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油危機很長一段時間都繞開了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后來還是來了。這是一篇寫在汽車擁堵中的札記。我試圖開車離開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卻只能一點點往前挪。原本走熟了的路線,平時25分鐘就能到,現在用了3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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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周末,也不是周五傍晚那種四面八方都堵死的時段,更不是高峰期。下午2點到5點,本該是最適合工作的時間,可人們卻都往城外涌去。
連鎖加油站汽油短缺,一些還沒關門的本地加油站價格翻了一倍。市中心堵住了,布良斯卡婭大街堵死了,接著是卡利寧大街,一路延伸到肉聯廠一帶的擁堵。
憑著某種“基因記憶”——當局很喜歡提這個神秘概念——人們大概都記得,嚴重燃料短缺可能意味著什么。難道大家都趕緊把自家別墅區的草坪翻了,種上了早熟土豆?現在正急著趕去照看農活?畢竟在這片高風險農業區,澆水、培土、防雨防災,都得抓緊,甚至還要用削掉底部的5升塑料瓶罩住幼苗。
那這場平地而起的大堵車,還能有什么別的解釋?這些人在工作時間到底都在這里做什么?會不會所有人都在想著先去把油加上?過去,這種史詩級擁堵其實很容易預判。電商平臺時代到來之前,每年12月最后兩周,周邊各地的人都會涌進“邊疆區”——地方上就是這樣稱呼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大概是來采購。每年8月最后一周,城市也總會堵得水泄不通,人們從度假地和郊區別墅返回,準備開學之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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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里,城市從周四中午開始,往西和往南的方向就會堵起來。除了去別墅區的人,還有不少人前往哈卡斯的咸水湖別列湖和希拉湖。等他們回來時,從周日下午到周一傍晚,進城方向又會堵成一片。
但現在不是那個時候,天氣預報也不好,連續都是雨。更何況,路上能不能加到油都成問題,誰還會往湖邊跑?往年夏天,路上通常都更空一些。但今年顯然不是。這個夏天本來就不順,現在還能飛去哪里、開去哪里?這時我忽然注意到周圍車輛的車牌,無論同向還是對向,地區代碼有23、797、82、38。
也就是說,有來自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莫斯科、克里米亞和伊爾庫茨克州的車。最后一個倒不奇怪。伊爾庫茨克的車在這里一年四季都很多,哈卡斯的車也是。還有成隊從圖瓦來的車,來時輕裝,回去時滿載,車頂上還壓著備用輪胎。
可那些來自黑海沿岸的車,跑到這里來做什么?來西伯利亞度假嗎?而且偏偏是現在?于是我們就這樣堵著。空調不敢開,要省汽油。整整3個小時,幾乎只是松開剎車踏板,根本踩不上油門。3個小時,車頭貼著車尾,盯著前車剎車燈,聽著四周車里傳來的各種音樂。香頌、亞洲流行樂、說唱,時不時和警報聲、喇叭聲混在一起,像鬣狗的合唱。
我們緩慢經過一座座空蕩蕩的加油站,油量顯示全是零。人每分鐘都要看一眼自己油箱里所剩無幾的汽油。前面有一家盧克石油的加油站,92號汽油還有,只是漲了價,可我已經拐上環島,根本開不過去。再往前200米,仿佛上天終于在這片混亂合唱中聽見了祈禱——出現了一家俄羅斯天然氣工業石油公司的加油站,雖然沒有任何汽油,但還有柴油,而我前面那輛臭氣熏天的車終于打了轉向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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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其他城市里已經有人開始進入節省模式,不再無謂開車,那么這里現在卻像是所有人都突然沖了出來,仿佛能一次把未來很多年的油都加滿。可不管怎樣,就算灌滿100桶汽油埋進針葉林,汽油的保存期也比這里領導層的任期還短。
