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的月亮真亮,亮得能看見河對岸蘆葦尖上的水珠。
大伯突然拍著桌子站起來,碗里的湯濺了我一臉。
快去!去河邊把你何嬸喊來!洪水要沖村了!
我撒腿就跑,推開何梓晴院門時,她沒在收拾東西,蹲在灶臺邊燒東西。
火光映著她的臉,慘白慘白的。
我把大伯的話轉告她,她愣了一下,轉身進屋,出來時塞給我一張紙條。
兩天后,來破窯洞見我。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發慌。
半路上,她回頭看了一眼村子,嘴角彎了一下:“我盼這場雨,盼了三年。”
她說完,鎖了院門。那把鐵鎖在月光下晃得刺眼。
我攥著紙條,心跳得咚咚響。
洪水都圍村了,她怎么一點都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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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2年,我十八歲,在村里跟著大伯種地。
初中畢業那年爹中了風,癱在床上,話也說不利索。
娘走得早,大伯看我們家可憐,就把我帶到他家地頭干活,好歹能混口飯吃。
大伯家在村子東頭,三間瓦房,院墻是用河卵石壘的,墻上爬滿了牽牛花。
大伯娘姓黃,叫黃萍,是個嘴上厲害心腸軟的女人。
她見我爹癱了七八年沒人管,偶爾端碗粥過去,但從不進門,怕沾了晦氣。
那天是農歷八月十五,大伯一早就在院子里擺弄他那條舊漁船,補了又補。
我蹲在屋檐下剝玉米,看著他一針一線地縫補船底的裂縫,總覺得他臉色不太對。
“大伯,你今天有什么事?”我壯著膽子問。
他沒理我,只是抬頭看了看天。天上堆著云,一團一團的,壓在河面上方。這個季節的雨水多,但還沒到發洪水的程度。
中午的時候,村里的大喇叭響了。薛鐵柱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說他剛從鄉里開會回來,近三天有大暴雨,叫大家做好準備。
薛鐵柱是我們村的支書,當了七八年,在村里說一不二。他說話總是打著官腔,愛拿腔拿調。村里的女人都怕他,男人們見了他都低頭哈腰。
大伯聽到薛鐵柱的聲音,手里的針停了停,然后繼續補船。
“大伯,你真要下河?”我問。
“備著。”他只說了兩個字。
傍晚的時候,雨終于下起來了。
先是蒙蒙的,落在樹葉上沙沙響,后來越下越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的水坑一點一點變大,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大伯一直在院子里轉,看看天,看看河的方向,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大伯娘喊他吃飯他也不應,端著碗站在門口,一碗飯吃了一個時辰。
天黑之后,月亮出來了,又圓又大。雨停了一個多小時,空氣里帶著泥土的腥味。
大伯突然站起來,碗都沒來得及放,湯濺了我一臉。他指著我的鼻子說:“快去!去河邊把你何嬸喊來!洪水就要沖村了!”
我愣住了:“哪個何嬸?”
何梓晴!河邊那家!
何梓晴這個名字在村里是個忌諱。
她三年前嫁過來的,嫁給了村里老實巴交的劉英叡。
劉英叡是劉家的獨子,三十了才娶上媳婦,辦完酒的當天晚上,他去河邊洗腳,就這么淹死了。
從那以后,村里就傳開了,說何梓晴克夫,命硬,八字不好。
女人們見到她就躲,男人們見了她也繞道走。
她一個人住在河邊劉英叡留下的那間破院子里,靠給人繡鞋墊過日子。
“我不去。”我往后退了一步。
大伯一巴掌拍在我后腦勺上:“你個慫包!不去也得去!人命關天的事,你分不清輕重?”
大伯娘在屋里喊:“你去不去啊?不去我自己去!”
我咬了咬牙,拿起墻角的雨靴套上,推開門沖進雨里。身后的泥巴路被踩得吧唧作響,大伯的喊聲還在后面追著:“快點!別磨蹭!”
村路上黑漆漆的,只有頭頂的月光照著。
我跑過一個拐角,突然看見一個人影從林子里鉆出來。
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薛鐵柱。
他褲腿濕透了,懷里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包,神色慌張地往村委方向走。
“薛支書?”我喊了一聲。
他猛地轉過頭,看清是我,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不耐煩:“你跑什么?”
“大伯讓我去喊何嬸躲洪水。”
“何嬸?”他瞇了瞇眼,“哪個何嬸?”
