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年都會更新一篇名為《想要一顆勇敢的心20XX年版》的文章。很多人會疑惑,科技這種話題需要持續迭代更新,可關于內心感悟的文字為何也要年年重寫?核心原因在于,我們對勇敢的定義始終在發生變化,身處不同境遇、懷揣不同心境、擁有不同人生狀態時,勇敢承載的內涵截然不同。
《沈帥波和他的朋友們》來到第五季,這一季我們的主題定為“勇敢的心”。
一無所有的時候,敢于放手一搏,就是勇敢;遭遇逆境磨難時,坦然接納現實真相,也是勇敢;自身能量低落、狀態虛弱時,坦然正視自己的脆弱,而非強行偽裝強大,這同樣是勇敢;不被外界他人的評價裹挾,始終堅守自己認定的道路,亦是勇敢。回顧過往年份,這篇文章的內核也在不斷轉變。
有些年份,它像是面向世界的戰斗檄文,滿含“我來了,我要征服”的銳氣;有些年份,它只是寫給自己的溫柔鼓勵。后來我慢慢悟出一個道理:境隨心轉,便是勇敢。勇敢從來不是向外張揚的莽撞沖動,而是向內沉淀、內心安定的狀態。
時值2026年年中,時代風云變幻,到處充斥著未知,我們難免心生惶恐與迷茫。對比過去經濟高速增長、一切充滿確定性的發展周期,如今的我們,更需要尋找到屬于自己那顆勇敢的心。
為此,我們邀請了來自各行各業的嘉賓。其中有相伴多年的老友,我親眼見證他們創業起步時一往無前的模樣,見過他們奮斗途中的堅持,也目睹過他們探索路上的迷茫;也有全新結識的朋友,他們各自在行業里披荊斬棘,因與我們對“勇敢”擁有相同的價值理念,來到這檔節目。我們將一同挖掘、探尋他們各自對勇敢的理解。
人只有直面內心最深層的恐懼與內在驅動力,才能真正讀懂自己;唯有認清自身的天命與人生意義,才能明白自己活著的價值。在我看來,性格是一個人身上即時反饋的行為系統,而天命,則是支撐人長久前行的長效反饋系統。勇敢的心貫穿人的一生,是支撐我們走完歲月的終極靈魂底色。但我們的對話內容并不會空洞抽象,全部都貼合日常現實、深度關聯個人思考。
本次邀請的嘉賓覆蓋多元賽道,有消費品品牌創始人、硬件創業者、大模型行業從業者、投資人,也有博主、作家與詩人,不同領域的人生故事,最終都會匯聚到“勇敢的心”這一核心主題上。
接下來我為大家逐一介紹本季嘉賓:
階躍星辰開發者業務總經理滕愛齡(小狼)老師,階躍星辰是國內頭部、行業領先的大模型公司;
余世存老師,知名文化學者、詩人、作家,深耕《道德經》《老子》《莊子》《易經》等傳統經典研究;
野人先生創始人崔漸為先生。野人先生是當下國內熱度極高、廣受喜愛的中式gelato冰淇淋品牌;
清閑智能創始人兼CEO閻樂先生,清閑動態人機工學椅是當下爆款單品,被眾多科技企業與頭部大廠批量采購;
王詩蕊 Iris,她曾擔任寶潔品牌大學校長,后出任國內頭部母嬰新消費品牌 CMO,如今自主創業;
徐濤老師,擁有二十年財經科技一線采訪經驗,現為頭部播客制作公司聲動活潑聯合創始人,旗下的《聲動早咖啡》、《聲東擊西》均為業內頭部的播客欄目;
莊明浩老師,曾任職頂級投資機構,完整經歷互聯網、移動互聯網與當下AI三波時代浪潮,同時也是播客《屠龍之術》主理人,節目持續輸出前沿科技、AI 行業的趨勢觀察與深度洞察。
之后我會和每一位嘉賓單獨展開深度對話。希望通過一輪輪追問,看見不同年齡、不同性格、不同性別、不同行業的人,他們勇敢的源頭,以及不斷向前的動力。也期待這一系列對話與思考,能給屏幕前的你帶來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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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愛齡在我眼里是生命力特別旺盛的90后硬核女性。她來自新疆,大家都習慣叫她“小狼”。她是階躍星辰開發者業務總經理,還做了一檔播客,名字叫《計算機歷史博物館》,光聽名字就非常硬核。
沈帥波:小狼身上的標簽特別多,大學時就開始獨自創業,后來一個人外出求學,現在定居杭州良渚,還有一對雙胞胎女兒,完整經歷了好幾輪科技浪潮,始終站在行業最前沿。你身上集齊了當下獨立女性所有特質,特別值得聊聊。是什么樣的成長經歷讓你愿意不斷嘗試新鮮事物?為什么每一波技術風口你都能提前踩中?
滕愛齡:這其實是兩個問題。首先,敢不斷嘗試的根源,和我的性格、成長環境分不開。我在新疆長大,當地地域開闊,從小思維開放,天生就愿意接觸各類新鮮事物,這是我愿意持續探索的底層出發點。至于總能踩中技術浪潮,我覺得是長期訓練帶來的敏感度。每一輪新技術剛興起的時候,入局的人都會面臨困難,過程也是孤獨的,需要大量自學積累,也就是大家說的“卷”。只有持續吸收新知識,才能跟上技術迭代。經歷過一兩次完整的技術范式更迭之后,再出現全新技術趨勢,我自然會生出預判力,同時落地執行力也同步跟上。另外長期身處技術圈層很關鍵,身邊全是深耕前沿的同行,大家互相陪伴成長,我也能在行業里找到自己的生態位置。綜合來看,這是個人選擇、后天持續學習,再加上成長城市、行業環境共同造就的結果。
沈帥波:很多人大學創業只是倒買倒賣,和技術完全不沾邊。你最早接觸互聯網、真正走進前沿技術圈子是什么時候?當時做了什么事?
滕愛齡:我從很小就接觸計算機,我們家很早就配備個人電腦。當時技術工具都很原始,大家甚至會用Word制作簡易網頁,我很早就摸索電腦的各類操作。早年間玩電腦的經歷讓我意識到,技術能用一套全新方式去解決生活里的實際問題。所以只要有新技術出現,我都會第一時間上手體驗,童年的積累給我打下了基礎。
初中的時候我就萌生想法,想做一做本地城市黃頁。我們縣城很難找到新疆炒米粉門店的聯系方式,我本身不愛頻繁麻煩別人、到處打聽信息,懶人思維催生了這個需求,我想把全城商鋪信息全部整合,搭建線上頁面。雖然當時本地擁有電腦的居民極少,網站幾乎沒有用戶,但我掃街跑遍所有門店收集的商戶數據是有價值的。最后我直接把這套信息資源出售,這算是我的第一次創業,也讓我賺到第一筆收入。現在回想起來,這段經歷給我的收獲很大。挨家挨戶走訪收集信息特別需要勇氣,進店要主動介紹自己的項目、說服商家配合,獲取信任、清晰表達需求。它讓我完整走完調研、落地、商業化,甚至預判需求是偽需求、及時止損的全流程。多實踐幾次,處理項目的經驗就沉淀下來。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走進互聯網極客圈層。
沈帥波:2014-2015年,國內掀起90后創業熱潮,上海聚集了一大批年輕創業者,那時候你也正式開啟創業之路。當年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創業敘事,你更偏向哪一種?
滕愛齡:當年的創業分兩種敘事。第一種是大廠、超級平臺路線,目標是打造巨型品牌,大批量融資燒錢換用戶,后期再考慮商業化。第二種是我們學生創業者的思路,手上有小型技術創意,相信靠這個小產品就能解決真實問題、改變細分領域。那時候我們這群年輕人對這件事深信不疑,也是基于這份信念抱團創業。
我本身是計算機專業,很早接觸Linux開源社區,社區里的前輩會手把手教我使用各類前沿工具、獲取行業一手資訊,我就是依靠開源圈子結識第一批創業伙伴,之后借著開源的積累進入大廠。開源算是貫穿我職業生涯一條隱形主線。
沈帥波:現在有個很有意思的行業現象:美國早年標榜開放開源,如今AI領域反而大量做技術閉環,國內反倒大力推進開源生態,階躍星辰也堅持開源路線。你當初為什么選擇加入階躍星辰?你怎么看待這家公司?
滕愛齡:我選擇階躍不是從市場、商業角度判斷,純粹是基于技術視角。之前我在阿里做了近十年底層基礎設施(Infra)相關工作,我清楚模型廠商對底層基建的投入、長期技術認知,直接決定企業發展天花板。階躍在基礎設施層面的長期布局和長遠規劃,是我非常認可的,這也是我入職的核心原因。當下國內各家大模型創業公司都有自身的差異化定位,賽道遠沒到同質化內卷階段,每家企業發展路徑各不相同,行業整體還處在發展早期。如果有人想要加入AI模型公司,那么從底層技術視角去判斷企業潛力,是不會出錯的思路。
沈帥波:很多人分不清移動互聯網時代開發者和當下AI時代開發者的區別,你負責開發者業務,能通俗講講兩者差異嗎?
滕愛齡:兩個階段的開發者身份區別非常大。移動互聯網早期,開發者是技術創新者、嘗鮮者,對不成熟技術包容度很高,只要理念開放、走開源路線,大家就愿意參與共建。等到行業發展成熟,開發者大多隸屬于企業,背負明確業務需求,做產品前需要完整、全周期的商業判斷。到現在AI時代,我們更習慣用構建者稱呼從業者。模型搭配各類代碼工具,實現了技術階躍式進步,最大改變是降低開發門檻,不會編程的普通人也能完成搭建。以前開發需要一整個團隊協同,現在單人依靠提示詞、工具就能產出前端頁面、完整服務。當然,單人快速產出的demo距離生產級穩定產品還有不小差距。
我之前和閻樂私下聊天,他做人體工學椅出身,最近一直在通宵做網頁開發。傳統實體創始人如今也能化身Builder,這就是時代變化。過去創始人有想法,必須由交付工程團隊落地,現在自己和模型交互,快速產出demo原型,溝通損耗大幅降低,親手實操帶來的創作快感很難替代。
沈帥波:所有人都能成為開發者、構建者,這個變化會帶來什么影響?
滕愛齡:AI抹平開發門檻之后,每個人都擁有創造工具、搭建服務的能力。有人會用Agent集群搭建交易輔助工具做投資,也有人像閻樂一樣開發行業相關產品,大家出發點完全不同。最終落地的產品、自身發展路線也千差萬別。我身邊就有朋友從2023年開始用AI搭建投資輔助工具,如今已經轉型專業資金管理從業者。我自己會更多思考生活場景,比如給孩子開發滑雪學習小程序。每個人的需求導向不同,利用模型創造的東西自然不一樣。未來大家獲取專業能力的渠道變多,細分服務、小眾工具會大量涌現,普通人不用依賴大型平臺,就能基于自身需求產出產品。
沈帥波:現在有兩種完全割裂的行業論調,一部分人覺得AI只是情緒對話工具,相當于升級版搜索;另一類人認為大模型能力會徹底顛覆人類社會,你站在階躍一線看到的真實現狀是什么樣?
