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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情緒是高階人工智能發展的重要基礎,其中,人工情緒生成研究極具理論難度。厘清其以人類福祉為核心的價值旨歸,論證人工智能需適配人類情緒范式以保障良性人機互動,并剖析現有情緒理論指導工程實踐的內在張力,能夠為人工情緒生成研究破解理論困境、推進技術落地提供學理參考。
原文 :《學理與技術相融的人工情緒生成》
作者 |山東女子學院教授 李中良
圖片 |網絡
明斯基(Marvin Minsky)曾指出,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機器是否能夠擁有情感,而在于沒有情感的機器是否能夠真正擁有智能。這一判斷提示我們:情緒是智能展現的必要條件,人工情緒是智能系統卓越表現的必備基礎。1997年,有“人工情緒之母”美譽的皮卡德(Rosalind Picard)出版《情感計算》一書,系統提出情感計算的研究綱領。她指出,情感計算包括四項目標,即識別情緒、表達情緒、擁有(have)情緒以及擁有情商。自此以后,情緒不再只是哲學、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研究對象,也被納入計算建模和技術實現的研究范疇,人工情緒由此登上學術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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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人工情緒研究大體沿著情緒識別、情緒表達、情緒生成和情緒互動四個維度展開。其中,情緒識別是情感計算領域發展最為成熟、成果最為豐碩的維度。不過,本文只聚焦其中理論難度更高的維度,即人工情緒生成。所謂人工情緒生成,是指人工系統能夠模擬人類情緒的產生與演化過程,并在此基礎上形成具備特定表達模式、表達強度以及功能作用的情緒狀態。圍繞人工情緒生成,存在著“為何、如何和何以”三層邏輯緊密相連的追問。
人工情緒之“為何”
關于人工智能(AI)為何需要擁有情緒,現有研究給出了許多回答。既有研究多從實際效益層面論證人工情緒的合理性,認為其有助于提升人機互動水平、優化面向人類的情感服務質量、增強機器融入人類社會的可能性。此類討論為人工情緒的合理性提供了初步辯護,也為后續研究奠定前提:只有認定人工情緒具有存在合理性,從哲學層面進一步追問“人工情緒如何存在”“人工情緒生成何以可能”才有意義。然而,既有研究對“為何應以人類作為衡量人工情緒合理與否的圭臬”這一更深層的規范性問題,尚未作出充分回應。
人類構建AI理論基礎、研發AI技術和制造AI產品,是人類彰顯、拓展和回饋理性的實踐載體。人類研發AI可以沿循兩種追求:一種是使AI永遠不具有內在目的,另一種是使AI具有內在目的。第二種追求又可細分為兩種情況:(1)使AI的內在目的與人類價值對齊;(2)使AI的內在目的與人類價值相悖。第(2)種情況容易導致泰格馬克所說的“動物園管理員”場景。該場景描述為:“在這種情形中,一個無所不能的超級智能把一些人留在世界上,而這些人類感覺自己就像動物園的動物一樣,偶爾會哀嘆自己的命運。”顯然,這一場景意味著人類理性的終結。簡言之,第(2)種情況會與人類彰顯、拓展和回饋理性的初衷背道而馳,從而形成“理性悖論”。因此,人類研發AI所沿循的追求只能是“賦予AI外在目的”或“使AI擁有與人類價值對齊的內在目的”。無論哪種追求,AI的目標都依附于人類的目標,AI的研發始終置于增進人類福祉的框架之下。因此,人類研發AI的終極旨歸是增進人類福祉。這一判斷與皮卡德的觀點深度呼應:“驅動這一目標的動機是我希望看到其能夠更多被付諸實踐的原則:計算機應該適應人類,而不是相反。”最近,素有“AI教母”美譽的李飛飛在爆火推文《從文字到世界:空間智能是AI的下一個前沿》中同樣指出:“AI必須增強人類能力,而非取代人類……AI由人創造、為人所用、受人監督,必須尊重人類的能動性與尊嚴。”
既然AI的根本旨歸是增進人類福祉,那么AI以人類為中心,對人工情緒合理與否的判斷應以人類為圭臬,也就順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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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情緒之“如何”
AI擁有的情緒應該是人類一般的嗎?這一問題的提出,源于AI發展史為我們提供的深刻鏡鑒。自1956年的達特茅斯會議以來,AI發展總共涌現出三種范式:符號主義、行為主義和連接主義。前兩種范式都試圖以“復制粘貼”人類智能的方式實現人工智能,如今已逐漸被邊緣化。與之不同,連接主義放棄了這種“復制粘貼”模式,轉而開辟了智能發展的新道路,如今已成為AI的主流范式。從內涵來看,作為連接主義載體的人工神經網絡是對人類神經網絡的模擬。然而,從連接方式、連接規模和連接方向來看,人類神經網絡和人工神經網絡都相去甚遠。更重要的是,人類和連接主義AI在“思維”上存在根本差異:人類依靠的是基于形式邏輯的推理論證、有限理性背景下的啟發式策略、行動與環境直接實時交互的生成機制等;而連接主義AI依靠的則是“吃下”海量數據、構建大模型,從而開展統計預測。此外,機器翻譯相關研究也表明,機器翻譯的進步可以沿著不同于人類翻譯的方向展開。人類翻譯的一個必要條件是譯者對涉及的兩種語言都有較深的理解,但普林斯頓智能探索與應用研究所研究員沈宏梁等人指出,“現代最先進的機器翻譯方法的成功其實是基于人類語言的可組合性”,它并不需要人類那般的理解。
以上內容表明,AI迭代發展并不必然以人類為參照尺度,它完全有可能演化出人類不具備,專屬其自身的能力、情緒和意識。正如泰格馬克在AI意識研究中所指出的:“與我們人類的體驗相比,AI的體驗空間可能是巨大的。”因此,對“AI擁有的情緒應該是人類一般的嗎”這一追問,正是對AI發展歷史慣性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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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互動離不開準確讀懂他人情緒、妥帖表達自身情緒、合理回應他人情緒以及設身處地共情他人主觀情緒體驗。正因如此,包括情緒識別、情緒表達和情緒回應在內的整體意義上的情緒,是社會互動的題中應有之義。帶有情緒附著的社會互動,宛若年久失修的機器部件獲得了潤滑,也宛若無生命的機器被賦予了充滿激情的靈魂。在社會互動中,展現喜悅可以傳遞支持,流露內疚能夠促成諒解,表達憐憫可以獲得社會支持。總之,情緒憑借其強大的信號傳遞功能,成為調節社會關系的一種重要手段。倘若AI的情緒脫離人類常態、超出人類經驗范圍,那么人類將無法讀懂其情緒,也不知如何回應,更不可能對其產生共情從而感知其主觀情緒體驗,由此形成的人機互動在人類視角下必然是一種“差體驗”。既然AI的根本旨歸是增進人類福祉,那么這種人機互動中的“差體驗”就必須予以規避。因此,AI擁有的情緒應該是人類一般的情緒。進一步而言,其情緒的表達模式、表達強度和功能作用也應當與人類保持一致。
[本文后續詳見2026年7月26日二條推送]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11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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