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攀峰
李長峰始終記得,自己七歲那年,第一次走村口那條土路的模樣。
一場暴雨剛過,村里的土路徹底泡成了泥漿。他背著書包,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學校趕。行至那段地頭路,一只腳猛地陷進淤泥里,怎么也拔不出來,身體重心一歪,整個人重重撲倒在爛泥中。書包浸透泥水,課本泡得發脹發皺,他坐在泥濘里,委屈得放聲大哭。
恰逢彭德貴路過,伸手將他從泥里拽起,隨手扯了把野草,細細替他擦凈臉上的泥污。彭德貴,正是彭猛強的父親。那時的老人眉眼溫和,笑著叮囑他:“長峰,這條路是我們彭家的地頭。你盡管走,記著這份情就好。”
一句囑托,李長峰記了二十余年。
這條路是三戶彭姓人家的耕地地頭,原本只是農戶耕作的田埂,寬不過三米,僅容一輛小車勉強通行。常年往來踩踏,田埂漸漸被踩成了全村人通行的便道。李長峰家住得偏僻,這條路是他出村的唯一捷徑。若是不走這里,便要繞行村北,憑空多走三里多地。
農忙時節,三里路,足以耗去大半天的光陰。
為了這份便利,二十多年來,李長峰從未懈怠。每逢年節,他必定給三戶彭家送上厚禮。過年是油、面、煙、點心,中秋送月餅,端午贈粽子。禮品不貴重,卻歲歲不斷,從無缺席。
村里人都說李長峰懂事、通透、會做人。
他從不辯解,只是淡然一笑。
他心里透亮,這不是懂事,是經年累月、無聲無息的買路錢。
十八歲起,李長峰外出務工,在工地摸爬滾打整整八年。
從最底層的搬磚小工做起,一步一步熬出頭,后來牽頭組建隊伍,承包水電安裝工程。他熬過橋洞棲身的苦寒,遇過工頭卷走薪資的騙局,吃過旁人難以想象的苦。
最窘迫的一年,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至,工程款遲遲不到位。他帶著十幾個工友守在項目部,日夜僵持三天三夜,才硬生生追回工錢。全員工資結清后,他囊中僅剩三百元,在冰冷的火車站蹲守一夜,才搶到返鄉的車票。
歲月淬煉,風霜打磨,他終究攢下了積蓄,站穩了腳跟。
而立之年的人,雙手布滿厚硬老繭,眉眼間的褶皺,遠比同齡人深重。他素來節儉,一件工裝能穿三四個寒冬,從不追求光鮮穿戴。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說他吝嗇摳門,有人贊他踏實能干。旁人的褒貶,李長峰從不在意。
他唯一執念,是徹底擺脫那條雨天泥濘、晴天揚塵的破路。
去年秋日的一個雨夜,奔波歸來的李長峰,終究被這條路逼到了絕境。
車子行至土路中段,后輪驟然陷入泥坑,動彈不得。他冒雨下車奮力推行,車身紋絲不動。他抬眼呼救,只見彭猛強倚在自家院門口,雙臂環抱,冷眼旁觀,嘴角掛著一抹似嘲似諷的笑意。
“猛強哥,搭把手幫個忙。”李長峰渾身濕透,頭發濕漉漉貼在額頭,聲音帶著雨夜的寒涼。
彭猛強半步未動,語氣帶著拿捏的傲慢:“長峰,實話跟你說,這路說到底是我們的地。你平日里若多上心、多懂事些,也不至于落得這般窘迫。”
話未挑明,字字誅心。
四十分鐘,李長峰在冰冷泥漿里反復折騰,最后尋來幾塊木板墊在輪下,一寸一寸挪出泥坑。回到家中,他靜坐炕沿,渾身泥水淋漓。妻子遞來一杯熱水,他雙手捧杯,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是寒風吹的,是心里憋著一股無處宣泄的悶氣與委屈。
當夜,李長峰下定決心:自掏腰包,修一條平整結實的水泥路。
李長峰行事,素來干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他托城里友人對接工程隊,三米寬、八十米長的硬化路面,包工包料,總價一萬八。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全款轉付。
周三上午,轟鳴的挖掘機開進村落。鐵臂隆隆,震動街巷,半個村子的村民紛紛圍攏觀望。尋常村落里,私人自掏腰包修繕公共通路,是十年難遇的稀罕事。
李長峰踩著舊膠鞋,站在路邊指揮機械調頭。他心里盤算得周全:道路硬化之后,不僅自己出行便捷,三戶彭家也能受益,戶戶出門皆是坦途。往后逢年過節,不必再年年送禮維系情面,自己走自己修的路,堂堂正正,無人能置喙。
只是,他想得太過周全,也太過天真。
挖掘機鏟斗剛破土動工,彭猛強便快步沖出院子,厲聲喝止。
“停下!誰準許你動工修路的?”