滕愛齡:當下大眾對AI的焦慮,是以往技術浪潮中從未出現的現象。過去新技術落地,只有技術從業者會研究、擔憂;現在模型一經發布,各行各業普通人都會思考自身工作是否會被替代,大部分人缺少行業背景和信息積累,焦慮遠大于實際影響。本質是技術周期和市場周期完全重合,以往技術成熟、平臺成型后市場才會跟進布局;如今新技術一問世,企業、普通人立刻思考落地應用、職業風險。
身處技術圈層的人早已習慣持續迭代,能平穩切換新賽道。但深耕單一實體、傳統行業的從業者,由于上下游資源、業務體系高度綁定,轉型難度很大。新技術會沖擊原有產業鏈,這是當下所有人焦慮的核心來源。
現在行業重心已經從爭奪流量入口,轉向Agent落地。早年各家瘋狂做紅包、流量大戰,爭奪APP裝機量,后來大家發現AI沒有強網絡效應,用戶會同時安裝多款模型軟件。如今行業下半場核心是智能體,Agent可以獨立完成完整業務,不再局限簡單聊天交互,直接切入工作、生活、企業全場景。這對社會組織、個人生產關系都會產生巨大改變。
沈帥波:現在市場觀點搖擺不定,一會說投放推廣沒用,一會又覺得營銷至關重要。怎么看待AI業投放、流量這件事?
滕愛齡:用戶行為會持續遷徙,從PC端到移動端,再到AI產品,人群流動方向決定商業走向。現階段AI行業還沒跑出成熟、全新商業模式,沒有顛覆互聯網經典商業邏輯。當下AI賽道的核心不是單純投放獲客,而是落地真實業務價值,不能脫離實際場景只靠流量支撐。哪怕模型本身性能優秀,缺少落地場景、配套服務,也很難長期留存用戶。
沈帥波:很多AI公司依舊在用OKR做目標管理,你們團隊適配這套管理工具嗎?
滕愛齡:我們早期嘗試過OKR,但很快調整了節奏。OKR適配季度、半年度這種長周期規劃,而AI行業技術、市場變化速度極快,按月甚至半月調整方向都很常見,長周期目標不具備參考性。我們現在以1-3個月為周期復盤、調整業務方向,核心是保持快速試錯能力,一旦用戶出現全新需求,立刻溝通調研、迭代方案,行業嗅覺比固定考核指標更重要。
沈帥波:能不能具體介紹你的開發者業務?階躍在這塊業務上有什么獨特優勢?
滕愛齡:我的核心工作,是幫助所有開發者、Builder用好大模型、搭建各類產品。整條服務鏈路分多層。第一層是科普教學,配套教程、線下工坊、行業活動,幫助零基礎開發者弄懂模型基礎原理;第二層是工具產品配套,提供完整開發工具;第三層是生態合作,對接海內外代碼平臺、推理服務、Token服務商,打通上下游產業鏈,把完整開發鏈路全部打通,降低所有人落地門檻。團隊同時覆蓋產品、市場、開發者運營、API業務,全方位服務技術創作者。
沈帥波:2023年ChatGPT問世,那一年你在硅谷,你從什么時候意識到這會是劃時代的變革?
滕愛齡:ChatGPT付費商業化上線第一天,我就第一時間開通付費使用,當天就在公眾號發文推薦所有人體驗。那段時間我直觀感受到,它徹底改變了知識獲取、信息處理的方式,拓寬個人信息處理上限。在此之前我每年要閱讀上百本書才能支撐研究,有模型輔助之后,讀書、整理信息的模式完全重構。從那時我確定這會是全新時代,后續各類AI工具我都會第一時間上手實測。
沈帥波:有沒有某個瞬間讓你徹底下定決心all in AGI?
滕愛齡:2023年我和行業伙伴持續討論入局時機,但早期我相對克制。算法研發人員天然深耕AGI領域,我們半路轉行的從業者手里有過往積累的行業資源和認知,不會輕易全盤推翻過去。真正下定決心是2024-2025年,當時我們和海外各大科技企業溝通,全球企業都在規劃AI落地,真實產業需求完全明確,Agent開發框架、工作站等配套工具陸續成熟,完整落地條件全部具備,我判斷入場時機成熟,才全身心投入大模型賽道。
沈帥波:現在很多人用Agent集群做交易分析,普通人也能借助AI做投資,是不是普通人也能轉型交易開發者?
滕愛齡:確實有人借助AI搭建資金管理工具,最后轉型專業從業者,但每個人使用工具的出發點天差地別。有人聚焦金融交易,有人只想開發愛好相關工具,比如我會想給孩子做滑雪學習APP。大家需求不同,利用模型創造的產品、未來發展路徑完全不一樣,如果有人搭建的投資工具邏輯靠譜,我會直接選擇交給對方打理,各司其職,不用所有人兼顧所有領域。
沈帥波:APP時代開發者門檻高,AI時代人人都能搭建工具,是不是開發者群體變得極度多元?
滕愛齡:完全是兩種狀態。早年手機APP開發需要完整團隊、高額成本,只有瞄準海量用戶、追求商業收益的人才會入局。現在不一樣,每個人可以基于微小個人需求,快速搭建一次性工具,用完即可舍棄。專業手藝人也能借助AI把自身手藝轉化為標準化服務,小圈層需求也能被滿足。專業機構不再是唯一選擇,行業門檻大幅降低,Builder群體覆蓋面會無限拓寬。
沈帥波:現在市面上亮眼AI應用很少,是大家想象力不足嗎?
滕愛齡:不是創作者想象力不夠,是我們對AI產品的期待標準變高了。早年單一工具滿足單一需求就能算優質產品,現在我期待AI一站式解決一整套連貫需求,全流程靈活響應各類衍生訴求,市面上大部分產品還達不到這個標準,所以很少有讓我眼前一亮的應用。
沈帥波:行業普遍有一種論調:各大模型性能趨同、缺少網絡效應,行業會長期燒錢不盈利,你認同嗎?
滕愛齡:站在一線業務崗位很難評判全產業競爭格局,但我能確定Token、模型會成為未來核心生產資料,供需關系長期存在。短期各家模型看似同質化,但等細分落地場景大規模爆發,差異化會快速拉開。現階段行業處于技術普及早期,等到各類垂直場景落地成熟,比拼的就是配套服務能力,服務會成為企業核心競爭力,單純模型輸出無法拉開差距。
沈帥波:那階躍依托訂單、客戶資源,為什么沒有形成絕對優勢?
滕愛齡:核心壁壘不是訂單數量,是全鏈路客戶服務能力。持續響應企業復雜業務需求,對底層基建、服務團隊、行業認知都有極高要求,小型實驗室很難配套完整服務體系。模型廠商會從單純輸出模型,慢慢轉型服務型企業,這是長期成長必經的過程。
沈帥波:怎么理解AI賽道的服務型廠商?早年阿里依托賣家生態搭建小二服務體系,AI時代服務者該如何定位?
滕愛齡:電商平臺是撮合買家、賣家的三方關系,平臺需要大量人力做雙邊協調。AI行業是產品級服務,模型本身就是業務生產資料,企業客戶需要配套算力、推理、成本優化、落地指導全鏈條配套。廠商需要吃透各行業落地痛點,提前補齊技術短板,先服務客戶沉淀產品,再依托成熟產品服務更多開發者,形成正向循環,整套服務邏輯和傳統互聯網平臺完全不同。
沈帥波:前段時間你們上新全球同步發布的新模型,你連軸中美兩地工作幾乎通宵,為什么節奏這么緊張?
滕愛齡:新版本模型面向全球開發者,國內工作結束還要對接海外團隊,同步收集各地用戶使用反饋、行業判斷,大量信息需要消化整合,持續思考迭代方向,大腦一直處于高速運轉狀態,很難停下來,不知不覺就熬到天亮。今天錄制前化妝,我還被說黑眼圈很重。
沈帥波:你家里有一對雙胞胎,屬于原生AI一代孩子,現在應試教育體系不斷受到沖擊,你怎么規劃孩子未來的成長路線?
滕愛齡:育兒這件事我先生承擔更多,我的整體心態比較平和。孕期、育兒階段遇到各類健康、成長問題,我都會借助專業AI工具查詢參考,再和醫生核對,大幅緩解我的育兒焦慮。我不執著于傳統應試路線,更看重孩子三大核心能力:第一是感受力,懂得感知他人、共情;第二是執行力,包含獨立判斷、批判性思考、完整落地事情的能力;第三是幸福感、同理心。
我們夫妻有戶外運動背景,會多帶孩子接觸各類運動,拓寬眼界。我不會強行規劃孩子必須要走什么路線。二十年后就業環境、產業鏈都會完全變化,現在沒必要預設固定賽道。我優先帶他走遍不同環境,搭建完整世界觀。比起囤積房產、股票留給孩子,我更愿意培養他在不確定性里獨立立足、白手起家的能力,這些軟性能力才是長久底氣。
沈帥波:現在流行物理世界AI、各類穿戴智能設備,你怎么看待下一代人機交互模式?
滕愛齡:未來模型的多模態感知、實時推理能力會持續升級,對真實世界的理解深度、理解維度都會持續豐富。眼鏡、車載、便攜穿戴設備會成為主流交互載體,語音、視覺、表情多渠道輸入全面普及。新技術會打破固定辦公、生活場地的限制,不用局限在辦公室、大型電腦前,出行途中就能完成完整工作,人和真實數字世界的連接會更自由。
沈帥波:現階段招AI團隊人才,你們有什么篩選標準?
滕愛齡:我們團隊崗位非常多元,產品、市場、開發、生態運營全覆蓋,通用核心要求有三點。第一,對新事物保持開放接納的心態,能快速跟進技術迭代;第二,主動探索的自驅力,會自主上手各類新模型、自主落地小項目;第三,愿意持續學習,快速適配行業變化。
我們現在招聘新型產品工程師,不再是單純寫需求文檔,而是要求能自主用AI產出可運行demo,直接交付工程團隊落地,產品和開發的邊界被打破。過去創業缺開發很難落地,現在有模型輔助,懂需求的人就能獨立完成原型,生產力門檻大幅下降,但深度架構、復雜系統搭建這類硬核工作依舊存在極高專業門檻,不會被AI替代。未來掌握真實業務需求、串聯上下游的人會占據核心位置,重復性執行工作會被模型承接。
沈帥波:現在不少人選擇給孩子配置科技股票作為長期資產,你會給孩子做類似投資規劃嗎?
滕愛齡:我暫時沒有相關規劃,我自身對金融投資缺少專業積累,不會盲目入場。比起給孩子囤積股票、房產,我更愿意投入資金帶他體驗不同事物,訓練應對不確定環境的能力,擁有獨立生存的底氣遠比資產更重要。至于二十年后的經濟環境、就業賽道,現在無法預判,不用提前布局金融資產對沖風險。
沈帥波:很多AI從業者對外敘事極度激進,你整體風格克制平穩。這是鏡頭前刻意的表現,還是日常工作本來就是這個狀態?
滕愛齡:我本身性格就是如此,不管是拍攝錄制還是日常管理團隊,情緒波動都很小。很多創業者激進表達,是面向市場的必要敘事,需要吸引用戶、資本認同行業愿景。而我深耕底層基建配套服務,工作核心是提供穩定技術支撐,負責落地而非畫宏大藍圖,做事風格偏向交付、重執行,習慣務實看待行業各類變化,不會刻意制造狂熱情緒。不同賽道、不同崗位的創業者自然會形成截然不同的處事風格,沒有好壞之分。
沈帥波:國內和海外創業氛圍差異很大,你怎么看待兩種創業模式?
滕愛齡:不同發展階段需要匹配不同特質的人。0到1創新階段,需要敢想敢沖、具備顛覆思維的創業者;規模化1到100擴張階段,需要擅長團隊管理、穩定落地的人;全球化布局又要求具備國際視野。
國內市場對創始人要求更全面,希望創始人身兼創新、管理、全球化多重能力,全程把控企業發展。海外創業分工更清晰,0到1創新團隊做到成熟后,會更換職業CEO負責擴張、上市。不同階段匹配專業人才,兩種模式各有優劣,國內創始人承擔的壓力會更大。
沈帥波:聊完整個AI行業、育兒、創業,回到本期主題“勇敢的心”。結合你的經歷,你理解的勇敢是什么?
