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撤換國防軍總司令

7月21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任命43歲的德拉帕蒂（Mykhailo Drapatyi）取代60歲的瑟爾斯基（Oleksandr Syrskii），出任烏克蘭最高實際軍中職務——烏克蘭國防軍總司令。

此前由于瑟爾斯基和國防部長費多羅夫（Mykhailo Fedorov）間發生尖銳沖突，導致這位人氣很高的軍事首腦被澤連斯基解職，烏克蘭首都基輔已持續爆發了連續6天的抗議活動，這在處于長期戰爭中的烏克蘭是極其不同尋常的。

對于國防軍總司令的更迭澤連斯基表示，任命德拉帕蒂的決定是為了“重新調整”正在進行的抵御俄羅斯入侵軍隊的防御工作。他在社交媒體上稱，“我感謝奧列克桑德.瑟爾斯基以及我們每一位為烏克蘭在前線保持強大陣地而奮斗的戰士。我也感謝米哈伊洛.德拉帕蒂持有同樣的觀點。我們共同的愿望只有一個——戰勝敵人，并在前線創造有利條件，向俄羅斯施壓，迫使其走向和平。”他強調，必須解決軍方領導層內部的摩擦，并解決動員和前線管理方面長期存在的問題”。

費多羅夫被許多人視為戰爭的關鍵人物，上周被免職，引發烏克蘭全國范圍內的強烈不滿。在被解職前，這位前國防部長曾公開批評瑟爾斯基，稱這位將軍阻礙了他的改革努力，如果烏克蘭想要擊敗俄羅斯的入侵，就必須撤換瑟爾斯基。

烏克蘭社會、政壇和軍中也普遍對年老昏聵的瑟爾斯基尸位素餐表示不滿，尤其近來一系列少壯派將領嶄露頭角，而瑟爾斯基等元老派為保住地位極力打壓這些少壯派升遷之路，更令這種不滿持續高漲。

不僅如此，費多羅夫一直試圖推進無人機創新和更多地依賴技術，但他指責被視為更傳統主義者的西爾斯基破壞了他的工作。

似乎意在平息公眾不滿并安撫費多羅夫，21日稍早澤連斯基會見了費多羅夫，并向他提供了一個他所謂的“政府中受人尊敬的職位，該職位將負責整合國家科技領域”。據美聯社報道，目前尚不清楚費多羅夫是否接受了這一提議。

目前尚不清楚這些改變能否平息示威者的怒火，他們一直要求追究責任，并制定更有效的軍事戰略。許多人批評瑟爾斯基和澤連斯基在烏克蘭傷亡人數不斷上升的情況下對戰爭的處理方式。

對于烏克蘭方面軍事高層人事異動，俄羅斯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22日表示“我認為這不會導致前線局勢發生任何變化”，他還補充稱，莫斯科打算繼續推進其已持續近四年半的攻勢。

新任國防軍總司令德拉帕蒂被認為是一位紀律嚴明、效率極高的軍官，他因在2014年阻止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東部的行動中發揮的作用而受到贊揚。隨后，俄羅斯于2022年2月對烏克蘭發動了全面入侵。2024 年，德拉帕蒂指揮部隊阻止了俄羅斯向澤連斯基的家鄉克里維里赫的推進，并幫助將俄羅斯軍隊從赫爾松地區的部分地區擊退，之后又組織防御，挫敗了俄羅斯在哈爾科夫地區的再次進攻。澤連斯基在當年晚些時候任命他為陸軍司令，但在2025年，俄羅斯襲擊了一處陸軍訓練中心，造成數名烏克蘭士兵死亡后，他辭去了這一職務。

不少觀察家認為，澤連斯基撤換瑟爾斯基是必要的，甚至不妨說已有姍姍來遲之嫌。

瑟爾斯基是蘇聯時代的產物，戰爭初期，他展現出頑強不屈、冷酷無情的韌性，以及一定的戰略才能。他恰好滿足了烏克蘭最初的需要：與規模更大、更殘暴的敵人抗衡，甚至偶爾智取。2022年基輔的保衛戰、同年晚些時候哈爾科夫地區的迅速收復，以及2024年對庫爾斯克——俄羅斯本土——的突然反攻，都應歸功于他。