司機心頭一緊,高懸的鏟斗驟然停在半空。李長峰連忙上前解釋:“猛強哥,是我請的施工隊。這條路常年泥濘難行,我自費硬化路面,全村人都能方便通行。”
彭猛強大步擋在機械前方,雙臂張開,寸步不讓:“不行!這塊地是我們三家的耕地,輪不到你隨便動土修路!”
“我不擴寬、不占地,只是在原有路基上硬化,分毫不動你們耕地。”李長峰耐著性子再三解釋,“路修好了,你們日常出行,同樣省心省力。”
“方便?”彭猛強冷笑一聲,語氣刻薄,“李長峰,別賺了幾個錢就以為能凌駕旁人之上。地是我們彭家的,你出錢修路,產權算誰的?是不是想借機把我們的地頭,變成你李家的私路?”
話音落下,彭大海、彭建軍緊隨而至。三個壯年男子并肩立在路中央,身形挺拔,硬生生阻斷了整條通路,也壓得周遭氣氛驟然凝重。
“誰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
“我們絕不同意,你休想動工!”
“有本事,你自己挪地開路!”
圍觀村民越聚越多,二十余人圍在四周,目光各異。有同情隱忍的,有坐等笑話的,有冷眼旁觀的。李長峰臉頰一陣紅、一陣白,難堪至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火氣,語調平和地再次溝通:“三位鄉鄰,低頭不見抬頭見。我修路,不占地、不收費,純粹是便民利民。你們日日走的也是這條路,硬化之后百利無一害,何苦阻攔?”
“百利無一害?”彭猛強步步緊逼,幾乎貼到他身前,唾沫飛濺,“說到底,你就是想修條路,顯得自己高人一等!我告訴你,這片地,沒有你李長峰半分余地,想修路,門都沒有!”
駕駛室里的司機小心翼翼探出頭:“老板,還繼續施工嗎?”
李長峰輕輕擺手,叫停了工程。
他不愿當眾爭執撕破臉皮,不是怯懦,是覺得不值。可胸腔里積壓的怒火,早已翻涌升騰,堵得他心口發悶。
接下來三日,李長峰徹夜難眠,反復奔走求情。
他登門拜訪三戶人家,低聲下氣反復溝通。給彭猛強遞煙,對方視而不見;許諾幫彭大海免費粉刷院墻,對方斷然搖頭;勸說彭建軍,新路能讓孩子上學不再踏泥涉水,換來的只有一句冰冷強硬的回復:“我的地,我做主。”
第四天傍晚,夕陽西垂,余暉拉長人影。李長峰最后一次走進彭猛強的院子。
彭猛強坐在門檻上剝花生,自顧自忙碌,全程未曾抬頭。
“猛強哥。”連日奔波懇求,讓李長峰嗓音沙啞干澀,“我最后求你一次。修路全程不動你們一寸土地,修好后路權依舊歸你們所有。我只求日后出行方便。二十多年,年年過節送禮,零零總總幾千塊,我從沒想占誰便宜,只是想安穩走一條路。”
彭猛強將花生仁丟進嘴里,咀嚼聲清脆刺耳。良久,他才抬眼,眼神沒有半分松動:“長峰,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這是彭家祖上傳下的地頭,外人擅自動土修路,我們幾戶人家在村里如何立足?真想通路,簡單——從你自家地里開一條出來。”
話音落,他起身拍掉褲上碎屑,轉身進屋,木門“哐”的一聲緊閉,隔絕了所有求情與周旋。
屋內傳來清晰的電視聲響,屋外的李長峰佇立良久,只覺得荒唐又可笑。
他自費修路,便民利己,不損任何人分毫利益,卻被百般阻攔。對方阻撓的根源,從不是利益受損,只是單純的占有欲——這片地是我的,你,就不能碰。
夜色沉落,村中無燈,前路昏暗。李長峰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走,彭猛強那句決絕的話,反復在腦海里回蕩。
