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太陽系最近的恒星鄰居之一——巴納德星,這幾年成了系外行星獵手眼中的富礦。短短八個月內,天文學家接連在那里確認了四顆質量介于地球和火星之間的行星,太陽系里找不到這樣規格的成員。然而,劍橋大學天文研究所最新發布的一項研究,給所有關于“地球近鄰是否存在第二個家園”的想象澆下了一盆冷水:這四顆行星極可能死氣沉沉,完全不適合任何已知形式的生命。
研究團隊對巴納德星本身的化學指紋做了抽絲剝繭的分析,發現了一個在地球上極其隱蔽、在那里卻無處不在的礦物線索——方鎂石。這顆紅矮星的鎂元素豐度遠超普通恒星,于是它的行星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大量鎂,最終長出了鋪天蓋地的方鎂石,也就是氧化鎂。在地球上,如果你想見到方鎂石,得往腳下鉆數百公里,到地幔深處才可能撞見它;但在巴納德星的行星上,方鎂石幾乎覆蓋了行星的固體身體。問題就出在這里:方鎂石鎖不住水。在地球上,儲水大戶是橄欖石這類含鎂礦物,它們像海綿一樣把水收納進晶體結構里,讓整個行星內部循環著水分。可一旦鎂以方鎂石的形式存在,行星就變成了一塊干透的陶片,水來了就流走,幾乎存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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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納德星的鎂含量高得驚人,所以它的行星也必然富鎂。”論文第一作者、劍橋大學天文學研究所的贊德·伯恩這樣解釋,“在地球上,那些鎂會變成橄欖石,而橄欖石對行星內部儲水至關重要。”換句話說,同樣的原材料,在地球上被加工成了能儲水的礦物,而在巴納德星的行星上卻變成了一種極不親水的化合物。行星有沒有水,不只是看一開始能不能收到水,更要看它有沒有本事把水留住,在這點上,這四顆行星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
更為嚴酷的現實是軌道。這四顆行星幾乎貼在母星臉前飛行,它們與巴納德星的距離只有地球與太陽距離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四。這意味著什么?以我們最熟悉的水星當參照物,水星距離太陽約五千八百萬公里,而巴納德星最外圍的那顆行星,軌道也比水星近了十倍。任何一顆行星只要離恒星這么近,就等于把自己的大氣暴露在輻射風暴的最前線。團隊估算,這些行星原本有可能保住大氣層大約二十億年——對一顆壽命百億年的恒星來說,二十億年只是一段不算短也不算長的熱身期。隨后,恒星持續的輻射壓力就像一雙看不見的手,一層層把它們的大氣撕開、吹走,直到行星變成光禿禿的巖石球。
“這些行星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充滿敵意,因為它們太靠近恒星了。”伯恩說,“哪怕是最外邊那顆,其軌道也比水星靠近太陽的程度還要近十倍。當你靠恒星這么近,而自身引力又那么小的時候,大氣層就只能被吹飛了。”這里的引力小,源于這些行星本身質量有限——它們介于地球和火星之間,個頭不算太小,但在紅矮星猛烈的耀斑和高能粒子流面前,這點引力根本抓不住輕薄的氣體外殼。
這還沒完。軌道太近不僅意味著輻射暴擊和大氣逃逸,還帶來了另一個物理上的殘酷后果——潮汐鎖定。研究團隊指出,這四顆行星極有可能全都像月球圍繞地球那樣,只用同一面永恒地朝向母星。也就是說,在它們大約一百億年的漫長歷史中,行星的晝半球始終被恒星猛烤,而夜半球則永遠沉入極寒。哪怕原本有某種脆弱的氣候系統,也會在這種永恒的晝夜撕裂中被徹底碾碎。如果行星的一側永遠暴露在驟烈的耀斑下,而另一側永遠沒有光,那么任何試圖維持液態水、維持某種化學循環的嘗試都將徒勞無功。
在這些因素疊加之后,行星系統的緊湊性還送來最后一記補刀。像巴納德星這樣幾顆行星擠成一團的系統,由于彼此之間的引力拉扯,往往天生就不穩定。行星可能相撞,可能被甩進恒星焚毀,也可能被拋向更外圍的虛空。也就是說,即便億萬年間曾有過大氣、曾短暫儲存過一點水,行星自身的軌道命運也可能隨時打斷一切物理化學演化的緩慢進程。
將所有這些證據攤開來看,天文愛好者曾經對巴納德星燃起的那一點點期待,確實經不起推敲。發現行星并不等于發現宜居行星,甚至不等于發現了溫和的行星。與其說這是四個世界的誕生,不如說這是宇宙又一次示范:一顆恒星的成分、行星的礦物食譜、軌道的遠近彼此咬合,最終共同判決了一個系統是否有可能孕育生命。巴納德星的四顆行星,就正好被這條苛刻的因果鏈判了“極不宜居”。相關論文已發表于《皇家天文學會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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