滕愛齡:我認知里的勇敢,核心是持續擁抱全新事物,始終保有對未知的好奇心、愿意主動挑戰變化。我慢慢意識到,勇敢不分統一模板,沒有標準答案。一無所有、放手一搏是勇敢;行業橫盤漫長蟄伏、不浮躁內耗也是勇敢;敢于直面自我、接納自身全部優缺點,真誠面對自己,更是最難得的勇敢。有人奔赴大城市闖蕩是勇敢,守著小店安穩經營、用心養育孩子同樣是勇敢。每個人身處境遇不同,屬于自己的勇敢標準也完全不同,不用套用別人的人生標尺去定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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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這位朋友,是知名的文化學者、詩人、作家余世存。我曾經在清華大學現場聽過他講課,收獲巨大,之后專門上網搜集他的著作,足足有幾十本。他長期深耕《道德經》《莊子》《易經》這條中華傳統文化脈絡。
沈帥波:我剛才和陪同你的同學閑聊,才知道你今天錄完節目當晚就要從上海返程北京。我今年三十五歲,光是一天往返奔波都覺得消耗很大,您精力卻依舊這么充沛,總愿意各處奔波交流。這種飽滿的精神狀態,是不是常年修習傳統文化、堅持養生修行帶來的?
余世存:我還差一點到六十。這兩年我真切感受到時間越來越珍貴,根本不夠用,所以但凡能高效利用時間的機會,我都會把握住。不過這種充沛狀態也不是一直都有,是慢慢調整出來的。早些年我一到中午就犯困,睡不夠一整天都渾身難受,直到2021年,我開始實打實地實證、體悟傳統修身文化,整個人的狀態才徹底扭轉。
以前我讀到朱熹說“半日讀書,半日靜坐”,心里還很不認同,覺得世界都在向外開拓進取,古代士大夫卻一味靜坐,太過保守落后。但2021年我自己試著靜下心站樁,慢慢體會到這句話的深意。站樁的過程十分舒服,越堅持越有感觸,我對傳統文化的理解也隨之加深,生活節奏、身心平衡都被調整得越來越好。在此之前,我和大多數文科作家、學者一樣,埋頭讀書寫作,長期身心透支。堅持站樁修身之后,才找到了身心平衡的辦法。
站樁只是其中一種方式,任何運動、習慣,長期堅持下來都會大有裨益。現代研究也印證了古人的時間規律,21天可以初步養成習慣,46天夯實基礎,90天、也就是百日筑基,身體、精神都會邁上全新臺階,專業運動員的集訓周期也大多遵循這個三個月的規律。
傳統文化從來不是空洞的說教、高高在上的理論,完全可以和當代生活相融,給普通人生活帶去指引。我們讀書人的價值,就是把塵封的古典文化盤活,讓它走進當下,給現代人的生活提供參考與啟發。
沈帥波:您年輕時候下海、供職雜志社,也算經歷過商海起伏,是什么契機讓您徹底放下俗世打拼,選擇去大理閉關,潛心深耕傳統文化?這個人生轉折是怎么發生的?
余世存:年輕的時候我總以謀士、頂層設計者自居,一心尋找同道一起創業做事。改革開放后市場機遇遍地,身邊人人都有發財的故事,誘惑很大,但我內心始終有青春期的苦悶、精神上的焦慮抑郁,和現在很多年輕人的內耗困境很相似。我意識到,在和社會深度接軌之前,必須先解決自己內在的精神難題。
我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去中學教書,北大多年求學,不甘心困在校園,于是踏入社會闖蕩。可經商、職場的種種誘惑,依舊填補不了內心的精神空洞。那時候我的閱讀重心從諸葛亮,轉向孔子與司馬遷,向往像二人一樣搭建完整思想體系,做到“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早年我在《戰略與管理》雜志工作,接觸了各行各業頂尖專家,經常寫信向他們求教,希望有人能給我一套完整人生、時代的思考框架。但所有前輩都告訴我,這種體系只能靠自己研讀體悟,沒人能直接給予。90年代中后期,莊子的文字徹底救贖了我,在此之前我其實輕視本土文字與傳統文化,讀完《莊子》才讀懂漢語、文史哲融為一體的磅礴力量,也重建了我對本土文化的信心。
信心建立之后,我開始系統性補讀各類史書,讀完諸子百家依舊覺得根基淺薄。2007年底,我下定決心離開北京,到大理居住兩年。那兩年我通讀各類古籍,一路溯源讀到《易經》,找到了傳統文化底層邏輯,像當年王陽明龍場悟道一樣,走出了長久的精神困境。2008年我剛好四十歲,這次大理隱居,是我人生第一次重大精神突破。
2009年回到北京,我又專門花半年時間學習考古、天文,補足上古史相關認知。那段時期身邊同學大多買房立業,反觀自己一無所有,偶爾聚會難免心生落差,但我沉浸在自我精神構建的世界里,內心的充實很難對外人道。支撐我十幾年沉下心深耕的,是對自我人生負責的執念。
沈帥波:現在很多35歲遭遇職場瓶頸、被裁員的人,都跟風去大理散心,但大部分人短暫休整后,原有困境一點沒變,甚至覺得所謂治愈全是噱頭。同樣是去往大理,為什么您兩年隱居收獲巨大,普通人只是短暫散心?核心區別是不是隱居期間做的事、內心追求完全不同?您在大理的兩年,每天的生活節奏、日常安排是什么樣?
余世存:當年我在大理時,常有朋友專程過來探望,大家的心態會經歷三層變化。剛抵達滿心羨慕,覺得我過神仙日子;停留一天多,興奮感快速褪去;到第三天就坐立難安,急匆匆返程,說城市里還有工作、家庭瑣事脫不開身。有一位昆明企業家專程來找我喝茶,聊完感慨,我眼底是真正的安定,而他們身上背負員工、事業,根本放不下俗世重擔。
我在大理那兩年,從來沒有為房貸、收入焦慮。日常很簡單,曬太陽、喝茶,去古城和友人聊天閑談。但閱讀治學是每日必修課,我系統研讀《左傳》,還同步給媒體寫專欄,后來集結成書《先知中國》。我也完整重讀孔孟老莊諸子典籍,夯實文史底層積累。那兩年沒有智能手機分散注意力,能沉下心深耕古籍,著書《老子傳》,換做現在,到處都是短視頻,很難沉浸式讀書會客。
沈帥波:早年您向往以司馬遷為榜樣,如今心中理想的人生范本變了嗎?
余世存:五十歲之后想法完全改變。蘇東坡五十多歲才頓悟自己是謫仙人,我到五十歲也生出同款感悟。李白、蘇東坡、龔自珍這類文人,能為時代輸出專屬詩意語言,是我向往的方向,這是文人的責任,也是一種天賦權利。如果難以成為能書寫時代的詩人,那做一名抄書匠也很好。我年輕時候完整抄過杜甫、王維全集,近些年重新拾起抄書的習慣,未來的生活大概就圍繞讀書、抄詩兩件事展開。
沈帥波:之前采訪里您提到,未來十年希望創作專屬詩集,做一名真正的詩人。我認識一位商界人士,年輕時夢想寫詩,后來發現市場更追捧有錢人,一輩子全力經商。詩人和普通作家有什么核心區別?為什么您把詩人當作更優先的人生標簽?
余世存: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價值風向,有的年代詩歌受追捧,有的年代經商更吃香,即便如此,我依舊愿意選擇做詩人。大眾認知里的詩人,很多只是附庸風雅、辭藻堆砌,我所追求的詩人完全不同。真正的詩歌能夠打破個體狹隘的 “小我”,讓人抵達通透、完整的生命境界,完成借假修真的人生修行。
愛因斯坦把人分為三類:依靠意志改變世事的行動者;發明創造、革新物質的實干者;拓展全人類精神邊界、拔高倫理感知的思想者。莊子、龔自珍都屬于第三類,也是當下最稀缺的群體。身處困頓讀到詩歌能獲得慰藉,身處迷茫能依靠文字看見光亮,這就是詩歌獨有的力量。如今我們面對國際局勢、大眾出行、各類全新社會現象,很難產出貼合當下、精準命名時代的詩文,AI仿寫的古典詩句也空洞無物,當代漢語缺少能描摹現實、提升精神力量的創作者。很多現實的荒誕與壯闊,遠比文字更有想象力,這是我覺得遺憾的地方。
沈帥波:您很喜歡穆旦那句“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過是完成了普通的生活”,這句話看著平淡,和您追求宏大精神敘事的風格反差很大,怎么理解這句話?
余世存:很多人覺得我總談家國、時代這類宏大命題,但日常生活里我性格溫和,十分看重平凡細碎的生活趣味。我希望既能觀察、記錄、回饋大時代,也能把日常日子過得及格。現在不少讀書人學識淵博,卻完全不懂與人相處,和家人、伴侶溝通矛盾重重,人生道路越狹窄。看似風光,家庭、親密關系一塌糊涂,連合格普通人都算不上。穆旦這句詩,藏著謙卑與敬畏,看著標準很低,真正落地格外艱難,經營好普通生活,也是一種修行。
沈帥波:我是財經內容創作者,一直有個困惑:寫企業、商業人物很容易隨大流,企業風光就吹捧,衰敗就踩一腳,深度行業內容時效性很短,今年火熱的賽道、首富,幾年后就無人提及。想請教您,如何守住創作底線,找到長久的意義感,不用追逐短期熱點?
余世存:文學評論和財經創作邏輯相通,圈子內人情世故難免讓人筆下留情,但不能丟失自身底線,劣質作品、虛高企業強行吹捧,短期收獲人脈,長期會失去所有人信任。做內容要持有長期主義眼光,以五年、十年為尺度規劃自身創作定位,守住內心原則。有充分證據再發聲,客觀中立看待人和企業,不夸大、不抹黑,短期外界非議不必放在心上,長期堅持客觀真誠,行業自然會認可你。只追逐短期流量、犧牲底線,最后只會失去立身之本。
沈帥波:您提到人需要五到十年的游學期,這里我有兩層疑問:一是什么是游學期?第二,是不是一定需要五到十年?當代人很難完全脫產,放下工作、生活長期修行,有沒有適合普通人的折中方式?
余世存:我所說的游學,是掙脫社會統一時間表的束縛。社會默認的節奏——畢業、戀愛、結婚、買房、生子,層層壓力裹挾人往前走,所謂游學,就是先放下統一標準,探尋自己真正的熱愛、關懷與人生追求。很多西方年輕人不會倉促迎合婚戀、成家的社會壓力,先充分探索自我;國內也有通透的長輩,勸晚輩婚前充分磨合,不必為應付家人倉促結婚。很多人生遺憾,都是缺少自我探索的游學期造成。
不用徹底辭職也能游學,利用碎片時間行走、閱讀、思考,在工作之余探尋自我。有朋友當年看完我的采訪,辦了停薪留職去武當山靜修一年,收獲巨大。勇敢跟隨內心做出選擇,走完這段沉淀期,再回歸俗世,眼界、認知會遠超同齡人,和同齡人拉開差距的關鍵,就是專屬自我沉淀的窗口期。如果一直被困在統一社會模板里,所有人的人生軌跡都會高度同質化。
沈帥波:如今國學熱度居高不下,但市場泥沙俱下,大量從業者把傳統文化玄學化、功利化,劣幣驅逐良幣。零基礎普通人,日常通勤、周末零碎時間想入門國學,該如何辨別真偽、正確起步?