從你自家地里開一條出來。
本是逐客的狠話,此刻卻成了點醒他的良言。
對啊,既然借路看人臉色,求人不如求己。
李長峰家西側,有一畝二分自留地,緊鄰村內主干道。這片地地勢偏高,土質一般,種糧收成微薄,一直閑置雞肋。他早年曾計劃在此搭建小作坊,做水電配件加工,終因交通閉塞擱置至今。
如今看來,這塊閑置之地,恰恰是唯一的出路。
次日清晨,李長峰再次請來挖掘機與施工隊,直指自家耕地:“從這里開路,三米寬,直通主路。地基夯實,配齊排水溝,路面厚度不低于十五公分。”
挖掘機轟鳴駛入自家田地,鐵鏟破土翻泥的那一刻,李長峰立于地頭,長長舒了一口氣,心頭積壓二十余年的憋屈,盡數消散。
修路的消息迅速傳遍全村,村民爭相圍觀,議論紛紛。
“真是傻,別人不讓修老路,自己花錢在自家地開路。”
“前后搭進去小四萬,純粹賭氣。”
“哪里是賭氣?新路直通主路,平整寬敞,比那條泥路強百倍!”
彭猛強聞訊趕來,立于地頭觀望許久,臉色陰晴不定,最終冷哼一聲:“放著現成路不走,自毀耕地修路,傻子才干的事。”
李長峰置若罔聞。他蹲在地埂上點燃一支煙,靜靜看著機械作業。煙盡摁滅,他拍凈褲上塵土,神色淡然。
路修好了,所有是非對錯,自有分曉。
施工隊效率極高,兩日工期,一條嶄新的水泥路全線貫通。
三米寬的路面平整光潔,如鏡面般坦闊。道路兩側配套規整排水溝,水泥蓋板鋪設整齊。近百米的通路,從家門口筆直銜接村主干道,地基扎實,用料厚實。施工師傅拍著胸脯保證:“這條路,二十年不會開裂變形。”
李長峰緩步走在新路中央,低頭看向鞋底,干凈無泥,一塵不染。
他終于笑了,笑意坦然,如釋重負。
新路通車后的第一場雨天,高下立見,人心自現。
彭猛強的兒子騎電動車出門,行至老舊土路路口,看著滿路泥濘,猶豫片刻,直接折返。不多時,院外傳來攪拌機轟鳴、水流沖刷的聲響——彭猛強自費硬化門前地坪,硬生生接出一條支路,連通李長峰新修的大路。
緊隨其后,彭大海、彭建軍兩家,也陸續動工。
短短一周,三戶人家各花兩三千元,將門前地面硬化拓寬,三條嶄新支路如同觸角,從四面八方穩穩接駁在這條新路上。
那條盤踞村口數十年、承載著人情桎梏的泥濘老路,徹底被人遺忘,再無人踏足。
入冬前夕,李長峰駕車出行,迎面遇上出門的彭猛強。
兩人相隔兩三米,靜靜對峙片刻。
李長峰微微頷首,淡然致意。
彭猛強嘴唇翕動,似有歉意,又似有不甘,最終只含糊應了一聲,側身默默讓路。
昔日那個攔路對峙、氣焰囂張、揚言“門都沒有”的男人,此刻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腳下光潔的水泥路上,再也抬不起往日的傲氣,不敢與李長峰對視。
那條廢棄的老路,終究荒蕪在了歲月里。
來年春日,李長峰返鄉歸村,遠遠望見舊路中央塌陷一坑,積水渾濁,積年不涸。道路兩側荒草瘋長,高過人膝,各色野花肆意叢生,在春風里搖曳飄搖,荒涼又蕭瑟。
他車速放緩,淡淡瞥了一眼荒蕪舊路,隨即踩下油門,車輛平穩順暢地馳騁在嶄新的水泥路上。
前路坦蕩,萬物清朗。
萬般人情世故,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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