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司馬遷、班固、范曄,都是我國著名史學家,司馬遷是西漢時期的人,班固是東漢時期的人,范曄是南北朝時期的人。班固與司馬遷相距大約200年,范曄與司馬遷相距大約500年。
今天讀《后漢書·班彪傳》看到班彪班固父子共譏司馬遷,而范曄又譏班彪班固父子,感覺其中大有可品之處。
班彪對司馬遷當然總體上是非常肯定的,認為司馬遷是“良史”。但是,班彪也認為司馬遷寫《史記》存在一些問題,其中最重要的三點是,“論術學,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道游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
班彪甚至認為,以上三點是“大敝傷道”,沒有“同圣人之是非”,這是司馬遷后來遭遇腐刑的原因所在,即所謂“所以遇極刑之咎也”。
說實話,我看到關于“極刑”這里時,是為司馬遷鳴不平的,并覺得班彪為人不厚。其實,司馬遷遭遇腐刑是出于正直,是為了給李陵說句公道話,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應該得到贊美的。而班彪卻于此非之,實在不應該。
班彪所指出的三點,認為是司馬遷寫史存在的問題,被其兒子班固所繼承。班固在其《漢書》里評論司馬遷原文如下:
其是非頗繆于圣人,論大道而先黃老而后六經,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
這可以說就是其父班彪的原話。
班固也論及司馬遷遭遇腐刑的問題,說司馬遷“博物洽聞,而不能以知自全”,沒有做到明哲保身。
班彪班固父子,可謂是一個“德性”。不過,班固并沒有像父親那樣稱司馬遷是良史,他說“然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材”,這句話似乎流露出不服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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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認為,班固寫《漢書》固然也很了不起,但是,他父子倆與司馬遷確實不能夠相提并論的。他們在寫歷史與為人之思想境界上,都無法與司馬遷相比。
先簡要說一下寫歷史方面。司馬遷寫《史記》,在體例與材料安排上,是具有開創性之功的,班固正是在司馬遷的開創基礎上,才寫出了《漢書》。
班彪班固在議論司馬遷的時候,尤其是班固在自矜的時候,他忘了自己和父親是站在司馬遷的肩膀上,忘了自己是沿著司馬遷開創的道路往前走。
班彪尚且稱司馬遷是良史,而班固自負,對他人稱司馬遷是良史大有不服之意。走著別人鋪的路,卻有輕視之意,想想這是不是很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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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重點說說班彪班固父子譏司馬遷的三點,這其實反映出他們與司馬遷的思想境界不同,而顯然司馬遷的境界更高。
第一,司馬遷崇黃老而薄五經。
司馬遷為什么崇黃老?因為大漢之興,正是黃老之功。漢初到漢武帝之前,尊黃老之術,與民休息,不擾民,不折騰,使得經濟發展,國家和人民皆得其利,而這其實正是漢武帝征西域征匈奴的本錢所在。
五經是什么?就是儒家思想。在司馬遷那時候的儒家,地位其實剛剛由董仲舒確立,影響并沒有東漢時期大。而且,當時儒家那一套,多有繁文縟節,迂闊虛偽,卑躬屈膝,諂媚逢迎,主要是為加強皇帝權威服務的。而司馬遷的骨子里,卻恰恰是非常反感這一點的。
儒家發展到東漢時期,已經穩穩地占據統治地位,班彪班固都是在儒家思想下成長起來的,當然推崇儒家而排斥黃老。班彪就是死心塌地忠于漢朝的。當隗囂問班彪可否如戰國爭雄時,班彪給出否定答案,勸隗囂尊漢。而班固則習染了諂媚逢迎的品性,先是肉麻地吹捧東平王劉蒼,把劉蒼與周公并列,而且說沒有第三個人;后來又攀附外戚權貴竇憲,為人不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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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司馬遷序貨殖輕仁義而羞貧窮
寫《貨殖列傳》絕對是司馬遷的一大開創,為后世史家所不及。從先秦到漢初,儒家主流看法,就是重義輕利,恥于談財富,認為經商是末業;漢初政策也是重農抑商。司馬遷專門給商人立傳,放在七十列傳之中,本身就是極大的思想突破。
班彪班固父子站在東漢儒學正統立場,認為讀書人應當安貧樂道,不能宣揚追逐財富。可是,司馬遷承認人性逐利,主張正視經濟規律,不能用道德教條強行壓制民生訴求。而且,司馬遷看到了財富價值,老百姓正是因為追求財富,才能過上好日子,甚至必要時可以用來贖罪。
司馬遷為什么遭遇腐刑?原因之一,就是沒錢贖罪。所以,司馬遷對于錢的重要性,是有切身體會的,對于缺錢的窘迫,是受過深刻教訓的。用今天的話說,錢不是萬能的,但是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司馬遷寫商人,既寫經商智慧,也強調守信、勤儉、看準時機,即“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肯定了他們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反對虛偽地回避財富問題,空談道德教化。
至于所謂的“羞貧窮”,司馬遷也沒錯,說“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但這不是否定安貧樂道的理念。人各有志,但“安貧”不是“樂貧”,如果有機會有能力,人都是會盡量去獲得財物的。儒生有幾個讀書不是為了出仕?所謂“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非虛言也。
班彪班固父子受到皇帝寵幸,班固又攀附外戚竇憲,處境當然比司馬遷好多了,說什么“羞貧窮”,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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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司馬遷道游俠賤守節而貴俗功。
從這一點看,班彪班固父子是很不理解司馬遷的。
司馬遷為什么歌頌游俠?因為司馬遷本身就有一種俠義精神,而且也曾渴望有人為自己仗義執言。當滿朝文武沒人替李陵說句公道話時,司馬遷挺身而出。而當自己身陷囹圄無人相助時,他更加推崇游俠。
司馬遷看重游俠身上的民間道義,言信行果,救人之急,不圖名利,正直無私,甚至不惜許命,所以即便不在禮法體系之內,這些人依然值得記錄。
而且重要的是,所謂禮法,并不都是公平合理的,更何況權貴可以得到庇護。這種時候,靠走正常的司法途徑,無法解決問題,就只能求助于游俠。
班固譏司馬遷道游俠賤守節,可是他攀附竇憲,在竇憲得勢的時候,他的兒子、家奴不尊法度,作奸犯科,別人敢怒不敢言。這種情況,他理所當然不喜歡游俠了。他是一個既得利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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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曄評論班固父子,是深得其要的,他認同司馬遷,反對班彪班固,認為他們“論議常排死節,否正直,而不敘殺身成仁之為美,則輕仁義,賤守節愈矣”。也就是說,在范曄看來,殺身成仁就是仁義,就是守節。我認為有道理。
班固譏司馬遷不知道明哲保身,而他自己卻因為攀附竇憲,不管教兒子、家奴,導致兒子、家奴不尊法度,后來竇憲倒臺,班固失勢,被得罪過的人趁機報復,抓進監獄陷害致死。
所以范曄譏班固也是“智及之而不能守之”,是為古之所謂“目論”,見毫毛而不見其睫也。
不過,在我看來,班固這才叫咎由自取,與司馬遷被漢武帝冤枉,是性質不同的——司馬遷禍由正直,而班固禍自攀附。
范曄認同司馬遷,可謂是跨越500年的思想共振。而他后來入獄,就更能與司馬遷精神相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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