余世存:當下國學市場好壞混雜,不少人借傳統文化收割流量、謀取利益,很容易誤導普通人。入門國學一定要保持理性客觀,不要把所有認知寄托網紅講師、所謂大師。獨立閱讀、體悟才是根本。千萬別把對國學的理解寄托于別人的腦袋。
我給大家分享兩個簡單可行的方法:
第一,挑選一本和自己心境契合的經典,持續閱讀、抄寫,長期浸潤。我認識下崗茶商、央企普通職員,沒有高學歷,堅持研讀《論語》《莊子》,長年沉淀之后,待人接物自帶斯文儒雅的氣質,真正被文化改變。
第二,用禪宗“參話頭”的方式,選取一句觸動自己的經典句子,反復琢磨體悟,一點點打開認知。不用強求通讀全部典籍,先依靠一兩句話、一本書建立和傳統文化的聯結,日積月累自然滋養身心。
區分真假國學也很簡單:真正吃透經典的人,言行、心性會同步改變;只會背誦詞句、自身生活一團糟的講師,只是把國學當成謀生工具,不值得追隨。讀《論語》“仁者無憂”、《道德經》“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就能一邊擁抱現實,一邊向內做減法,調和生活焦慮。
沈帥波:回到我們的主題“勇敢的心”,您如何理解“勇敢”二字?
余世存:傳統典籍里關于勇敢的論述十分豐富。《易經》提出君子“與天地合其德”,擁有包容萬事萬物的格局,能化解困境、超越小我,就是最大的勇敢。《道德經》講“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人不必妄自菲薄,認清自身價值,敢于創造、發聲,就是勇敢。孔子說“勇者無懼”,孟子也說“萬物皆備于我”“善養浩然之氣”,都在告訴人:本心本自具足,不必畏懼外界,不必盲從世俗,敢于堅守本心、直面世事,擁有浩然正氣,就是擁有一顆勇敢的心。
對我來說,“勇敢的心”核心在于讀懂漢字里的“心”,漢字兩百多個帶心偏旁的字,完整涵蓋心理、成長、處世的全部智慧。“忙”和“忘”兩個字,就是心丟失的兩種狀態,終日奔波、心神渙散,或是麻木健忘,都會困住自己。 真正勇敢的心,是跳出當下有限的時間、空間,不困于眼前得失,不斤斤計較、患得患失。秉持“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的格局,跳出小我局限,敢于立言、立身、踐行理想,從容包容世間百態,這份通透開闊,就是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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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這位嘉賓,相信在場各位都很熟悉,野人先生創始人崔漸為。
沈帥波:我最早吃野人先生還是在北京,那時候你們只有十幾家店,奶茶、咖啡店才是市場主流,你為什么能十幾年一直堅持做冰淇淋,從來沒有動搖過?
崔漸為:我2011年開出第一家門店,2019年我們也只有二三十家店,回頭看那八年時間,我從來沒有沮喪、悲觀,自始至終都很樂觀堅定。我創業前有五年在意大利企業工作,意大利本身就是冰淇淋王國,那段工作經歷讓我深度接觸、慢慢愛上冰淇淋行業,還親自下場實操。
當年公司投資了一家意大利百年冰淇淋家族品牌,我全程參與它在中國的拓展,相當于借著公司的資源提前完整走完一遍0到1的創業流程,積累了充足經驗與教訓。2011年我下定決心,冰淇淋就是我一輩子的事業,甚至專門改了名字,這是發自內心的期許,從創業第一天起,心里就無比篤定,這輩子只做這件事。
開店數量幾百還是幾千,從來不是我追求的目標,我只愿意全身心投入深耕這個行業。在經營的過程里,這份事業也在雙向滋養我,創業路上我很少覺得辛苦,更多是充實幸福,這種雙向奔赴的創業狀態,就是我心中最理想的模樣,很多滿足感早就收獲到了,門店規模這類結果反而沒那么重要。
沈帥波:你2011年起步,直到2023年品牌才迎來爆發,中間整整十二年,這段時間國內餐飲迎來城鎮化、商場化、消費升級浪潮,大批創業者跟風做主流熱門品類,行業論壇所有人都在說只有超級品類才能誕生超級品牌,開冰淇淋店和奶茶店運營邏輯差別不大,你就從來沒想過轉去做更熱門的主流賽道嗎?
崔漸為:2011年創業的時候還沒有全民創業熱潮,大量新餐飲品牌集中誕生在2015到2018年,咖啡、茶飲新店層出不窮,我都會第一時間去體驗學習,借鑒值得吸收的優勢,但從來沒有動過跨行換賽道的念頭。我學習同行只是為了把優點轉化,優化冰淇淋的經營,沒有絲毫跨界開店的想法。這么多年我一門心思只做冰淇淋,別的投資、炒股、買房炒房之類的事情我完全沒有興趣,一門心思扎在這個賽道里。
先從理性層面來講,我本身是務實理性的性格,早年花大量時間研究全球冰淇淋產業,梳理幾百年來行業發展時間線,對比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落后國家的冰淇淋消費形態,從時空兩個維度完成完整調研,總結出兩條核心規律:一是居民生活水平越高,冰淇淋品質越好;二是經濟越發達,冰淇淋消費頻次、產品檔次都會同步提升。回看國內當年冰淇淋市場整體落后,行業繁榮只是早晚的事,這個底層邏輯完全經得起推敲,所以我內心從來沒有懷疑過賽道前景。
不過光有理性判斷不足以支撐我長期深耕,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感性層面。當年在意大利街頭,我看過太多動人畫面:夕陽下白發老人優雅獨坐品嘗冰淇淋,中年好友、情侶、閨蜜互相分享一勺甜品,冰淇淋承載的松弛、美好的氛圍感深深打動我。
冰淇淋不只是食物,它能傳遞快樂,這種治愈感很難有其他品類替代,我也希望把這種美好的消費體驗帶到國內。做品牌不只是做產品,更要傳遞精神價值,我的目標就是培育國內冰淇淋消費習慣,搭建完整美好消費場景。這件事格局足夠宏大,難度、周期都很長,一輩子深耕一件事就足夠,不用頻繁更換賽道,如果目標太小很容易陷入迷茫。
“野”字包含多層內涵,一是向往自由天然,回歸自然曠野;二是代表獨立自信、天生驕傲的底氣,沒有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很難和行業巨頭競爭;三是藏著長遠野心,不局限夫妻小店,希望把優質中國意式冰淇淋普及開來。
當年很少品牌會用“野”字,現在越來越多品牌借用這個字,也契合當代年輕人追求自我的情緒,每個人心底都有獨屬于自己的棱角,不用刻意磨滅,保持真實、堅守自我,也就是我們的品牌理念Stay Wild Keep Real。從野人牧坊改名野人先生之后,品牌內核沒有改變。野自天然、堅守本心從創立之初就定調,只是視覺、門店設計變得更精致高級,底層價值始終沒變。
沈帥波:疫情三年實體商場門店遭受重創,冰淇淋外賣運輸難度高,客流斷崖式下滑,那段最難的時期,你內心絲毫沒有動搖過嗎?
崔漸為:迷茫、徘徊肯定有,但從來沒有動搖過深耕冰淇淋的核心選擇。疫情初期我就給團隊做心理疏導,和大家梳理最壞的局面:哪怕極端情況下大部分門店關停,我們核心團隊保留幾家小店,親自守店賣冰淇淋也能正常生存。
冰淇淋賽道容錯空間很大,規模大可以開到千店萬店,只保留單店也能穩定經營維持生計,不用過度焦慮,踏踏實實做好當下就行。環境的好壞、個人的焦慮與否,本質都是自身心態決定,外部環境不會輕易改變我們的內在信念。內心越堅定,抵御外界沖擊的底氣越強,日子越輕松,持續搖擺焦慮只會不斷內耗。
經營品牌、完善自我是貫穿一生的修行,所以我在公司內部持續輸出企業使命、愿景、價值觀,希望統一團隊認知,讓所有人都能更松弛、幸福地完成日常工作。
沈帥波:餐飲圈子里不少創業者開店只為快速收割加盟、賺快錢,當年野人先生門店快速擴張,我一度擔心你也是同類打法。2023年疫情結束消費復蘇預期不高,冰淇淋客單價又高于奶茶,為什么品牌能逆勢快速穩定增長,背后有哪些行業看不到的深層原因?
崔漸為:冰淇淋長期被餐飲行業忽視,我們只是十幾年深耕行業,摸清市場真實信號,順勢擴張。行情平淡的時候穩步沉淀,風口到來穩步提速。支撐我們提速有三大核心信號:
第一,門店單店模型持續優化,老店營收自發穩步上漲,沒有靠大規模營銷、低價活動刺激,純粹是自然復購增長,這是市場需求最真實的底層信號;
第二,商場、加盟商主動持續發來合作邀約,商場招商、加盟商群體比普通消費者對賽道趨勢更敏銳;
第三,十幾年慢發展給我們充足沉淀時間,供應鏈、組織團隊都提前打磨成熟,常年深耕源頭產地挑選原材料,團隊經過多年磨合,大批老員工跟隨品牌成長,內部完全具備擴張的基礎。
2023年春節年會,我們內部統一提速發展的基調,才開啟規模化拓店。疫情期間門店客流暴跌,單店只能維持保本經營,但公司整體十幾年幾乎年年盈利。疫情消耗了之前積累的利潤,封店階段無營收、持續承擔房租,是主要虧損來源,一旦恢復營業門店全部回歸盈利狀態。
沈帥波:現在大量茶飲品牌店內增設冰淇淋冷柜,檸季收購了哈根達斯的?中國大陸門店和禮贈業務的獨家運營權,越來越多玩家涌入高端冰淇淋賽道,你覺得行業會徹底變成紅海嗎?這對野人先生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崔漸為:大量玩家入局絕對是好現象,只有單一小眾玩家的賽道永遠無法形成社會級消費市場,越多品牌共同教育消費者,整個品類市場容量才會同步擴容。
今年Gelato已經成為大眾社會話題,各類品牌入局無形中普及了冰淇淋概念,帶動整體行業增長。咖啡、茶飲行業都有同類先例,不同品牌互相融合共存,瑞幸增加茶飲、古茗上線咖啡,不會互相摧毀基本盤,只會拓寬整體受眾,核心比拼的還是能否持續創造消費者認可的價值。
冰淇淋覆蓋人群更廣,一歲孩童到高齡老人都愿意消費,茶飲、咖啡受眾年齡區間相對集中,長期來看行業天花板更高。但行業良性發展有前提,不能陷入低價內卷廝殺,品類核心原點是吸引、傳遞美好,不是低價惡性PK。
早年奶茶賽道也是因為喜茶用優質原料、升級門店體驗拉高品類價值,才帶動新式茶飲爆發。冰淇淋同理,如果所有人都比拼低價、壓縮原料品質,只會勸退消費者,行業走向衰敗。我們始終堅持價值創造,深耕產品創新,打造讓人向往的消費體驗,引領行業正向發展,謹慎把控擴張節奏,不想十幾年培育的市場被內卷消耗。
沈帥波:早年高端冰棒品牌鐘薛高曾經熱度極高,后來渠道擴張失控、客群不匹配走向下滑,你是怎么管控門店擴張、渠道下沉,避免品牌調性下滑、產品區隔消失?
