料膜。
“那二十萬的事,我其實早就知道。”
我手指攥緊了。
“我媽轉錢的前一天晚上,她跟我說了。”
空氣壓得很沉。
“當時我妹要買房,差二十萬首付。我媽說把存款拿出來,但是還差一點。她讓我從咱倆的卡上取。”
“你就同意了?”我的聲音發抖。
“我……”他使勁捏著塑料杯,“那是我親妹,她求到我頭上,我能怎么辦?”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張偉張了張嘴。“我……我不敢跟你說。”
“你不敢?!”我的聲音高了,旁邊的顧客轉頭看了一眼。
“我們家的事,你不是不知道。我媽特別偏心妹妹。我要是告訴你了,你肯定不同意。到時候家里鬧得雞飛狗跳。”
我看著他。這個跟我結婚三年的男人,此刻看起來那么陌生。
“所以你寧愿瞞著我。”
“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我冷笑,“你妹妹買房缺錢,你就從我們共同賬戶里劃走二十萬,連跟我商量都不商量。現在你說沒辦法?”
張偉低下頭。“小梅,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媽那邊我也沒辦法啊。”
“你沒辦法?”我盯著他,“你為什么不拒絕?為什么不說那是我倆的錢?”
他沉默了很久。
“李梅,你就不能忍忍嗎?我妹妹她真的不容易。”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地響。
“你到現在還讓我忍?”
他也站起來。“我不是讓你一直忍,我是說……”
“說什么?”
他憋了半天,臉漲紅了。“就,就忍一忍,別計較那么多。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看著他,眼淚突然就涌了出來,“你跟你媽、你妹才是一家人。我從來都只是個外人。”
張偉伸手想拉我,我退了一步。
“小梅,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答不上來。
我拿起包往外走。他在身后喊我名字,我沒回頭。
奶茶店外,冷風迎面刮過來。我的眼淚被風一吹,冷得發疼。
手機響了。劉律師發來一條微信:“考慮得怎么樣了?需要繼續幫你處理嗎?”
我站在街邊,看著馬路上來往的車流。心里反反復復只有一句話翻來覆去。
一家人的事,我到底算什么。
09
我回劉律師那簽了委托書。
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游了一秒。我深吸口氣,用力寫下去。
劉律師說:“接下來會有調解程序。你做好準備,對方家里肯定會鬧。”
我說不怕。
真到了那天,我有點虛。在法院門口站了三分鐘,才推門進去。
調解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王秀蘭和張倩已經到了,張偉坐在旁邊,臉色灰白。
王秀蘭看見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小梅,你真要這樣?”
我沒說話,在對面坐下。
張倩瞪著我:“哥,你看看她,一點情面不講。”
劉律師清了清嗓子:“現在開始調解。”
張倩搶先開口:“那二十萬是我哥借給我的,不是給。我有借條。”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放在桌上。
劉律師拿過來看了看。“這借條是2019年3月的,轉賬發生在2018年11月。請問這借條為什么補這么久?”
張倩愣了一下。“我,我忘了。”
我忍不住出聲:“你忘了四年?”
張倩的臉漲紅了。“你管我忘不忘!反正錢我會還,利息我也認。”
王秀蘭在旁邊幫腔:“對,錢會還的。小梅,你別鬧了,回家好不好?媽給你道歉。”
張偉低著頭不說話。
劉律師看向張偉:“張先生,你對這筆二十萬怎么說?”
張偉張了張嘴,聲音很小:“是我簽的字。”
“你妻子同意了嗎?”
沉默。
“我……沒跟她商量。”
王秀蘭在旁邊拍了一下張偉的胳膊:“你瞎說什么?”
張偉抬頭看了他媽一眼,又低下了。
劉律師轉向我:“李女士,你的訴求是什么?”
我從隨身帶的包里拿出一個錄音筆。
王秀蘭臉色變了。
“婆婆,您那天打電話說的話,我錄下來了。”
我按下播放鍵。王秀蘭的聲音傳出來:“那二十萬算我借給倩倩的,以后會還的。”
張倩猛地站起來:“你錄音?你無恥!”
“我不是無恥。我是怕你們不認賬。”
王秀蘭的臉白了白。
張偉忽然開口:“都別吵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筆錢,算我的錯。房子我不要了,給你。”
調解室里安靜了三秒。
王秀蘭尖叫起來:“你瘋了?房子可是咱家最大的家產!”
張倩也急了:“哥!你給她房子,你住哪?”
張偉不理她們,只是看著我。“我把房子給你,這事就算了吧。咱們好好過日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懇求,有討好,還有一絲逃避。
“張偉,”我說,“你是不是覺得給套房子就算完事了?”
“那你還想怎么樣?”