無論如何,這又是命運拋來的一次考驗。而面對考驗,人們總得作出反應。從所見所聞來看,連那些原本在院子里停了很多年的車都發動了,輪胎打足了氣,開出小區,加入了無盡的車流。這似乎是一種特殊路徑,一種精神紐帶和傳統:面對困難,保持體面和意志力,把希望寄托在更高層的存在身上,卻不真正去碰問題的源頭。與世界上大多數地方對抗不是問題,問題是怎么弄到汽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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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也沒什么新鮮的。在這片并不適合無憂生活的土地上,在西伯利亞,向來如此。整個冬天燒柴,而這些柴火是整個夏天一點點攢下來的:有的是冰凌過后沖上岸的漂木,有的是被冰折斷的樹。如果不夠,就進林子里去砍。漫長冬季、短暫夏天,年復一年,循環往復。
到了蘇聯時期,人們還習慣在通往那個明亮得令人難以忍受的未來的路上,給自己額外制造一些自然和氣候之外的障礙,然后再英勇地克服它們。但本質沒有變: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北方物資運輸,然后再按部就班地把這些煤炭、汽油和柴油一噸噸燒掉。接著重新開始。年年如此。
現在,光榮祖輩的后代們似乎也在重復同樣的循環:在擁堵中尋找燃料,加到油后繼續在新的擁堵和排隊中把油燒掉,再去追逐下一次加油機會。這看上去像是自動駕駛,是反射動作。雞的頭早就被砍掉了,可它還在順著腿邁出的方向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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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循環越來越短,已經不再完全跟著日歷走,而是更多取決于我們自己把生活過成了什么樣。我們在日常瑣事中一點點失去自由,也失去生活本身。這像一道車轍。就像一些女人和酗酒、施暴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卻又無處可去。宣傳者總說,西方不理解也不喜歡“俄羅斯靈魂”,可說得好像俄羅斯人自己就理解、就喜歡它一樣。
整整3個小時。頂著熱浪,夾在冒黑煙的卡瑪斯卡車之間。人會生出一種走極端的沖動,想把所有結都一刀斬斷,甚至不惜搭上自己。
但人之所以為人,總得有人在這里克制本能。所以,還是忍著吧。只是,如果連求生本能都得壓住呢?旁邊車里傳來科秋科夫的聲音。不,準確地說,是州長的聲音在這群同時代人和他們尷尬的處境上空回蕩。大概不是他本人,而是廣播。廣播里似乎帶著滿意的語氣,報道他最近一項果斷舉措:在邊疆區國有加油站網絡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石油公司加油站,對居民實行限量供油。
我們又一次被分了類。優先保障的當然不是開著私家車、運送自己身體的普通人,而是“具有社會意義的企業”和緊急服務部門。
這就是俄羅斯:總有某樣東西永遠不夠。可能是錢,可能是人道,也可能是互聯網、蕎麥、白糖、雞蛋。換個角度看,后來一切通常又會慢慢恢復。標準的三步走:先把山羊牽進屋,和山羊一起過日子,再把山羊趕出去。結果是,幾個世紀過去了,什么都沒變,但大家似乎都挺滿意。
至于一下子照顧所有俄羅斯公民、拯救所有人,那顯然做不到。而劃分輕重緩急,自古以來就是權力最鐘愛的事情。當邊疆區政府宣布這次如何給人群排序時,立刻會讓人想到電商平臺配送,想到那些在當局眼中不屬于“系統重要性”的私人企業。可恰恰是這些行業,支撐著我們這套不太體面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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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后,野莓電商倉庫遭到打擊,外界提到的損失數字極其驚人。也就是說,至少在這里,當局并不明白,如今再把人和他們從事的事情分成重要和不重要,已經是一種輕率。
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市長謝爾蓋·韋列夏金也決定給市民分分類、排排優先級。在“VKontakte”的一次直播中,有人問他,為什么市中心在取消停車位。他回答說,市中心應該屬于行人,而不是汽車駕駛者,并援引了“世界上一切進步首都”的經驗。
是誰給他灌輸了這種說法?還是說,他不顧黨和政府的看法,真把羅馬、巴黎、倫敦和布魯塞爾這些西歐城市視為“進步”的樣板,并拿克拉斯諾亞爾斯克與之相比?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疆區的面積,確實和整個西歐差不多大。但除此之外,兩者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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