崔漸為:我們擴張戰略核心是實事求是,不設置任何硬性開店KPI,不會規定年度拓店數量。經營好壞只看門店質量,優先布局商場一層優質點位,哪怕負一層、三樓門店租金更低、開店就能盈利,我們也會主動放棄,耐心等待匹配品牌的優質鋪位。
區域負責人考核指標不看開店數量、營收數字,重點考核S級優質門店開設數量、線下試吃標準化落地、門店整體體驗細節。試吃是我們率先在行業推行的標準,擁有完整話術、口味順序、陳列管理規范,線上線下定期巡店打分管控。我們只抓產品、服務、門店體驗這類核心內因,門店數量、營業額只是衍生結果,不本末倒置。鐘薛高的下滑源于渠道盲目擴張,客群錯位,我們吸取這類經驗,穩步把控節奏,優先保障品牌調性和單店健康度。
沈帥波:十幾年堅守單一賽道,這種經營性格是怎么形成的?
崔漸為:性格是家庭、校園、職場長期綜合塑造的結果,很多創業者只是把開店當成賺錢生意,沒有找到終身使命,一旦風口褪去就更換賽道。
我創業初期就明確冰淇淋是終身事業,發自內心熱愛賽道,自然愛惜品牌口碑,愿意長期沉淀深耕。認知決定選擇,二十年前我就預判冰淇淋行業長期發展空間,這個判斷經過多年驗證,所以始終堅持。冰淇淋產品本身門檻更高,口感、溫度、形態隨時變化,對供應鏈、門店運營、員工培訓要求更嚴苛,多數入局者只是把它當做補充副業,而我把它當作終身唯一事業,日積月累差距會持續拉大。
我每天晚上都會留出兩小時刷小紅書、點評平臺,單純吐槽價格、籠統說不好吃的評價直接忽略,只有具象描述口味、服務、門店體驗的真實反饋,我才會重點跟進。線下我也會長期蹲守門店觀察顧客,重點看顧客吃完冰淇淋的狀態,完整吃完、面露驚喜是正向信號,如果皺眉、大量剩余,我會主動上前溝通詢問原因,免費更換其他口味。
產品經理需要平衡用戶需求與自身價值判斷,完全盲從大眾反饋只會做出平庸產品,一味無視消費者意見會脫離市場,要基于用戶洞察,同時具備行業前瞻性,主動創造消費者潛在需求,而不是被動迎合現有訴求。
沈帥波:我們這季的主題是“勇敢的心”,你如何理解勇敢?
崔漸為:我們品牌內部定義的精神是不怕孤獨、不畏險阻、不隨大流,這恰好對應我理解的勇敢。勇敢是為熱愛義無反顧,擁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底氣,核心遵從自我內心價值判斷,認定值得就全力以赴。
創業十幾年漫長橫盤期,不急躁、不氣餒,坦然接納當下現狀,沉下心穩步沉淀,也是勇敢。就像我們打造東湖路旗艦店,很多人不理解投入大量資金人力,門店營收占比并不高,但旗艦店是品牌里程碑與儀式感,代表我們從生存階段邁入品牌發展新階段,愿意為長期愿景投入不計短期得失,這份篤定堅持就是勇敢。真正的勇敢不是順境里張揚高調,而是平淡漫長歲月中守住本心,耐住孤獨,不跟風隨大流,堅定走自己認定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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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這位朋友是清閑智能創始人閻樂。這家公司成立于2023年10月,是一家主打動態人機工學椅的年輕公司。現在清閑動態人機工學椅已經賣向全球,在美國硅谷還有國內各大科技大廠的普及率都很高,張一鳴、李想、老羅、大疆 汪滔等行業大佬,都是他們的用戶。
沈帥波:你以前是做掃地機器人這類帶電硬件出身,做硬件的人,大多都會沿著原有賽道繼續深耕,持續做插電類產品。你反而轉頭做起了椅子,這個選擇看起來是反向布局,背后是什么思考?
閻樂:首先我們的椅子同樣是帶電產品,只是沒有外接電源線,這點很多人會有認知偏差。我從第一性原理拆解這件事:傳統帶電產品增加電機、傳感器,實現自動化,分為按鍵自動、語音自動,未來還能做到自主感知調節,核心變化就是從全手動調整變成自動適配。但椅子有特殊使用場景,需要在辦公空間自由挪動,如果拖著電源線會嚴重限制使用體驗,所以我們選擇內置電池供電,本質依舊是帶電智能硬件,只是供電形態做了優化。
沈帥波:現在市面上絕大多數智能硬件,一出場就要配套APP、搭建物聯網生態,很多創業者一上來就規劃萬物互聯入口,標榜AI原生產品。但你們第一代椅子反而非常克制,沒有堆砌復雜互聯功能,你是怎么權衡產品設計思路的?我之前收到過不少品牌寄來的工學椅,有的還要下載APP、配對聯網,一通操作最后功能就只有風扇,體驗特別割裂。
閻樂:你剛剛提到的“故事”和事實本身就是兩回事。早年小米生態帶火全屋智能家電,幾乎所有硬件都強制搭配App,那套模式流行了很久。但現在有了大模型、本地推理算法,我們對“智能”的定義要重新區分——單純預設按鍵程序只能叫自動化,只有具備自主推理、自主決策能力,才能算作真正的智能。2023年ChatGPT問世是關鍵節點,大家第一次直觀感受到大模型擁有類人感知,但當時商用落地距離還很遠,很難直接做成消費級產品。我們團隊原本是做掃地機、無人機硬件的,手里有成熟機械結構、電機研發能力,剛好匹配工學椅的開發需求。創業初期我劃分了三類可落地賽道,綜合篩選后最終選定椅子。
沈帥波:創業空檔期你有三個備選方向,分別是滑雪裝備、智能戒指、動態人機工學椅,能說說另外兩個賽道為什么被你放棄了嗎?
閻樂:我辭職后空窗了一年,一邊旅行一邊考察項目,當時鎖定三個賽道。
先說說滑雪裝備。滑雪是上升賽道,客單價極高,一套Burton全套裝備配齊要兩萬多,供應鏈利潤空間充足,但核心高端面料Gore-Tex掌握在海外廠商手里,國內面料廠只能復刻手感,達不到專業性能。如果只做外觀潮流款,沒有底層技術壁壘,長期很難建立品牌護城河,做專業裝備又卡原材料,所以直接放棄。
第二個是當下熱度很高的智能戒指,戒指佩戴頻次高于手表手環,采集人體神經末梢數據精度更高,理論上健康監測優勢很大。但底層使用場景和手環、手表高度重合,用戶需求重疊嚴重。這個賽道的終極發展方向是醫療疾病預判,需要深厚醫學專業積累,要么學醫出身,要么深耕醫療領域才有長期使命感。我不具備相關專業背景,即便能做出產品,也很難深耕行業內核,因此也放棄了。
最后才敲定人體工學椅,我之前在深圳硬件行業長期高強度工作,每天十幾個小時久坐,腰部、肩頸的不適感讓我切身感受到剛需。而且AI時代,工程師、設計師、自媒體創作者這類創作者群體,每天久坐時長持續走高,市場需求穩定。拉長周期看,辦公時長是所有人的固定剛需,人均保有量能做到兩把,辦公室、家里各一把,市場體量足夠。2023年也是疫情復蘇、AI產業爆發的關鍵節點,融資資金全部涌向AI賽道,消費硬件無人看好,反而給我們留出了發展窗口期。
沈帥波:現在創業賽道分兩種,一種是存量紅海,需求明確但內卷嚴重;一種全新藍海,需求需要教育,風險更高。清閑智能看起來游走在兩者中間,既有人體工學椅成熟市場,又走出了差異化路線,你怎么看待當下的行業環境?
閻樂:創業公司想要突圍,無非資金、技術、渠道三類優勢,但初創企業初期三者都不占優,只能挖掘行業里大廠忽略的細分機會。很多傳統工學椅品牌產品上沒什么更新迭代,全部用家具ToB思維運營,只面向企業批量采購,不重視C端個人消費者。所有人默認椅子是公司采購物資,不會個人自費購置,這是行業巨大的認知盲區。但我們實地觀察科技公司辦公室,不少程序員會自己買椅子搬到工位,說明存在未被挖掘的個人消費需求,只要把C端品牌心智做起來,就能反向撬動B端采購,同時擁有溢價權,不用陷入單純比價內卷。
沈帥波:現在國內供應鏈仿制速度很快,你們產品上市沒多久,大量競品拆解復刻外觀,廣告視覺都高度相似,面對同質化抄襲,你怎么構建自身長期競爭力?
閻樂:國內供應鏈優勢客觀存在,既能降低創新產品落地門檻,也會催生大量模仿者。但產品外觀只是表層,企業綜合競爭力是一套完整體系,不能只看單品。
我們的核心壁壘分多層:第一是完整研發體系,團隊大多出身無人機、機器人硬件研發,擁有電機、結構、人體工學自主研發能力,模仿廠商只能復刻外殼,底層調節邏輯、人體數據適配很難復制;第二是品牌心智,我們精準瞄準創作者群體,打出Create for Creators的定位,精準抓住工程師、自媒體、設計師等久坐人群,形成專屬用戶圈層;第三是全渠道布局,先夯實線上C端口碑,再反向切入企業采購,和純ToB家具廠商路線完全區分;第四是長期研發投入,我們持續儲備下一代人機交互硬件技術,不會局限單一椅子品類。就算競品低價內卷,我們也有海外市場、高端產品線作為緩沖空間,不會被動卷入價格戰。
沈帥波:深圳粵海街道聚集了大量硬件創業公司,身邊很多創業者張口就是馬斯克、喬布斯,但實際經營只盯著短期低價內卷,你身處這個環境,有沒有過心態搖擺?
閻樂:我在深圳深耕十幾年,三份工作都集中在粵海街道周邊,親眼見證這條街道誕生無數硬件企業,也看清行業兩面性。深圳擁有全球最完整的硬件供應鏈,誕生了不少真正穿越周期、值得尊重的優質企業。但絕大多數創業者心態浮躁,嘴上談宏大理想,實際經營只盯著短期銷量、價格廝殺,知行完全脫節。我內心目標是成為那一小部分能長期沉淀的企業,但過程中難免會被周邊浮躁氛圍影響。不過我會持續回歸自己最初的賽道初心,不跟風短期流量玩法,堅持長期產品和技術投入。
沈帥波:這次我們的主題是“勇敢的心”,你如何理解“勇敢”這兩個字?
閻樂:放在消費硬件、科技創業這條賽道里,勇敢分很多層面。第一,所有人扎堆熱門AI賽道、跟風做流量產品時,愿意沉下心選擇小眾剛需賽道,耐住兩三年冷板凳,不追逐短期風口,是勇敢;第二,面對成熟巨頭、大量低價模仿競品,清楚前路競爭激烈,依舊堅持自研、守住品牌定位,不妥協內卷低價路線,是勇敢;第三,看清創業全部壓力、資金風險、研發難題,依然遵從內心真正想做的事,不因旁人質疑隨便更換賽道,也是勇敢。
更深一層的勇敢,是接納自身短板,清楚自己不擅長的領域,懂得取舍,不盲目跟風擴張;同時能在高速變化的技術浪潮里,穩住自己的長期節奏,不被市場短期漲跌、外界雜音裹挾,認定一件事就長久深耕,這就是屬于創業者那顆勇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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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我的老朋友王詩蕊(Iris)。2019年我辦大會的時候邀請過她,當時她跟我說自己老公突發心臟病,可能來不了,結果才過半小時,她就告訴我人搶救過來了,她還是能到場。當時我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人怎么這么拼。從2019到2026,七年多時間過去了,回頭看,這些年我一直扎根財經賽道,從來沒變過,但Iris的路完全是另一條軌跡。
早年她在寶潔,,那會正好是消費行業的黃金時代。后來轟轟烈烈的新消費創業浪潮起來,她也下場操盤新消費品牌,還去了別的頭部新消費企業做CMO。從去年開始,她突然切換賽道,做起商業IP了。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能讓兩個人拋開所有社會化標簽,持續有深度碰撞,想來就是向內的思考,也是我們今天這場對話的起點。
沈帥波:如果給你一次時光倒流的機會,你會選擇一直留在甲方大廠,一路升職往上走,還是依舊選現在自主創業,做IP咨詢這條路?
