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馮繼軍
桃花峪的路,被去年那場秋雨泡軟了筋骨。村口老槐樹下的碾盤,裂了道半指寬的縫,像位老人豁了牙,風一吹就嗚嗚咽咽地響。村里人早習慣了這般光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誰家有難處,鄰里搭把手是常情,但要說特意繞著彎子幫人,卻像是多年前供銷社里賣的水果糖,稀罕。
變化是從初春開始的。
先是張寡婦家的柴火垛。她男人走得早,倆娃還小,每回劈柴都得踩著板凳踮腳,木柴滾得滿地都是。那天早上她推開院門,卻見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壘到了齊腰高,最上面還壓著塊防雨的油布。她站在門口喊了半天,東頭的二柱、西頭的三嬸都探出頭,卻說夜里沒聽見動靜。
沒過幾天,李奶奶家的雞窩塌了個角。老太太眼神不好,搗鼓了半宿也沒修好,早上起來卻發現新釘了塊木板,邊角打磨得光溜溜,連釘子都敲得嚴絲合縫。她拄著拐杖在村里轉了三圈,逢人就問,得到的都是搖頭。
村支書老周在村頭的公告欄前琢磨了好幾天。他把這些事記在小本子上,從“王老五家地頭的水渠被疏通”到“小賣部貨架最上層的醬油瓶被擺到了低處”,密密麻麻寫了半頁。村民們也漸漸湊到一起議論,有人說是外村來的支教老師,有人猜是剛退伍回來的小石頭,說來說去,沒個準頭。
這天晌午,太陽把土路曬得冒熱氣,村西頭的老井卻突然抽不上水了。好幾戶人家挑著空桶站在井邊,急得直搓手。這口井供著半個村子的用水,要是堵了,得到二里外的河溝去挑水,麻煩不說,那水也不潔凈。
有人找來長竹竿往下捅,有人提議找鎮上的鉆井隊,七嘴八舌間,日頭已經偏西。等傍晚有人再去井邊看時,卻發現井繩能順順當當放下去,提上來的水清亮亮的,帶著股甘甜味。井臺邊散落著幾塊帶泥的石頭,像是從井壁上鑿下來的,旁邊還有個用了半截的粗麻繩,顯然是有人下到井里清了淤。
“這到底是誰啊?”有人又開了口。
“總不能是憑空冒出來的吧?”
人群里,王大爺蹲在碾盤上,吧嗒著旱煙袋。他是村里的老輩人,年輕時見過學雷鋒的熱潮,這會兒看著井邊的光景,忽然笑了,磕了磕煙鍋子說:“嘿!雷鋒叔叔回來了唄!”
這話一出,人群先是靜了靜,隨即爆發出一陣會心的笑。是啊,誰做的不要緊!要緊的是,柴火垛壘起來了,雞窩修好了,井也能出水了。就像當年課本里寫的那樣,做好事不留名,只圖心里踏實。
打那以后,桃花峪的議論聲漸漸少了。
有人看到張寡婦家的煙囪冒煙早,就知道她要去地里,路過時順手把她家曬在門口的玉米收進筐里;李奶奶的拐杖頭磨禿了,第二天門口就多了個新的橡膠頭,不知道是誰擱那兒的;連村口碾盤的裂縫,也被人用水泥細細填好,風再吹過,只聽得見樹葉沙沙響。
最顯眼的是村小學門口的那條路。以前坑坑洼洼,下雨天能積半尺深的水,孩子們上學得踮著腳走。有天夜里,幾戶人家的燈亮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路被墊上了碎石子,平平整整的。沒人吆喝誰來幫忙,誰路過了,就拿起锨填兩把土,扛著鋤頭下地的,也會先蹲下來把凸起的石塊敲平。
老周的小本子后來記滿了,不是記誰做了好事,而是記著誰家需要幫襯。哪家的麥子該割了,哪家的豬仔該出圈了,他在公告欄上一寫,第二天準有人主動找上門。
秋末的時候,鎮上來人考察,看著桃花峪干凈的街道、互助的村民,問老周有什么秘訣。老周指著村口新立的那塊“學雷鋒志愿服務點”的牌子,笑著說:“沒別的,就是雷鋒叔叔在咱這兒住下了,住到每個人心里。”
風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帶著麥秸稈的清香。遠處的田埂上,幾個身影正幫著獨居的劉大爺收豆子,笑聲順著風飄過來,落在每個人的心上,暖洋洋的,像春天最早抽芽的那抹綠。桃花峪的日子,就這么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變得像井里的水,清亮,甘甜,還冒著股子清風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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