“我想你承認,你從來沒有把我當你妻子。在你心里,你媽和你妹才是你家人。”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王秀蘭突然站起來,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往后倒了下去。
張倩尖叫著去扶她。
調解室里一陣慌亂。有人打120,有人把她扶到沙發上。
我看著王秀蘭緊閉的眼睛,心里不像以前那樣急著心疼了。
張偉慌慌張張地跑過去,回頭看了我一眼,眼里有責備。
“你滿意了?”
我沒有說話。
王秀蘭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車開走。
張偉追過來:“你先回家等我,我得去醫院。”
“我不回去了。”
“那你去哪?”
“我有地方去。”
張偉還想說什么,救護車的鳴笛已經遠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車,急得跺腳,最后還是上了車。
我站在法院門口的風里,手機震了。
劉律師發來消息:“調解不成功,按程序走訴訟。別擔心。”
我回了一個字:“好。”
風很大,我裹緊了羽絨服。遠處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又快過年了。
我想起上次買五斤車厘子那個下午,心里竟沒有多少波瀾了。那些人,那些事,好像跟我沒什么關系了。
手機又響了。我媽打來的。
“小梅,怎么樣?”
“還行。”
“你爸燉了雞湯,回來喝點。”
“好。”
我扯了扯領口,朝公交站走去。路上的行道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我心里空落落的,卻也透亮。
10
法院門口的臺階很長。
我走下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有點刺眼。冬天能有這樣的太陽不容易,但風還是冷的,吹得耳朵疼。
王秀蘭跟在我后面出來,腳步拖沓。
“李梅,你等等。”
我沒停。她小跑著追上來,拉住我胳膊。我低頭看她那只手,指節粗大,以前洗衣服洗得太多,落下了關節炎。這雙手給張偉洗了二十多年衣服,也給張倩洗了二十年。
但沒給我洗過一件。
“我都說了,房子給你,你別離了行不行?”她聲音發顫,“我都五十五了,你讓我以后怎么見人?”
我抽出胳膊。
“房子我不要。”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的你已經給不了我了。”我說,“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拿。”
她愣在那兒,嘴唇哆嗦。張倩從后面趕過來,一把扶住她媽,瞪著眼睛看我。
“李梅你夠了啊,媽都這樣了你還想怎樣?”
我看著她。這個比我小兩歲的女人,結婚時婆婆偷偷給了二十萬買房,逢年過節兩手空空來吃飯,走的時候大包小包提著。
她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倩倩,”我說,“借條的事我不追究了,你好自為之。”
她臉一紅,嘴硬道:“那就是借的!”
“你媽電話里說的‘幫妹妹’我可錄著呢。”我笑了笑,“法官信誰,你自己清楚。”
張倩不吭聲了。
我轉身往公交站走。風灌進領口,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手機震了,是張偉發來的消息:“你真要離?”
我沒回。
他把電話打過來了。我猶豫了幾秒,接起來。
“李梅,房子給你,我什么都不要。你回來行不行?”
“張偉,”我靠在站牌上,“你知道問題在哪兒嗎?”
“我知道,我媽不對,倩倩也不對,但我改還不行嗎?”
“你改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二十萬的事,”我說,“你選擇了瞞我。你媽說嫁妝是我們自己花的,你也沒吭聲。你一直在讓我忍。”
“我……”
“你讓我忍了四年。四年了張偉,你覺得我還能再忍幾個四年?”
他聲音啞了:“那你說怎么辦?”
“法院怎么判就怎么辦。”
“我不想離。”
“可我想離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公交車來了,我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動的時候,我看見王秀蘭還站在法院門口,張倩扶著她,兩個人像兩根歪歪扭扭的柱子。
三天的庭審,證據都在桌面上擺著。
二十萬轉賬記錄、王秀蘭道歉電話的錄音、張倩那份假借條的字跡比對結果。律師劉姐一項項列出來,張倩的臉紅得像猴屁股。
法官問王秀蘭:“這筆錢是借款還是贈與?”
王秀蘭嚅囁著:“是……是借的。”
“借條是什么時候補的?”
張倩從包里掏出那份借條,日期是2019年3月。法官看了一眼日期,又看轉賬日期,問:“為什么轉賬半年后才補借條?”
張倩說:“當時急用錢,就沒來得及寫。”
劉姐站起來,把錄音播放器打開。
王秀蘭的聲音傳出來:“你妹妹條件不好,幫一把怎么了?”