王詩蕊:我大概率還是會選現在這條路,這兩種選擇沒有高低優劣之分,純粹是性格注定的選擇。前陣子我錄了一期播客,你半夜還聽了,里面聊黑塞的內容,他說個性和命運是一體兩面。我本身性格就不適合安分待在大廠做循規蹈矩的人,當年在寶潔做管理層的時候,老板也總說我不守規矩,放到企業里是短板,但創業之后反而變成優勢。
在甲方大廠的時候,我其實過得像一臺掃地機器人。每天打開郵箱,循環處理一堆自己根本沒什么興趣的工作,做完只能蜷縮回家重復相同的循環,安穩但沒有新鮮體驗。創業完全是另一種狀態,像被扔進一片大海,前路全是未知,會冒出各種意料之外、有意思的人和事。我當初決定跳出大廠創業,給自己定的目標就是犧牲安穩確定性,換取更多自由和多元人生體驗,到今天這個想法依舊沒變。
最開始創業是做自有新消費品牌,后來項目停掉,現在一邊做獨立商業咨詢,一邊運營個人IP,很多人會問我,這算不算階段性茍一茍,未來還是要回歸自有品牌賽道?我本身是J人,規劃性很強,十年前就打定主意要創業,當年新消費融資風口火熱,還有投資人愿意給我投一個億,結果剛好趕上意外懷孕,錯過了那波紅利。
最開始我確實幻想做大體量品牌,但實操做0到1之后我才認清,消費品創業的底層邏輯和大廠品牌管理完全兩碼事,我并不擅長實體品牌全鏈路落地。慢慢摸索之后想通了,我的優勢不在自有產品品牌。自我表達能力適合做播客這類內容,做咨詢反而能接觸大量底子優秀、只是缺少品牌思路的創始人。我能以杠桿的方式,幫他們補齊短板,發揮我的價值。等于我從一個凡事嚴格規劃的J人,慢慢變成可以隨機漫步、順著際遇調整方向的狀態。
王詩蕊:最近我們聊天的高頻話題除了身心靈、向內探索,就是資本市場的起起伏伏。你的情緒特別像仰臥起坐,一會信心滿滿,一會自我懷疑,前段時間還總給我發股市相關搞笑段子。你最近真實的內心感受是什么?
沈帥波:這件事我看得很重,也反復復盤過。這么多年我給無數企業做項目,接觸各行各業的老板,大多時候都是旁觀者,賺一單項目服務費就結束,過程里錯過了很多巨大機遇。有不少項目合作時,老板如果當時分給我股份、當年的低價籌碼,拿到現在我早就可以退休。當然也見過不少企業,一路擴張最后價值歸零。
慢慢我意識到,做項目永遠是重復推石頭,我白紙黑字寫清行業判斷,心里篤定趨勢,卻沒有用資產深度綁定自己的判斷。懂道理和真正知行合一、真金白銀下注中間隔著巨大鴻溝,這也是我至今沒有實現退休自由的核心原因。所以我覺得自己不能完全脫離這個時代,尤其是當下AI變革的時代。
2023年底我就在小號發文章,配上黃仁勛和山姆奧特曼見面的照片,直言人類科技拐點已經到來。但當時我并沒有重倉英偉達,反而重倉白酒。事后復盤就明白,當年只有媒體層面的直覺,沒有發自內心的深度篤定。我現在堅持記錄投資帶來的情緒波動,專門準備筆記本,把懷疑、猶豫、狂喜、焦慮全部寫下來。人是思考加下注共同塑造出來的,只思考不下注,最多產出幾篇爆款內容,很難沉淀深度認知;只有真金白銀押注,才能和時代深度綁定,也就是skin in the game。
但我也不會極端all in或者加杠桿,我會劃分內心分區。科技長期主線這個大前提我認準,短期個股漲跌、板塊輪動不用過度內耗。現在網上有很多黑粉,就是因為我長期看空那些傳統老周期個股,那些持有者每次下跌都會想起我當初的判斷,心里抵觸。我認可反脆弱邏輯,但不會極致冒險,完全躺平防守的代價反而更大。這幾年市場行情已經驗證,越保守持有傳統資產,收益越慘淡。
普通人可以建立一份“相信基金”,不用單押一家公司,布局整條科技賽道組合,行業里兩種穩定成功思路:一是押注整條技術賽道分散持倉,賽道內總會跑出頭部;二是做空站在技術對立面的傳統企業,就像數碼相機時代柯達必然衰敗,但分辨不出佳能、卡西歐誰贏,只能確定反面企業會被淘汰。這套簡化邏輯我一直記在心里。
我最近開始寫日記,以前從來不會,覺得流水賬沒有意義。但市場漲跌帶來的懷疑、猶豫、各種情緒波動,不記錄很容易遺忘。寫下來回頭看,才能看清自己一路走來的心態變化。
我做內容整整十六年,公司運營八年,見過無數創業者起高樓、樓塌了,大部分曾經火熱的賽道最后都是團滅,只有極少數企業穿越周期。我觀察下來,能扛過多輪周期的企業分兩類:快消、酒水這類非科技行業迭代節奏慢,天然更容易長期存活;互聯網、AI科技企業迭代速度極快,跟不上一代平臺浪潮就會被淘汰。哪怕現在互聯網巨頭單季千億營收,資本開支也要上千億,但也必須持續押注下一代技術才能活下去。
能穩定穿越周期的企業,大多搭建了成熟的職業經理人體系;創始人獨斷、不信任職業團隊、完全家族化運營的企業,很難扛住多輪周期。
至于企業家,我不會隨便用“佩服”這個詞,欣賞的有很多,但能到頂禮膜拜的極少。年輕的時候欣賞草莽逆襲、擅長宏觀布局的創業者,現在看透了只靠投機、沒有長期內核的人。也能理解單純以賺錢為目標的企業家,但反感嘴上談理想、實際只惦記收割流量財富的人。
我始終認為人心里總要有所相信,不同階段相信的東西不一樣,九型人格能幫我看清人與人的追求差異:有的人一生追求自由,有的人一輩子只想超越別人。應試教育環境里長大的人大多被灌輸“比別人優秀才成功”,到一定階段這條動力就會失效,轉而追求獨特性。做內容創作者分兩種出發點,一類迎合大眾公約數做流量內容,一類深耕小眾圈層、輸出能落地的行業認知。后者雖然受眾少,但能真正賦能實干企業家,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線,也是我認可的價值。
我不追求做機構化大型媒體,我的關注點會隨時代、技術持續變化,不會固定一套長期框架,財經、商業、人文哲學、AI變革幾條線會不斷交叉融合。當下企業、創業者同時面對國際局勢、AI雙重巨變,傳統方法論已經不足以解決所有問題。我想做的就是挖掘商業背后人的本心,幫創始人梳理起心動念,找到品牌和自我的源頭連接。
市面上有寶潔、聯合利華這種標準化大型消費企業,也會誕生很多小而美、創始人與產品高度合一的特色品牌。這類品牌缺少專業賦能,也是我做咨詢的核心發力點。很多企業做大之后,創始人被迫偽裝自己,活得越來越緊繃,我希望幫他們回歸本心,不用被外界標準裹挾。
王詩蕊:你這一季主題“勇敢的心”,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你寫的那段話,不再向外追逐索取,而是向內關照自己,這個變化挺大的。
沈帥波:確定第五季主題的時候,我沒有第二個選擇,直接定了勇敢的心。做前幾季的時候,我理解的勇敢是外放、張揚的,敢砸成本做獨特片場訪談,不在乎短期流量投產比,敢于做行業里沒人做的內容形式。但那時候的勇敢里藏著很多不自信和包袱。早年邀約嘉賓,總擔心咖位不夠、對方拒絕,要提前邀約雙倍人數做兜底,硬湊固定嘉賓數量,場面一定要足夠宏大,像年輕人靠奢侈品武裝自己,本質是內心不夠強大。
到第五季心態完全變了,邀約嘉賓只看和本期主題的契合度,能精準和我聊通透內心議題,哪怕人數不齊也無所謂,不用刻意湊數。很多老朋友主動持續關注節目,不用過多解釋內容定位,溝通也更自然松弛,籌備環節很多瑣事我也不再事事親力親為。
年輕的勇敢是向外展示、急于證明自己;沉淀后的勇敢,是順逆境都不焦躁,在境遇變化里找到自我使命感,不用靠外界認可給自己找支撐。以前做內容總擔心不紅火、被行業邊緣化,現在依舊會有這種顧慮,但已經不再把流量熱度當作唯一自我價值標簽。真正的內核價值,是長期沉淀下來的認知,不會隨平臺、熱度消失。
還有一層感悟,勇敢從來不是電影里大吼自由、轟轟烈烈的抗爭,而是藏在日常細碎小事里:愿意安靜聽完別人的完整表達,不用急于自我介紹;接受人與人緣分隨緣,能重逢也好不必強求相見,都是普通人的勇敢。
詩蕊:我認同。在我做咨詢的路上,總會遇到越成功的人越害怕失去,所以向外求這件事情是永無止盡的。但如果你內在有一個穩定的坐標系,你會覺得當下就是圓滿的。我認為未來越來越多人需要找到這種狀態:他做一件事情,不在乎別人的評價、不害怕失敗。
沈帥波:那你是怎么理解“勇敢的心”的?
王詩蕊:我現在看待很多行業亂象,明明看透行業里的“房間里的大象”,很多人勸我看破不說破,沒必要得罪同行惹品牌主不愉快,但我依舊選擇客觀復盤糾偏。不是為了博取流量,而是覺得這個行業長期缺少反思監督,一味只宣傳正面敘事,最后逼著品牌部、營銷體系被企業舍棄。哪怕業內朋友勸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依舊選擇如實表達,這就是孟子說的“雖千萬人吾往矣”。嘴上的理想、詩句都是空話,只有利益關口做出的選擇,才代表一個人真實的內心,也就是論跡不論心。
沈帥波:很多人要么安穩待在大廠軌道,要么一腔熱血出來創業,你怎么看待兩種選擇的人?
王詩蕊:不用強行評判優劣,核心是自洽。最難熬的是人身在一處,卻幻想另一種生活。大廠的朋友羨慕創業自由,真正體驗過創業雞零狗碎的日常,才明白背后無數瑣碎壓力,外人只看見光鮮一面。
每個人擅長、熱愛的賽道不一樣,我天生適合輸出表達,整理觀點剪輯內容毫無卡點;有的人連收拾行李都覺得麻煩,不用強行逼迫自己創業。不必既要安穩又要自由,兩頭空想只會陷入低能量內耗,浪費時間。如果當下內心充滿躁動,不用直接裸辭,從小嘗試起步,業余做播客、短視頻慢慢摸索,試過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遠比原地反復糾結內耗更好。
王詩蕊:你寫《想要一顆勇敢的心》好幾年,你覺得自己離真正的勇敢還差什么?
