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大地藝術節，尋找島嶼、村落和工業遺產深處的大灣區

珠江上僅有數千居民的平沙島，隸屬于佛山市南海區西樵鎮，依靠輪渡與外界互通。2022年開始舉辦的廣東南海大地藝術節，讓這個寧靜小島被更多人知曉。

平沙島地處水源地，不發展工業，村落靜謐，處處果園、菜園，還有草地上或休憩或進食的水牛，為居民和假日到來的游客提供新鮮的食材。

島上一處其貌不揚的老房子，原本是一所小學校，隨著年輕人和孩童越來越少，學校廢棄，被當作倉庫使用多年。翻看老照片，當時的房舍破敗不堪，院落里長滿雜亂的植物。

藝術家eiko的到來，讓院落煥然新生。鄰近路邊的一個房間，作為一處“家的風景”，成為她參與7月開幕的第三屆廣東南海大地藝術節的一件作品。參與了前兩屆大地藝術節的eiko，再次極其用心地在平沙島的老房子里設計、裝點了一個院落里的家。一步一景，南海人家房前屋后常見的石榴，連帶枝葉插在花瓶中，布置在榻上，美不勝收。

“這間屋子也可以作為客房。”eiko說。原來，因大地藝術節來到并愛上平沙島后，她選中了這個院落，帶著施工隊和自己收集多年的各類美物，加上遴選并改造過的院中舊物，讓破敗的院子變身成為集合了咖啡廳、餐廳和民宿的生活空間。

出于對國內民宿運營方式的不認同，eiko不習慣將這處空間稱為民宿。她說，這里就是自己的一個家。eiko的另一個身份是室內設計師，房間和院落均出自她的設計，各處擺放和使用的物件，也都是她精心挑選的心愛之物。

“請問你們是來吃咖喱飯的嗎？”咖啡廳里，笑意盈盈的小女孩主動打招呼。“要先喝杯咖啡嗎？”她打定主意要拿下這筆生意。很快，小女孩開始利落地制作咖啡，同時不忘招攬新的生意。

“她這么積極，主要是因為可以不寫暑假作業。”eiko說，女兒從北京來到平沙島，開心極了。為一批客人準備好午飯后，eiko來到咖啡廳的吧臺，和大家一起聊作品，聊島上的生活。陽光膚色的小女孩，又起勁地去清洗咖啡杯了。

微雨時而落下，連廊可通達院落的各個區域和房間，增添了一分愜意。“很多人覺得廊的高度太低了，我說就是要這個高度。”普通瓦片為頂，粗糲原木為柱，低矮的走廊，確保主人精心打造的美學氣息舒緩流動，令人想起斯里蘭卡建筑師巴瓦的設計。

平沙島上的桑蠶養殖曾興盛一時。大地藝術節的多件作品，即創作、展示于昔日的蠶場空間，藝術家們與社區、居民協力，將當年的產業遺產以迥然不同但脈絡相連的方式，展示給鄉土民眾和外來游客。

移步換景，在西樵鎮的南海絲廠，大地藝術節的作品也試圖連接歷史與現實，南海本土與外部世界。

歷史悠久、占地遼闊的桑園圍，令南海發展出鼎鼎大名的桑基魚塘生態系統，為南海絲織業奠定了基礎，“一船蠶絲出，一船白銀歸”，當年的繅絲業盛況至今令人懷念。1966年，南海絲廠在西樵鎮建成投產，一時間風頭無兩，成為珠三角蠶桑絲織業的范本。2022年11月，南海絲廠正式停產，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老廠房里，故事仍被續寫。兩臺保留下來的大型繅絲機，無聲地展示著產業變遷，空中縱橫延展的各色絲帶，既是對壯闊工業歷史的紀念，也是面向未來的宣言。如今，南海絲廠已經發展成為頗有網紅氣質的時尚街區，生活氣息濃郁，為這里增添幾分藝術特質，應該也是運營者和大小商戶樂見的。

藝術家陳侗借由參與大地藝術節的機會，成為南海絲廠社區的臨時一員。他用水墨畫筆和平實的文字，記錄下社區的人與事，以及生活在這里的自己。

“因為我是在一塊已經布置好的二十來米長的白布上作畫，所以位置是不斷移動的，有時我讓模特坐在我左邊，等到畫下一個時又換到了右邊，隨同改變的還有燈光，也是忽左忽或上或下。”陳侗采訪絲廠工人和社區鄰居，在白布上畫下他們的肖像，也畫下記錄自己采訪和創作的場景，成為一件獨特的線下實景連環畫作品。

探訪這件作品時，藝術家陳侗不在現場，負責講解的素人志愿者女士說：“你們看，他畫的自己，和他本人真的一模一樣。”的確，濃眉，小眼睛，黑框眼鏡，一撮小胡子，正是陳侗。在AI可以輕松生成高質量圖片和視頻的時代，陳侗這件名為《邊說邊畫》的作品，讓作為外來藝術家的自己與南海絲廠人以最傳統的方式連接在一起。他畫筆下的水墨人物，男男女女，平凡而又漂亮，可見畫家與模特有了一定的感情。

第三屆廣東南海大地藝術節的藝術區域，涵蓋了南海區西部三鎮，從西樵鎮、九江鎮延伸至丹灶鎮。12個藝術區域中，除了前兩屆的聽音湖、西樵山、漁耕粵韻、太平墟、平沙島、儒溪村、煙南村、璜磯社區，還新增了西樵南海絲廠、九江海壽島、丹灶仙崗社區與康園等。有工業遺存，有生態秘境，有千年古村，也有人文公園。借由大地藝術節搭建的路徑，人們得以走進大灣區深處的村落、工廠、社區，通過藝術聽見這片土地的聲音。

大地藝術節的作品，除了藝術的思辨與美學特質，更要與所在地的日常生活達成連接，形成情感上的應和。裝點一處房屋或院落，記錄一位居民的樣貌，或者創造一種地方字體，營造一棟功能獨特的建筑，都是參與藝術家們以各自的方式給出的答案。公共性的跨界與對話，是他們共同的命題。媒體人出身的策展人朱麗康，此次策劃了“水邊做做”項目，召集了14組建筑師，在南海的12個水鄉聚落打造永久性公共座椅，以“肩并肩的生活共鳴”營造對話場景。

傍晚霞光中，坐在大樹下張永和設計的軟鋼板長椅上，哪怕孤身一人，思考和激蕩也不可能不發生。

本文圖片均為嚴力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