整個法庭安靜了三秒。
法官沒再說話。
最后的結果跟我預想的差不多。房子是婚后買的,屬于共同財產,但因為首付多半是王秀蘭出的,她堅持要住。法院判房子歸王秀蘭所有,她需要補償我房屋增值部分的一半。
存款分了,車歸我。
張偉說要把車給我,我沒推。
張倩那二十萬,因為無法證明是借款,法院沒支持。但王秀蘭補給我的那部分錢,足夠我在外面買套小公寓了。
拿到判決書那天,我去辦了離婚證。
民政局大廳里人很多,有一對新人正在拍結婚照,女的穿白紗,男的西裝筆挺,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我看著他們,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這么笑過。
張偉站在我旁邊,胡子幾天沒刮,整個人瘦了一圈。他把身份證遞過去的時候,手在抖。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問:“想好了?”
“想好了。”我說。
張偉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鋼印落下去,咔嚓一聲。
那個紅本子遞到我手里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四年的石頭,被人搬走了。
原來喘口氣是這種感覺。
走出民政局,張偉叫住我。
“李梅。”
我回頭。
“對不起。”
他彎腰朝我鞠了一躬,頭低得很深。旁邊路過的人都回頭看我們。
我鼻子酸了一下,但沒哭。
“行了,”我說,“起來吧。”
他直起身,眼眶紅了。
“以后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他說。
“不用了。”
“那……那你保重。”
“你也是。”
我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聽到他在后面喊:“房子裝修的錢我出!你找好了告訴我一聲!”
我沒回頭。
陽光真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證辦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我媽說:“晚上回來吃飯,我包餃子。”
“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等出租車。風還是冷的,但已經沒那么刺骨了。
春節快到了。
11
一年了。
我搬進公寓的時候是三月,樓下那棵玉蘭樹剛打花苞。現在又是三月,花已經開了一樹,白花花的,香味飄到五樓。
每天早上推開窗,都能聞到那股淡淡的甜味。
我現在習慣了早起。六點半起床,燒水,沖杯黑咖啡,坐在窗臺上看樓下的人晨練。有個大爺天天在花壇邊打太極,打得極慢,一個起勢能站半分鐘。
我以前覺得這樣過日子沒意思。
現在覺得挺好的。
鍋里煮著雞蛋,我拿筷子夾出來,燙得在兩只手之間來回倒。吃早飯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劉姐,問我下午有沒有空,有個案子想找我幫忙對賬。
我說行。
辭職后我干了一段時間的自由會計,幫幾家小公司做賬。活不多,但夠養活自己。去年夏天我報了中級會計資格考試,每天晚上刷題到十一點,考過了。
證書寄到那天,我拍了個照發朋友圈。
我媽第一個點贊,配了三個大拇指。
我沒發過別的。
切斷了大多數聯系。張偉的電話我沒存,但那個號碼我一直記得。他打過幾次,我沒接。后來就不打了。
偶爾從小區的鄰居嘴里聽到他的消息。說是重新上班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干調度。王秀蘭身體不太好,住了兩次院,張倩嫁人了,嫁了個開五金店的,過得一般。
跟我沒關系了。
鍋里的雞蛋剝好,我咬了一口,蛋黃噎嗓子,趕緊喝了口水。
門鈴響了。
我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張偉。
他穿了一件灰夾克,頭發剪短了,看上去比以前精神一些。手里提著一袋橘子。
“你怎么知道我住這兒?”
“我問了劉姐。”他笑了笑,有點局促,“你別怪她,我求了她好幾次。”
我沒說話。
他把橘子遞過來:“小區門口買的,挺甜。”
“進來吧。”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讓他進門。
他換了鞋,站在客廳里四處看了一圈。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干凈。窗臺上擺了一盆綠蘿,是我媽拿來的,說能凈化空氣。
“挺好的。”他說。
“坐吧。”
他坐在沙發上,我把橘子接過去放在茶幾上,去廚房倒了杯水。出來的時候,他正盯著電視柜上那個相框看。那是去年夏天去海邊拍的,我一個人,穿著白裙子,笑得露出兩排牙。
“你瘦了。”他說。
“是嗎?”
“氣色比去年好。”
“嗯。”
沉默了一陣。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又放下。
“李梅,我后悔了。”
我說不出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痛快。就像有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晚了。”我說。
“我知道。”他低著頭,“我知道說什么都沒用了。我就是想來看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
“那就好。”
他又沉默了。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那我走了。”
我送他到門口。他轉身的時候,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
“不恨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我沒那個力氣。
他點了點頭,扯出一個笑來:“那……再見。”
“再見。”
門關上。我站在玄關處聽著他的腳步聲下樓,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我回到客廳,把那袋橘子打開,剝了一個。很甜。
陽光從窗臺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片金黃。樓下大爺還在打太極,一個云手接一個單鞭,慢悠悠的,像時間都變慢了。
我拿起手機,發現朋友圈有一條新消息。
是我媽發的:中午給你燉排骨,早點回來。
我笑了笑,回了兩個字:好嘞。
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打著旋兒飄下去。春天了,一切都該重新開始了。
我站起身,把窗戶推開,讓那股花香滿滿地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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