沈帥波:我經常會自我否定,總覺得自己沒能做出規模化、高營收的大型企業,錯失過幾次做大的機會。后來慢慢釋懷,我對勇敢的執念,本質是害怕自己不夠優秀,總拿世俗成功標準衡量自己。以前覺得膽子大、敢冒險就是勇敢,現在看清很多激進選擇只是不計后果,不是真正內心篤定的勇敢。
如果擁有極致勇敢的心境,我會舍棄很多流水化商業行活,去做投入回報慢、但長期有精神價值的事。世俗層面又難免希望抓住時代紅利,兩種想法會同時存在。但我慢慢理清,不用完全割裂,分清長期精神追求和短期現實取舍即可。
我之前做了一件很多人覺得很勇敢的事:賬號流量巔峰時期,直接砍掉爆款破產系列內容,很多人覺得舍棄巨大粉絲增量很難,但我當時只覺得自己偏離了核心主線。這是遵從本心的決定,壓根沒思考這件事算不算勇敢。
當一件事完全發自內心、不計外界評價,才是更純粹的勇敢,不用靠外界定義、夸贊來支撐自己的選擇。說到底,勇敢的心不是無所畏懼橫沖直撞,而是認清所有風險、看清得失之后,依舊遵從內心本心,接納自己的脆弱,堅定走自己認定的路,對內安頓自我,對外堅守自己認可的價值。
沈帥波:我發現你產出效率特別高,錄完一場對話能立刻剪輯產出視頻,很多公司團隊忙活很久都出不來內容,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詩蕊:每個人擅長的領域不一樣,我做內容、表達、剪輯幾乎沒有卡點,對我來說更像放松玩樂,但我也有短板,就連收拾行李這種小事我都做不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板短板。
不用拿別人的優勢對標自己的不足,找到自己做起來毫無內耗、發自熱愛的事就好。很多人內心想改變,卻遲遲不敢行動,我一般會建議他們從小事嘗試,不用一上來就做大轉型,哪怕只是每周分享一段行業感悟,慢慢就能看清自己真正的訴求;最怕原地抱怨、持續精神內耗,比踏踏實實躺平還要煎熬。
沈帥波:我寫《想要一顆勇敢的心》系列內容這么多年,時常反思,總覺得自己距離真正的勇敢還有差距,你覺得我缺失的是什么?
王詩蕊:本質不是你膽小,是你內心一直對自己有很高的標準,總執著于證明自己足夠優秀。你習慣用世俗規模化、高營收的大企業標準評判自己,錯過幾次做大的機會就會自我否定。但勇敢從來不是必須做成萬眾矚目的大事,接納自己的局限,認可當下的選擇,也是一種勇敢。很多人看似激進敢沖,其實只是沖動,看清所有利弊得失后依舊遵從本心,才是真正的勇敢。
沈帥波:在你所處的行業和人生階段,你如何理解勇敢?
王詩蕊:第一,認清自己,不被世俗單一成功標準裹挾,別人定義的賽道未必適合自己;第二,接納人生起伏,順境不張揚,低谷不自我否定,耐住漫長沉淀期;第三,敢于遵從內心做選擇,不用害怕他人評價,哪怕前路充滿未知也愿意穩步前行;第四,向內關照自我,不一直向外追逐他人認可,建立屬于自己的內心坐標系,不靠外界熱度、規模證明自身價值。
平凡日子里守住本心、不隨波逐流,普通人這份篤定,就是最珍貴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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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濤是聲動活潑的內容制作人。她深耕財經科技領域多年,曾常駐硅谷,近距離感知全球產業發展脈絡。身處地緣格局、科技媒介劇烈變革的時代,她形成了獨到且深刻的觀察與思考。
早在中文播客尚未走入大眾視野之時,她便跳出傳統媒體賽道,投身播客創作。本次我們特別邀請徐濤作為嘉賓,以“勇敢”為核心,結合當下變幻動蕩的全球環境,一同探討跨界抉擇、獨立思考與長期堅守,分享她身處當下時代的所思所見。
沈帥波:什么樣的機緣讓你進入播客創業的賽道?在你創業的年代,自媒體賽道有微信、短視頻、長視頻,播客算是小眾賽道。直到這兩年大家才說是播客元年,而你早在2016、2017年便提前布局,當時你是如何捕捉到播客這一賽道的機遇的?
徐濤:2012年,我被派到美國做駐站記者。2015年,恰逢美國播客行業迎來爆發式增長,一大批優質播客節目與創作者順勢崛起。彼時我定居舊金山,日常前往硅谷南部的企業開展采訪工作,即便路況通暢,單程通勤也需要一小時。如果遇上堵車,就要在101公路上耗費兩三個小時。路上特別無聊,那段時間我就大量聽播客,慢慢覺得這個媒介特別神奇。
我之前是《第一財經周刊》的雜志記者,一直靠文字表達,而播客的內容呈現形式與文字截然不同。聽眾們哪怕從來沒見過主播,聽他們聊天,就像老朋友一樣。很多文字承載不了的細碎趣事、隨口拋出的觀點和梗,都能在播客里完整展現。
那時候我家小朋友六七歲,路上我們會一起聽一檔兒童播客叫《wow in the World》,大人小孩都聽得很開心,我就成了播客受眾。作為文字記者,我一直有一個遺憾,很多采訪過程中捕捉到的有意思的小細節,受限于雜志稿件的正式體例與篇幅要求,無法完整呈現。于是,我就和派駐紐約的同事商量,要不我們自己做一檔播客試試,剛好趕上2016年特朗普第一次總統大選,我們就借著這個節點開始錄制了。
沈帥波:2016年還是以文字時代為主,當年寫長文的人大多對文字有一種執念,覺得創作就該是寫文章,你當時沒有這種執念嗎?
徐濤:我其實沒有這種執念。我承認優質長文能寫得非常出彩,我自己也寫封面報道、深度特稿,經常看《紐約客》的長篇稿件,清楚文字創作的上限很高。
但我對各類媒介都抱有好奇心。早年推特只有140字的篇幅限制,我會琢磨如何用極簡的文字精準傳遞觀點,覺得這是一種很有意思的表達訓練。我也樂于用Instagram發圖文記錄生活。直到接觸播客,我發現對話式、提問式的表達邏輯,和傳統寫稿截然不同。當深度長文無法完全承載我想傳遞的內容與思考時,播客就成了極佳的表達方式。
對我而言,媒介從來只是表達的工具。即便未來出現全新的內容形態,我也愿意主動嘗試、擁抱變化。
沈帥波:一開始做播客的時候你有完整欄目規劃嗎?現在聲動活潑的整個媒體矩陣,當初是怎么設計出來的?
徐濤:最開始純粹是覺得好玩。當時我和搭檔Selina分別在美國兩座城市,借著報道大選碰面,吃完一頓海鮮大餐、喝著啤酒,當場就錄了第一期。這份隨性也成了《聲東擊西》最初的節目基因。等到我們決定成立公司、走商業化路線,需要考慮團隊運營、五年十年長期發展的時候,才開始做完整規劃。單純個人玩票和公司化運營,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思路。
創立聲動活潑之前,我已經做了兩檔成熟播客,一檔是《聲東擊西》,還有立足于硅谷一線資訊的《硅谷早知道》。有這兩檔節目打底,我才有信心做多檔不同欄目。
當年在美國收聽播客的時候,我見識到非常豐富的節目形態,有敘事類、新聞類、兒童向,甚至還有搭配美劇的衍生播客,但國內當時基本只有雙人對談。所以我給自己定了目標,每新開一檔節目,都要嘗試全新的播客形態,不能原地重復。后面我們推出資訊類《聲動早咖啡》、敘事聲音特稿《跳進兔子洞》,還有青少年向《knock knock 世界》,這檔青少年播客我2019年創業初期就想做,一直等到去年時機成熟才上線,整個矩陣就是這樣一步步搭建起來的。
每一檔節目剛立項的時候,從選題定位、音效設計,到前三期內容打磨,我都會全程跟進,跟進周期很長。比如,《聲動早咖啡》我全程跟進了半年多,《knock knock 世界》從去年三月做到今年三月,整整跟了一年。所有選題會我都會參加,稿件拿不準的時候一定會親自修改。等到欄目定位清晰、節目負責人完全吃透欄目調性,我才會慢慢退出,把主導權交給團隊。現在我個人精力主要放在《聲東擊西》上面。
沈帥波:現在網絡杠精很多,有時候我們自認客觀中立的內容,兩邊極端觀點的聽眾都會來抨擊你,短視頻平臺更是充斥極端言論,你怎么平衡真實表達和客觀,同時不讓自己被負面評論影響?
徐濤:我覺得絕對客觀本身是不存在的,哪怕《紐約時報》《紐約客》這類標榜中立的海外媒體,很多稿件也自帶立場,這是由人的認知局限決定的。
記者從業經歷教會我一件事,報道一件事要搜集多方信源、做好事實核查,寫長稿的時候我們一直嚴格執行這套標準。但最早做《聲東擊西》的時候,我只當成個人閑聊節目,沒有堅持這套準則。
2023年巴以沖突爆發時,我曾連線一位定居以色列的華人朋友,聊聊當地的真實現狀。節目播出后,我們收到了大量批評聲音,不少聽眾認為節目只呈現了以色列民眾的苦難,忽略了巴勒斯坦難民的處境。看到評論我一開始有點委屈,覺得一檔閑聊節目沒必要被這么高要求,但轉念一想,聽眾是把我們當成正規媒體看待,這份期待值得重視。
之后我們立刻采訪巴勒斯坦難民,制作中英雙語兩版內容補齊另一重視角。從那之后,多方信源、事實核查、兼顧不同立場就成了我們固定的內容標準。但是就算做好了萬全準備,還是會收到難聽的負面評價。我難免會難過,但不會內耗,我會換位思考,言語尖銳的人大多當下生活并不順遂,想到這里心里就會生出共情,也就不會計較了。
沈帥波:拿你之前做的美元霸權那期深度節目舉例,做一期《聲東擊西》深度探討內容,要做多少前期功課,整體周期大概多久?
徐濤:美元霸權那一期我前期準備工作量很大,前后花了兩三周。為了保證內容的專業度與完整性,我完整精讀了三本專業書籍,包括《美元霸權》講解全球貨幣體系的相關著作,以及專門解析美聯儲運作機制與利差邏輯的書籍。讀完之后才對美元作為全球金融工具、避險資產的底層邏輯形成完整認知。
很多熱點時效性很短,等我兩三周讀完資料熱點可能已經過去。但我不會為此焦慮,《聲東擊西》的核心母題是長期結構性變化,結構性趨勢就像巨大冰川,短期熱點只是冰川表面的細小裂縫,底層邏輯長期具備探討價值,不用追逐短期流量熱點。
沈帥波:現在很多聊國際、宏觀話題的內容創作者,看多了很容易陷入陰謀論式單一觀點,你是怎么避免自己變成這樣?
徐濤:一方面是記者多年的專業訓練,很多所謂偏激論調,本質是拋開大量事實直接拋出主觀觀點,這也是大家常說的“爹味”表達。我們節目會堅守事實核查的職業底線,只要稿件、對話里事實存疑,后期剪輯都會提醒我,不確定的內容我們會直接刪掉。另一方面,同一個事件可以從心理學、社會結構等很多不同學科視角解讀,我不會追求給出唯一的標準答案,而是展示多元分析路徑,自然不會局限在單一偏激看法里。
沈帥波:團隊逐步成熟之后要放權,怎么把握放權和自己管控內容的邊界,我招創作者很容易出現留不住的問題,你這邊是怎么處理的?
