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北倉里，憑什么入選“全球30佳”城市更新案例？

最近有個消息，在城市更新圈子里引起關注。

在阿塞拜疆舉辦的第13屆世界城市論壇（WUF13）上，“首屆世界城市更新最佳實踐案例（IOPUR）”正式發布，全球共30個項目入選，重慶北倉里榜上有名。

下圖：北倉里入選聯合國人居署“國際城市再生優秀實踐”案例證書（圖源：一筑一事）

那么，重慶北倉里，一個由上世紀60年代的老紡織廠倉庫和旁邊的老舊居民區組成的地方，既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拆大建，也沒有奢華的網紅設計，憑什么能拿到這個國際大獎？

深入了解后你會發現，它的厲害之處，恰恰在于“不折騰”。

圖源：北倉文化

一、最難得的是：原住民一個都沒搬走

很多人對城市更新的印象，可能還停留在“拆拆拆”：老房子推倒，原住民遷走。

北倉里最反常識的地方在于——改造完了，原住民一個都沒搬走。

但凡做過城市更新的人都知道，這有多難。

北倉里所在的塔坪片區，改造前是個典型的“臟亂差”老舊小區：44棟老樓房、72個單元、11.6萬平方米，住著1487戶居民、3227人。空中飛線縱橫交錯，90多根線纜總長超過30公里，像蜘蛛網一樣罩在頭頂；地面污水橫流，樓道里堆滿廢棄家具；違章建筑近4000平方米，消防隱患突出。

一街之隔就是重慶最繁華的觀音橋商圈，一邊是高樓霓虹，一邊是破敗老舊，反差強烈。那時候，居民們最大的愿望就是——拆遷。

下圖：重慶觀音橋，每天吸引眾多游客前來打卡。這里也是進入北倉里街區的“流量入口”（圖源：中國房地產報）

如果按傳統思路，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人遷走，把地賣了，開發商進來蓋樓。但北倉里走了另一條路：人留下，環境變好，讓居民共享更新的紅利。

怎么做的？

首先是問需于民。改造前，通過院壩座談、線上問卷，把居民最關心的問題一一列出來，屋面堵漏、管網改造、新增車位這些民生要事，優先落地。改造過程中，還成立了樓棟議事會，拆違怎么拆、外立面怎么改，居民自己商量著來，32起鄰里矛盾就地協商化解。

然后是打通圍墻。這是最關鍵的一步——把老居民樓和旁邊的北倉文創街區之間的那堵墻拆了。一墻之隔的隔閡被打破后，景區和居民區無縫貫通，居民樓底層順勢盤活，一批特色商鋪陸續入駐，既豐富了街區業態，也方便了居民生活。

最后是長效運營。改造完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北倉里落地了“街區大物業”機制，打破小區、商鋪、市政道路的管理壁壘，物業靠車位運營、底商收益就能自給自足，不用財政補貼。家政、養老托育等便民服務也同步進駐，讓改造的效果能持續下去。

下圖：拆掉老居民樓和旁邊的北倉文創街區之間的圍墻，使得景區和居民區無縫貫通（圖源：北倉文化）

結果呢？

來看數據：改造后，片區住宅租金從每平米15-28元，漲到了45-60元。有的原住民變身社區向導，有的在家樓下開起了便民小店，還有不少早年搬出去的居民，選擇了回遷。

下圖：北倉里更新前后對比（圖源：發生FASHENG）

二、工業遺存活化：不是“修舊如舊”，而是“以舊煥新”

北倉里的另一半，是上世紀60年代的江北紡織廠倉庫。

這座老倉庫，曾經承載著重慶紡織行業重要的物流中轉功能。但隨著時代變遷，廠房荒廢閑置，荒草叢生，成了城市里一塊“銹跡斑斑”的傷疤。

對待工業遺存，常見的有兩種極端：一種是一拆了之，簡單粗暴；另一種是“修舊如舊”，把老建筑當成博物館供起來，好看但沒用。

北倉里選了第三條路：保護性修繕，創新性激活。

什么意思？就是建筑的骨架要留，但里面的功能要換；歷史的記憶要存，但新的生活要進來。

改造的時候，舊房拆下來的青磚、木梁、鐵藝門框，沒有當垃圾運走，而是就地變成了圍墻、景觀和店鋪裝飾。七八十年代特色的馬賽克瓷磚，原樣保留，居民樓的配色還特意依著瓷磚風格統一，就是為了留住那個年代獨有的建筑質感。

最有代表性的是北倉圖書館。它由老倉庫改造而成，原生的原木梁柱穩穩撐起穹頂，粗糲的工業風骨里，裹挾著縷縷書香。老建筑的結構和新的功能，在這里完成了奇妙的交匯。

在北倉生活了30年的老職工劉慶國，指著街區入口處的一棵黃葛樹說：“這棵樹是我1972年親手種下的，如今樹還在，就像我的青春還在。”