“就是河邊那個。”
薛鐵柱的臉沉了下來:“她的事你不用管。她自己有數。”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急著去辦什么事。我站在那兒,看著他消失在拐角處,才繼續往河邊跑。
何梓晴的院子在村子最西邊,緊挨著河岸。
院墻是用竹子和樹枝編的,破了大半邊,站在外面就能看見里面的情形。
院子里亮著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紙,照出一個人影。
我推開竹籬笆,踩在院子里的泥水上,走到門口:“何嬸!”
里面沒動靜。
我又喊了一聲:“何嬸!大伯讓我來喊你,洪水要來了,你快跟我走!”
門吱呀一聲開了。
何梓晴站在門口,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她手里拿著什么東西,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你大伯讓你來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到什么。
“嗯,他說洪水要來了,你快跟我走。”
她沒答話,轉身進了屋。我跟在門口往里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桌上一盞油燈,旁邊放著個鐵盒子。何梓晴蹲在灶臺前,正往里面塞東西。
火光一閃,我聞到了一股燒紙的味道。她的動作很平靜,一點也不慌張,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何嬸,你燒什么呢?”
沒什么。”她把最后一點東西塞進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家大伯對你挺好的?
“啊?”我沒反應過來。
“我問你,你大伯對你怎么樣?”她站起來,看著我。
“挺好的。”
何梓晴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里屋。再出來時,手里攥著一張紙條。她走到我面前,把紙條塞進我手里:“兩天后,來破窯洞見我。
“破窯洞”是村子南邊的一個廢棄磚窯,荒了好多年了,平時沒人去。我心里一緊,不知道她為什么要約我去那里。
“何嬸,你跟我走吧。”
她又點了點頭,鎖了門,跟我出了院子。走到竹籬笆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屋子,嘴角彎了一下。
“這屋子,該拆了。”她輕聲說了這么一句。
雨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密密的。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半路上,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這雨不算大,發不了洪水的。”她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為什么跟我走?”
她不說話了,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看起來有點滲人。
02
何梓晴跟著我到了大伯家的時候,大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看見何梓晴,松了口氣,沖屋里喊:“老婆子,拿條干毛巾來!”
大伯娘從屋里探出頭,看見何梓晴,愣了一下,但還是轉身去拿了條毛巾。她把毛巾遞過來的時候,手伸得直直的,不敢靠太近。
“謝嬸娘。”何梓晴接過毛巾,擦了擦頭發上的水。
大伯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閉上嘴,轉身進了屋。
大伯把我和何梓晴領到堂屋,堂屋里已經鋪了幾條麻袋,角落里放著一些干糧和水。
大伯指著麻袋說:“今晚就在這湊合一夜。等雨小了,水退了,你們再回去。”
何梓晴點了點頭,坐到麻袋上。她低著頭,兩只手互相搓著,指甲縫里還沾著灰。
大伯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再問什么。我識趣地坐到另一邊,靠在墻上假寐。
屋里很安靜,只有大伯娘的廚房里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大伯娘端了兩碗熱湯進來,放在桌上:“喝了吧,暖和暖和。”
何梓晴站起來,端起一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著。大伯娘站在一旁,看著她喝完了,才端了空碗回廚房。
“你家爹的病好些了沒有?”何梓晴突然問我。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還是老樣子,說不了話,也動不了。”
“那你怎么不去縣里念書?你成績不是挺好的嗎?”
我低頭不說話。大伯告訴過我,我們家窮,供不起我念書。爹的病花錢,大伯家也不富裕,能接濟我們就不錯了。
何梓晴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夜更深了,雨又開始大了,打在瓦片上嘩嘩地響。大伯把堂屋的門關上了,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后半夜的時候,我被一陣嘈雜聲驚醒了。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還有狗在叫。
大伯已經起來了,他趴在門縫上往外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河堤垮了!快帶上你何嬸往后山跑!”
我一把拉起何梓晴,她臉色發白,但還算鎮定。大伯娘從里屋跑出來,手里抱著個包袱。
我們剛打開門,水就涌了進來,淹到了腳踝。村里的大喇叭在喊,薛鐵柱的聲音破鑼一樣:“大家快往后山跑!洪水來了!快跑!”
大伯拽著我往后山跑,何梓晴跟在我后面,大伯娘在最后面跑著。路上的水已經淹到膝蓋了,泥路滑得要命,跑幾步就得摔一跤。
村里的人都在往外跑,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有人背著老人,有人抱著孩子,還有人牽著牛。
大家都在往后山跑,后山是我們村子的制高點,洪水淹不到那兒。
我回頭看了一眼,河水已經漫過了河堤,夾著泥沙和樹枝,一路往村子里沖。
河邊那幾間破房子,最先被淹了。
何梓晴的院子,已經被水吞了一大半。
別回頭!”大伯沖我喊,“快跑!