但他的領導也導致烏克蘭軍隊遭受了慘重損失。最終，正是那些助他崛起的政治內斗和赤裸裸的野心，也導致了他的垮臺。

瑟爾斯基是2023年反攻受挫后取代扎盧日尼（Valerii Zaluzhnyi，轉任駐英國大使）出任國防軍總司令的，當時許多分析人士對這一任命不以為然，認為反攻失敗的原因恰在于瑟爾斯基這個最大受益者說服澤連斯基，同時進攻東部城市巴赫穆特和南部扎波羅熱前線，稱此舉可以分割俄羅斯的防御。然而，這一策略反而分散了基輔大肆宣傳的夏季攻勢的力量，最終導致攻勢失敗。

瑟爾斯基之所以能迅速崛起，或許也是因為扎盧日尼過于受歡迎，他的照片經常出現在軍人咖啡館的墻上；民意調查顯示，他的支持率遠超其他任何人。因此，戰場上的失敗注定了他的下臺。

兩年后，類似的情況再次上演：戰略沖突爆發，澤連斯基最初解雇了一位冉冉升起、備受民眾擁戴的新星——35歲的國防部長費多羅夫。這位“首席破壞者”曾公開與瑟爾斯基就改革問題爭論不休，而澤連斯基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成了兩人之間的仲裁者，他在瑟爾斯基和費多羅夫之爭中支持了前者，盡管事實證明后者的戰術更有效。費多羅夫是技術和人才招募方面的先驅，他的離職在烏克蘭街頭引發了罕見的抗議活動。

過去一周的鬧劇對澤連斯基來說似曾相識——讓人想起一年前烏克蘭反腐局命運引發的危機。當時，澤連斯基限制了該局的權力，但隨后又改變主意，以腐敗指控為由解雇了幕僚長，這一切都源于一場抗議運動動搖了他看似堅不可摧的形象。澤連斯基似乎并未從那次事件中吸取任何教訓。而這種行動、抗議、反應的循環往復，揭示了烏克蘭戰爭現狀的兩個方面。

首先，烏克蘭均對21日經歷了一次代際更迭。瑟爾斯基的戰爭方式——大規模正面進攻，代價高昂，即便這并非收復失地的唯一有效途徑——已開始顯得過時。費多羅夫對舊方式的革新——轉而使用機器人、無人機、自動化技術，并利用數據分析來確定士兵受傷的原因——對于一個兵力極度短缺的國家來說，這一切都顯得合情合理。這些舉措使烏克蘭在全球戰場技術領域處于領先地位。

這一新戰術并非費多羅夫一人之意，但他已成為其核心倡導者，并逐漸成為其勝利的象征：機器人救援和突襲行動頻頻登上新聞頭條，烏克蘭對俄羅斯的遠程打擊也造成了持續不斷的損失。這些勝利屬于烏克蘭，也屬于費多羅夫，他曾在今年早些時候高調宣布資助購買無人機。

現在斷言無人機和機器人是否真的能夠取代前線部隊還為時尚早。烏克蘭別無選擇，只能去驗證這一點。而吸取教訓的這段時間，也為基輔提供了一個寶貴的喘息之機，使其得以重整旗鼓，并獲得了莫斯科仍需跟進的強大技術升級。戰爭的面貌將從此改變——除非有人學會如何關閉這些機器。即便在今天，一些戰略家仍然認為，火炮在阻止俄軍大規模推進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并非所有過去的東西都會在一夜之間過時。

然而，拋開個人恩怨和權力斗爭不談，費多羅夫的崛起標志著一個簡單的轉變：參加戰爭的年輕烏克蘭人將由與他們年齡相仿的將軍們領導。

新任指揮官德拉帕蒂曾征戰于戰爭最艱苦的前線，周二的就職典禮上甚至播放了一段他2014年駕駛裝甲運兵車沖破親俄分裂分子路障的視頻。他并非新手，但與瑟爾斯基并非同一代人。他與費多羅夫相差八歲，后者擁有黑客思維；他與瑟爾斯基相差十七歲，瑟爾斯基因熱衷于殘酷的突擊部隊而獲得了“屠夫”的綽號。