徐濤:能在播客還沒成為主流的時候加入我們的同事,本身就對音頻內容有熱愛的,大家對內容審美、質量的標準和我處在同一水平線。我們第一筆融資來自連續創業者創立的基金,對方手把手教我們公司運營,尤其是招人環節標準把控嚴格,哪怕疫情行業艱難,我們也沒有降低招聘門檻,團隊整體素質很高。
我和同事不是上下級管控關系,更像合作伙伴,一起打磨內容標準,確定統一制作規范之后,團隊會自主推進工作,不需要我事事插手。但內容行業成長周期很長,想要形成成熟判斷力,最少需要兩三年沉淀,現在年輕人更向往獨立自媒體,愿意沉下心在團隊長期打磨的人很少。《聲東擊西》門檻偏高,新人很難產出合格選題,而《聲動早咖啡》每日高頻產出、即時反饋的模式更適合新人成長,這檔小組的實習生和監制留存率會更高,不過未來行業人才流失的風險依舊存在。
沈帥波:團隊高強度輸出內容,人難免倦怠,你是怎么維持大家的創作動力?
徐濤:我們不推行996,沒有坐班要求,嚴格保障雙休,《聲動早咖啡》團隊周五周六休息,周日才開工準備周一內容,法定節假日正常放假,不少聽眾吐槽我們放假不更新,但我覺得休息很重要。公司內部會定期舉辦內容分享工坊,年末還有播客創意黑客松,大家接觸不同內容形式,保持新鮮感。不過我也清楚,就算氛圍寬松,所有人都會有倦怠期,我沒辦法完全洞悉每個人真實的工作感受。
沈帥波:我經常會階段性倦怠,不想做內容,一心想放空出去旅游,你會有這種狀態嗎?
徐濤:倦怠是所有人的常態,不用覺得反常。我創業那段時間壓力極大,疫情期間父親身患癌癥,需要來回奔波,同時孩子正值青春期,還要兼顧公司運營,長期處于“存活模式”,沒有多余精力胡思亂想。現在家里情況慢慢好轉,空閑時間變多,我偶爾也會想嘗試全新的事。
我現在在學攀巖,之前在小紅書寫過“創作即攀巖”,攀巖的時候很容易進入心流,源源不斷冒出新奇想法。人類遠古依靠攀爬、徒步生存,過去我們把身體當作勞作工具,會覺得疲憊。現在機械替代體力勞動,我們反而能單純享受運動樂趣。同理,當下AI逐步替代重復性腦力工作,我們不用再把大腦當成單純的生產工具,未來可以純粹享受思考、創作帶來的快樂,不用只為產出而刻意搜集信息,像應付任務一樣閱讀。團隊這邊,會持續探索多元化播客形態,堅守內容深度,持續為聽眾提供有價值的思考養料。
沈帥波:長期關注全球結構性宏大議題,很容易被自身信息圈層局限,你是怎么校準自己的認知,避免片面?
徐濤:《聲東擊西》的核心是提問,我很少輸出定論,每期都會邀請不同領域學者、一線從業者,整合多元視角,把不同信息碎片展現給聽眾。用戶調研也能看出來,聽眾喜歡我們節目能提供多種思考角度,而不是單一標準答案,這也是我規避片面認知的方式。
沈帥波:我們這季的主題是“勇敢的心”,你如何理解勇敢?
徐濤:我理解的勇敢不是無知無畏的莽撞,也不是看不到風險就往前沖。真正的勇敢是你明明清楚前路有風險,內心也會害怕,但依舊選擇往前走。當難以承受的困境襲來,能夠沉下心,從容坦然地接納一切,這亦是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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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明浩也是我們的老朋友,播客《屠龍之術》的主理人,本職工作是互聯網戰略與產業投資,近幾年主要把重心放在AI全行業觀察上。
莊老師現在行程特別滿,昨天半夜三點抵達上海,五點才到家,跟頂流趕通告一樣,屬實不容易。
沈帥波:現在回頭看,上半年整個產業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莊明浩:如果用一句話總結上半年,就是“擋不住了”。進入2026年之后,AI大模型的能力,直接突破了過去我們默認的白領工作智能基準線。不管是代碼、辦公分析、復雜邏輯處理,全都實現了跨越式提速。最直觀的表現就是Agent、代碼開發類產品,通用模型底層迭代全線加速,與之相伴的,是全社會對AI替代就業的焦慮情緒越來越濃厚。
過去三年,大眾還只停留在純對話聊天機器人的討論里。各類通用對話模型只是基礎戰場,今年競爭主線徹底切換到Agent賽道。從年初代碼類小應用爆火,到通用智能體大規模落地,Agent已經從小圈層極客玩家,慢慢走向大眾化應用場景。
就拿騰訊云前段時間的年度大會舉例,開場高管分享完,緊接著重點展示了WorkBuddy這款Agent產品,它現在的用戶體量遠超大眾想象,覆蓋人群不再只是程序員,人力、財務、線下小店經營者都在用,技術落地下沉這件事,當下正在真實發生,和ToC、ToB產業發展完全相輔相成。
沈帥波:Agent去年還是小眾新概念,今年已經全民討論,同時Token消耗量迎來爆發,背后邏輯是什么?
莊明浩:純對話時代,Token消耗增長靠模型擴容、對話輪次疊加、預訓練與強化學習迭代驅動,增長曲線相對平緩。但Agent出現之后邏輯完全變了,智能體需要自主拆分任務、多智能體協同調度,從單線程對話變成多任務并行處理,單位時間內的Token消耗直接翻好幾個量級。過去人機對話幾十秒就結束,而現在頂尖的模型能夠連續運行十幾個小時自主推演,兩者的資源消耗天差地別。
軟件層爆發的同時,硬件側需求同步拉滿,所有算力、存儲、芯片這類硅基產業鏈原材料全線漲價,本質就是產業從線性增長邁入幾何級數擴張。現在僅僅是起步階段,后續發展速度只會更快。
沈帥波:現在市場兩極分化特別嚴重,一邊持續看多AI全產業鏈,一邊頻繁出現大跌回調,很多人說硅基產業擴張沒有對應的碳基實體收益,這個循環到底怎么自洽?
莊明浩:市場關注重心已經發生轉移。早前大家只關心AI公司自身營收、盈利時間表,現在頭部海內外廠商的收入都在幾何式上漲。盈利預期已經能夠測算,市場不再糾結企業本身賺錢快慢,轉而開始討論AI是否能真實拉動人均產出、整體GDP增長,也就是業內常說的Token經濟學。
討論的主體也從模型公司,前移到所有使用AI做應用、企業服務的廠商,所有人都在思考海量算力投入之后,真實產業增量在哪。這種持續擔憂、反復博弈的情緒會長期存在,每一輪產業階段性驗證過后,市場都會拋出新的疑問,所有人都被高速迭代推著往前走,今年大部分人已經對行業高速變化產生麻木感。去年大家還覺得算力、產能、資金已經摸到極限,2026卻沒有任何放緩跡象,并且持續加速,很多人的認知已經跟不上產業發展速度。
沈帥波:你明明看清整條上漲趨勢,卻完全不參與,怎么守住這份定力?
莊明浩:一是懶,沒有持續跟蹤盤面的精力;二是風險承受力低,市場單日波動極大,指數單日漲跌三五個點、ETF單日漲跌七八個點是常態,半小時內個股波動30%的行情都見過。這種劇烈震蕩會持續干擾我的判斷和日常工作,索性選擇站在旁觀者角度,只做行業觀察分析,不親自下場投入資金。
沈帥波:今年AI企業集中解禁,疊加科創板塊波動,普通散戶想參與相關行情,你怎么看長期持續性?
莊明浩:先講解禁層面,去年港股大批量新股上市,今年迎來集中解禁周期,市場供給壓力極大。而且港股超過六成上市公司市值不足5億港幣,接近“仙股”,長期流動性不足。再疊加全球美債、匯率、海外科技企業大額募資抽水等外部因素,整體流動性承壓。
海外SpaceX、OpenAI這類企業單次融資幾百上千億美金,谷歌、英偉達、Meta持續大額發債,海量資金被科技巨頭吸納,全球市場流動性會持續收緊。反觀國內港股上市AI模型企業,收入倍數估值動輒上百倍,美股同類企業營收倍數僅二十倍左右,估值差距巨大。所以很多國內AI企業計劃回流A股,利用市場估值差規避港股壓力。宏觀、流動性、估值多重變量交織,很難簡單判斷行情持續周期,普通投資者需要權衡所有變量再做選擇。
沈帥波:中美AI發展呈現出兩條不同路徑,你怎么看這種變化?
莊明浩:中美AI商業模式分化非常明顯。美國AI企業從起步就走成熟ToB訂閱付費路線,盈利周期清晰;國內互聯網長期養成免費用戶習慣,依靠廣告、增值附加業務變現,早期很難直接向C端收取工具費用。不過今年隨著各類AI工具普及,用戶購買Token、付費使用的意識正在逐步提升,國內頭部模型廠商去年全年營收僅數億級別,今年做到幾十億規模就能實現健康經營,不需要極致高滲透率,小體量市場就能支撐企業運轉。
但即便如此,國內大眾付費意愿和美國用戶依舊存在巨大差距,現在豆包等產品開啟付費模式,行業都在觀望市場反饋,主流預判付費用戶規模會遠低于視頻、音樂娛樂會員體量。
拋開商業化,下半年AI行業發展有兩條核心主線。
第一條是模型自主進化,不管國內外實驗室還是大模型廠商,所有研發資源都在往自主循環體系傾斜。自主下發任務、多智能體協同執行、自主復盤迭代,搭建完整閉環,類似自動駕駛的發展邏輯。基礎模型能力達標后,配套工具、流程、分工體系全部圍繞自主運行搭建。
第二條是世界模型,今年機器人、自動駕駛、多模態視頻產業全面爆發,世界模型成為通用底層技術。簡單劃分三類方向:第一類視覺渲染型,生成視頻畫面;第二類物理規劃器,模擬現實物理規則,服務機器人、車輛執行任務;第三類全維度模擬器,完整復刻世界萬物運行邏輯。三類路線各有廠商深耕,也是全年核心競爭賽道。
硬件層面的主線就是算力,存儲底層硬件持續擴產,突破物理供給極限。往年冷門存儲、服務器廠商今年股價全線暴漲,過去二十年處于下行周期的硬件企業,受益AI需求直接迎來產業拐點。
中美AI產業割裂感極強。硅谷科技企業全速狂奔,技術迭代節奏極快,但普通民眾抵觸情緒嚴重,大量民眾反感AI創作內容,數據中心建設、行業失業相關抗議層出不窮。技術高速發展衍生出大量社會矛盾,監管一刀切政策頻繁落地,比如前段Claude模型封禁事件就是典型案例。
國內環境完全不同,大眾主動接納AI新技術,各家開源模型廠商找準自身產業定位,在監管、資本市場、政企客戶之間找到平衡的發展空間。國內市場百花齊放,反而海外開始出現強管制、封閉化趨勢,和大眾固有認知完全相反。資本市場層面差異也很大,老牌互聯網大廠做AI創新很難獲得估值溢價,全新AI原生初創企業哪怕業務體量很小,資本市場也愿意給予高估值,過往成功經驗反而變成發展包袱。
沈帥波:我們這季的主題是“勇敢的心”,你如何理解勇敢?
莊明浩:對行業從業者來說,勇敢分很多種。身處高速變化的技術浪潮,敢于持續學習、主動擁抱完全未知的新技術、不固守過往成功經驗,是勇敢;產業橫盤、長期看不到短期收益時,耐住寂寞長期深耕、不跟風追逐短期風口,也是勇敢;看清賽道巨大風險、市場劇烈波動時,依然愿意長期堅持自己認定的長期產業邏輯,不被短期漲跌、市場情緒裹挾,更是屬于產業人的勇敢。勇敢從來不是激進盲目沖進場,而是看透所有不確定性之后,依然守住自己長期篤定的方向,平穩接納行業起伏與自身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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