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一個國家的年輕人會在什么情況下,把自己叫作“蟑螂”?
在印度,一群20歲上下的年輕人,已經這么做了——諷刺性的政治運動“蟑螂人民黨”正在蔓延,它不是玩笑,是絕望。數以千計的人涌向新德里,他們舉著手寫標語、踩著積水,要求政府對崩壞的教育體系負責,要一個承諾、一個讓他們敢重新相信明天的信號。
然而星期一,當游行的隊伍試圖走向議會時,他們撞上的不是對話,是手持警棍和催淚瓦斯罐的安全部隊。人潮里,有人高喊口號,有人安靜站著。警察沖入人群,警棍抽向小腿、腿肚、后背;年輕人脫下腳上的人字拖扔回去,水瓶橫飛。催淚瓦斯彌漫在18世紀天文臺簡塔·曼塔附近的街巷里,許多張臉被熏得通紅,咳嗽、干嘔,匆忙逃進后巷。一名瘦弱的年輕女子蹲在馬路隔離帶上,朋友正替她包扎前臂的新傷口,擦洗被瓦斯刺痛的眼角。不遠處的詹帕特地鐵站旁,一輛警車側翻在地,擋風玻璃碎裂——這是被憤怒砸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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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星期二,季風陣雨也澆不滅這股火。帳篷和主舞臺被拆了,但人又回來了。“蟑螂人民黨”的創始人阿比吉特·迪普克懇請大家保持和平,同時宣布抗議無限期持續。他說,星期一的沖突中,150名抗議者因傷送醫。德里警方另有說法:118名警察在“暴力抗議”里受傷。約70名示威者被拘留。這種數字的撕扯你或許不陌生——每一方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總理莫迪沒有親自開口,只派議會事務部長基倫·里吉朱出來說話:“我們年輕人的安全、保障和未來是我們的首要任務。”部長還承諾,今后會防止入學考試試卷泄露事件再發生。可聽到這,你大概已經覺察到某種熟悉的懸空感——這份保證里,沒有對警棍問責,沒有讓教育部長辭職,沒有回答那些在試卷泄露后被迫重考的學生的恐懼,更沒有接住在過去一個多月里,至少21個年輕人扛不住壓力選擇自殺的重量。
19歲的錢丹·曼達爾從拉賈斯坦邦來,高三,正在備考工程學院。他第一次抗議,是一個多月前。他脫下上衣給在場的人看,背上兩塊約七厘米長的微紅瘀傷,一處開放性傷口——警察星期一打了他三次。他說:“我現在反對的是政府本身。”語氣里已經不剩什么期待。同樣跨越幾百公里來德里的,還有20歲的阿布舍克·庫馬爾,他從坎普爾坐了近八小時大巴,在社交媒體上看到警方毆打抗議者的畫面后決定親自加入。他剛考完武裝部隊準入試,沒考慮過會在陰涼處啃著別人遞來的薩莫薩咖喱角,對疲憊說:“我會待上幾天。”
其實壓垮他們的,遠不止幾份泄了題的考卷。阿齊姆·普雷姆吉大學的一項研究指出,印度25歲以下年輕人中有40%處于失業狀態——哪怕你拿到了學位,工作也未必配得上你。你熬過了考試,卻熬不過空轉。這也是為什么星期一最醒目的標語,不是針對舞弊,而是用英文寫著:“印度是一個民主國家!我們需要答案!”另一幅手繪莫迪頭像旁印著:“尋找被誤導的人”。那不只是質問,是在對著整個系統喊話。
36歲的發動機制造工維什瓦斯·斯里瓦斯塔瓦,從喜馬偕爾邦趕來,站在遠離沖突的地方說:“過去10年或15年里,這里感覺已經不像民主社會了。我希望他們能聽進去。”還有51歲的母親米娜·加內什,帶著17歲的兒子米希爾出現在現場。“在這個國家里終于有人愿意發聲了。我們等得夠久了。既然我們已經開始發聲,就沒有什么能阻止我們。”兒子米希爾想讀經濟學或工程學,他目睹了著名教育活動家索南·旺楚克為支持訴求而絕食——到今天已經第23天。上周六,旺楚克被政府強行送往醫院。“他不認識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米希爾說,“明知他會為我而死,我怎么還能坐在家里無動于衷?”
你發現了嗎?這場運動里最柔軟的堅持,來自父母和孩子并肩站在催淚瓦斯的余味里。他們不是去復仇,只是去討一個屬于普通人的未來。可當部長口中的“首要任務”被警棍翻譯成瘀傷,當試卷可以被泄露而年輕生命不斷墜地,那種被背叛的疼痛,比任何肢體傷口都難愈合。如果有人替你擋在前面——哪怕是一個素未謀面的絕食者——你大概也會跟米希爾一樣,站到雨里去,不肯后退。
憤怒會傳染,也會消退,但前提是有人真的去聽,去回應。否則,成千上萬顆不再信任系統的心,會繼續用“蟑螂”這樣自嘲的名字,標記自己在這個國家的處境。到那時,你該怎么向下一代解釋:為什么他們的第一次街頭抗議,收到的不是答案,而是警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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