德拉帕蒂在戰爭中積累了與瑟爾斯基相似的經驗，但他卻以勝利和改革而聞名。他是阻止俄軍最初在克里維里赫市附近入侵的關鍵人物，隨后指揮部隊將俄軍從赫爾松擊潰，并在之后阻止了俄軍在哈爾科夫地區的推進。他是早期倡導使用無人機在前線建立“殺傷區”并有效阻斷俄軍推進的先驅之一。他對陸軍的領導也帶來了徹底的結構和領導層重組。

烏克蘭面臨的挑戰并沒有因為高層注入了相對年輕的力量而消失。該國仍然缺乏足夠的人力、資金和關鍵基礎設施來度過下一個寒冬。但他們確實引進了新的人才，并繼續專注于新理念和新技術，這扭轉了戰爭的局勢和發展方向，使其朝著有利于他們的方向發展。從這個意義上講，過去幾天的勝利算得上是一次小小的勝利。然而，這一事件也給烏克蘭人帶來了另一個不太令人鼓舞的教訓。

由此可見，澤連斯基在政治上極其厭惡話語權從自己手中溜走，幾乎和厭惡其他人物獲得民眾支持一樣強烈。事后看來，整件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澤連斯基本可以在一周前就撤換瑟爾斯基——幾個月來，隨著有關瑟爾斯基失職的傳言在基輔甚囂塵上，撤換瑟爾斯基似乎已成定局。然而，年輕的費多羅夫和這位老將之間的公開爭執，最終導致澤連斯基選擇繼續信任這位忠誠的老將。

多年來，瑟爾斯基已經證明自己是一位更有能力的政治操盤手，澤連斯基或許擔心他的離開會擾亂現有的指揮體系。又或許，他更擔心這位年輕的攪局者會迫使他進行關鍵的人事變動？

澤連斯基的本能反應是拋棄這位冉冉升起、廣受歡迎的新星。隨后，街頭爆發了規模不小但并不大規模的抗議活動。澤連斯基開始緩慢而有條不紊地扭轉局面，他與高級軍事指揮官舉行了一系列公開會議——既是聽取意見的平臺，也是對瑟爾斯基顯然已經失去的職位的一次“面試”。

澤連斯基不太可能是故意選擇如此漫長的途徑來達成他本可以在上周就迅速解決的問題，索性他在最后關頭表現出處愿意傾聽民眾（尤其是年輕一代）意見，也愿意聽取軍方指揮官的意見的姿態，而瑟爾斯基則注定成為這場博弈中最大的犧牲品。

目前尚不清楚費多羅夫在政府中被安排了怎樣的“重要”角色，也不清楚他是否會接受。但這已不再是重點：澤連斯基短暫迷失后重新努力向他的西方盟友和國內選民表明，他愿意傾聽，并且能夠將顛覆性的變革永久化。生存就是第一需要，基輔只有改變斗爭格局，才能真正對莫斯科造成打擊。

但還有一個令人費解的地方：澤連斯基曾說過，戰爭結束后他會坐在沙灘上喝啤酒。的確，很難想象，在他所追求的真正“公正”的和平到來之后，他為何還要繼續執掌國家最高權力。在戰時的烏克蘭，由于有效的選舉幾乎不可能，幾乎沒有有效的機制可以取代他。從這個意義上講，他是不可撼動的。然而，他仍然極度在意自己的支持率，以至于將潛在的競爭對手扎柳日尼和費多羅夫——盡管他們才華橫溢——都清除了，尤其是在他們都與瑟爾斯基發生過沖突之后。

澤連斯基一直是烏克蘭在國際舞臺上戰爭努力的完美表演者和推銷員。但他在國內流露出的這些脆弱一面，卻暴露出班科娃領導下的總統府內部的弊端：針對腐敗和費多羅夫的錯誤決策迅速做出，然后在民眾壓力下緩慢瓦解。

或許這次算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但仍不禁讓人質疑：過去四年里，還有多少其他糟糕的判決沒有受到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