這句話，大概就是工業遺存活化的最高境界——建筑在，樹在，記憶在，人也在。

下圖：北倉圖書館改造前后對比：從廢棄倉庫到最美閱讀空間（圖源：北倉里）

但光有情懷不夠，產業得跟上。

北倉文創街區的運營方有個很有意思的理念，叫“招人不招商”。什么意思？就是不片面追求高額租金，不找那些連鎖大品牌，而是著力引入本土的小微從業者和青年創意主理人，看的不是錢，是人有沒有意思、店有沒有特色。

于是你能在街區里看到：60來歲的楊莉萍，在賣自己畫的石頭畫；27歲的劉迅，守著一個刻章攤位，一刀一刀為游客刻下城市的印跡；還有一家異寵治愈咖啡館，鸚鵡在架上嘰嘰喳喳，溫順的蜥蜴可以上手把玩，成了年輕人的熱門打卡點。

這些小店，單看每一家都不大，但湊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生態——有溫度、有個性、有煙火氣，不是那種千篇一律的網紅商業街。

數據顯示，整個片區現在集聚了特色餐飲、文創零售、復古好物等商戶150余家，撬動社會投資近6000萬元，帶動就業600余人。平時日均人流量約1.5萬人次，周末能到3萬，節假日甚至突破8萬人次，超過不少5A級景區。

下圖：在北倉文創街區賣石頭畫的楊莉萍（圖源：中國房地產報）

三、文商旅融合：一半煙火，一半詩意

很多文創街區有個通病：白天游客多，晚上就空了；工作日熱鬧，周末就冷清；火個一兩年，就過氣了。

北倉里為什么能持續火？答案就在“融合”兩個字里。

首先是空間的融合。

在北倉里約5700平方米的經營面積里，公共文化空間和文創商業各占一半。圖書館、藝術展廳、生活美學館，和特色小店、餐飲鋪子挨在一起，形成了“一半煙火、一半詩意”的布局。

你可以上午在圖書館看書，中午在旁邊的小館子吃飯，下午逛文創店，晚上聽一場現場音樂。不用趕場，不用奔波，所有的體驗都在步行可達的范圍內。

下圖：北倉社群的日常展覽（圖源：發生FASHENG）

其次是業態的融合。

北倉里不是一個單純的旅游景點，也不是一個純粹的商業街區，它和旁邊的居民區是完全打通的。游客來這里，能沉浸式感受老城的煙火氣；居民住在這里，能共享文旅發展帶來的便利和紅利。

你分不清哪里是景區，哪里是居民區。游客逛著逛著就走進了居民樓的巷子，居民下樓買個菜，就路過了網紅咖啡店。這種模糊的邊界感，恰恰是最真實、最動人的地方。

下圖：北倉里開在居民區底樓的有趣小店（圖源：發生FASHENG）

最后是活動的融合。

北倉里全年要辦300多場活動——成渝雙城街區藝術季、書畫展、鄰里市集、現場音樂……既有面向游客的文旅活動，也有服務居民的鄰里交流。

這些活動，就像一條條線，把街區的商戶、居民、游客串在了一起，讓街區的熱度不是曇花一現，而是持續鮮活。

更有意思的是人口結構的變化。因為環境好了、機會多了，大批青年創業者、年輕租客慕名而來，給這個老片區注入了新的活力。昔日的“工業銹帶”，真正變成了城市的“生活秀帶”。

下圖：北倉里的街區音樂會（圖源：北倉文化）

四、北倉里的啟示：城市更新的本質，是人的更新

北倉里的故事講完了，但它留給我們的思考，才剛剛開始。

城市更新的本質，是人的更新。

不是把舊的人趕走，換一批新的人來；而是讓原來的人，能在變好的環境里，過上更好的生活，同時吸引新的人來，和老居民一起，共同創造新的可能性。

工業遺存活化也好，社區共建共生也好，文商旅融合也好，說到底，都是圍繞著“人”在做文章。

因為有人，才有煙火，有煙火，才有生機，有生機的城市，才是活的城市。

北倉里的模式，當然不是完美的，也不一定適合每一個城市。但它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不搞大拆大建，不搞騰籠換鳥，不搞假古董，城市更新也能做好。老房子、老居民、老記憶，不是城市發展的包袱，而是最珍貴的資產。

這個道理，值得每一座正在更新的城市，好好想一想。

原創作者：上海產業轉型發展研究院常務副院長 嚴含

責任編輯：胡珊毓

策劃審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