我們爬上了后山,山上已經站了很多人。
女人孩子擠在一起,男人們站在高處看著洪水吞沒村子。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求菩薩保佑。
薛鐵柱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著個手電筒,照向村子。他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
“我的木頭!我的木頭全沒了!”他突然喊起來。
我這才注意到,河下游有個很大的木頭堆,那是薛鐵柱囤的木材,準備冬天做木筏賣給縣里的船廠的。
現在那片木頭堆已經不見了,只有幾根木頭在洪水里打著旋。
何梓晴站在我旁邊,她看著那片空空蕩蕩的木頭堆,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和幾個小時前在村路上的一模一樣。
我后背一涼。
“何嬸,你笑什么?”
她回過頭看著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沒什么,就是覺得,有些東西,該淹的就得淹。”
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03
洪水后半夜就退了。來得快,去得也快。
天亮的時候,河堤垮了的口子已經堵上了,水退了,露出被泡得發爛的村子。到處是淤泥、樹枝、死雞死鴨的尸首,滿目瘡痍。
村里的男人開始清淤,女人孩子打掃家里。何梓晴的院子在河邊,被水沖得差不多了,院墻倒了,屋門也沖開了,里面都是泥漿。
她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拿著把鏟子,一下一下地往外鏟泥。沒有人幫她,也沒有人跟她說話。
我去河邊挑水,路過她家門口,看見了這一幕。我想進去幫忙,大伯在后面喊我:“立秋!快把水挑回來!別多管閑事!”
我只好走了。但何梓晴彎著腰鏟泥的樣子,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過了兩天,村里清得差不多了。大伯讓我去河邊撈些能用的木頭回來,說可以修補院墻。
我走到河邊,一眼就看見何梓晴的院子。門鎖了,院子里的泥清干凈了,曬著幾件洗過的衣服。
我想起她塞給我的那張紙條。
今天不就是兩天后嗎?
我站在河邊,攥著口袋里的紙條,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決定去看看。
破窯洞在村子南邊的山坡上,荒了好多年了,洞口長滿了野草和荊棘。我扒開草,鉆了進去,窯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進來的那點亮光。
里面有人。
何梓晴坐在角落里,身邊放著那個鐵盒子。她看見我來了,也沒什么表情,只是沖我招了招手。
“你來了。”她說。
“嗯。”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窯洞里很潮濕,有一股霉味。墻上長滿了青苔,地上鋪著一層枯草。
“你大伯知道的事,比你知道的多。”她說。
“什么?”
“我是說,三年前的事,你大伯心里都有數。”
我心里一緊。
何梓晴從鐵盒子里拿出一盤錄音帶:“這個,你拿去給你大伯。他聽了就明白了。別自己聽。”
“這是什么?”
“你大伯知道。”
她把錄音帶遞給我,還有一張紙條:“你大伯要是看了這個,就知道該怎么做。要是他沒來,你就離開這個村子,永遠別回來。”
我接過錄音帶和紙條,手有點發抖:“何嬸,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
“立秋,你還年輕,有些事你不懂。”她輕聲說,“這個村子,該有的公道,得有人去討。”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走吧。記住,錄音帶別聽,交給縣里。”
“何嬸,你怎么辦?”
我自有辦法。
她走到洞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立秋,謝謝你。
說完,她就走了。裙擺擦著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在窯洞里坐了很久,看著手里的錄音帶和紙條,心里翻江倒海。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大伯坐在院子里抽煙,看見我回來,也沒問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把錄音帶和紙條放在他面前:“何嬸給的。”
大伯愣了一下,掐滅了煙,拿起錄音帶看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在錄音帶表面摩挲著,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她說什么了?”
“她說,你知道的事比她知道的少。讓我把這個給你。”
大伯沉默了很久。月亮升起來了,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顯得格外蒼老。
“立秋,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大伯,你告訴我,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大伯沒回答,只是把錄音帶揣進口袋,站起身,走進了屋。
04
大伯把自己關在屋里整整一天。
我在院子里轉悠,心里七上八下的。大伯娘端了飯去門口,門也不開。她嘆了口氣,把飯放在窗臺上就回了廚房。
太陽落山的時候,門開了。
大伯站在門口,手里拿著那個鐵匣子。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老了好幾歲。
立秋,跟我來。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后山的蘋果樹下。
大伯蹲下來,在地上挖了個坑,把鐵匣子放了進去。
他回頭看著我:“有些東西,該埋的就埋了。但有些東西,埋在土里也擋不住。”
他從懷里掏出那盤錄音帶:“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我搖頭。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