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滿8歲，他們就會把她帶走”：阿富汗被賣入童婚的女孩為何越來越多

• 阿富汗童婚加劇，西瑪13歲被迫嫁表哥，18歲已生育4次
• 今年前5個月，北部公立醫院收治42名未成年女孩分娩
• 塔利班重新掌權后，超220萬女孩被禁讀6年級以上
• 新法令未設最低婚齡，女孩被迫結婚并過早成為母親
• 多戶家庭把不滿10歲女兒抵債，約定7至9歲交給丈夫

西瑪今年18歲，卻已經生育4次。最小的孩子剛出生，最大的4歲。她坐在巴德吉斯省一間土坯房里，身邊圍著孩子。她說：“塔利班進入這個國家后，我剛讀完6年級，本來應該上7年級。但兩個月后，父親強迫我嫁給表哥。他打了我好幾次，我最后只能接受?！?/p>

13歲那年，西瑪成了新娘。婚后她一直住在這個院子里，也是在這里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她有一個孩子1歲時死于肺炎。說話時，她懷里還抱著另一個1歲的孩子。除了照看3個孩子，她還要做全部家務：打水、喂牛、在馕坑里烤馕，而孩子們抱著她的腿哭鬧不止。

西瑪的遭遇在阿富汗已不再罕見。采訪顯示，阿富汗北部一家公立醫院今年前5個月共有42名未成年女孩分娩，其中6人是第二次懷孕，5人發生宮外孕。宮外孕是孕產婦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另有18人接受剖宮產；其中2名女孩死亡，但嬰兒存活。

這背后，是阿富汗童婚現象不斷加劇。塔利班政策使這一做法獲得合法空間，女孩被迫離開學校；與此同時，人道主義危機持續惡化，許多家庭不得不賣掉女兒償還債務或換取食物。除西瑪外，贊時報還采訪了3個家庭，這些家庭中不滿9歲的女兒都被用來抵債。其中年齡最小的女孩在2個月大時就被許配出去。所有家庭都承諾，等女孩長到7歲至9歲之間，就把她們交給未來的丈夫。

塔利班治下的倒退

童婚在南亞并非新現象。不過，盡管這一做法在整個地區原本呈下降趨勢，塔利班重新掌權后，阿富汗的情況出現逆轉，甚至明顯倒退。阿富汗助產士沙卜南說：“新政府上臺后，未成年母親的數量大幅增加。過去每個月來醫院的未成年產婦也許只有兩人，而且大多來自文盲家庭?，F在，不識字和識字家庭都會在女兒很小的時候把她們嫁出去?！?/p>

在全球范圍內，“未成年”通常指18歲以下。根據《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這一年齡段的人受未成年人保護。世界衛生組織則單獨警告，不應在20歲以下懷孕，因為母親和嬰兒都可能面臨“嚴重健康后果”。

沙卜南回憶，2024年，一名13歲女孩因流產和嚴重出血來找她?！拔曳浅ｋy過。我問她母親，為什么會讓13歲的女兒嫁給一個將近30歲的男人。她的回答至今還在我腦子里回響。她說：‘為了讓其他孩子有飯吃，我只能犧牲其中一個?！?/p>

一些家庭認為，母親年齡越小，生下的孩子越健康、越聰明。沙卜南說，這種看法并不屬實。仍處于兒童階段的母親，身體和心理發育往往尚未完成，更容易出現嚴重出血、貧血、流產、難產和早產，生下低體重或健康狀況不佳嬰兒的可能性也更高。

西瑪說，過早生育至今仍在損害她的身體?！皯言袝r，我因為血壓很低，暈倒過好幾次。我總是頭痛，腎也疼。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渾身疼痛的70歲老人。”

沙卜南說，許多家庭抗拒剖宮產，因為他們認為這會影響今后繼續生育。她最近接診的兩名年輕產婦就在分娩中死亡，因為丈夫拒絕同意剖宮產，理由是以后還想要更多孩子。

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今年6月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阿富汗孕產婦死亡率為每10萬活產600人；相比之下，伊朗為16人，巴基斯坦為155人，英國為12人。報告指出，對女性參與醫療工作的限制以及農村衛生工作者短缺，是造成這一局面的原因之一，并強調必須投資教育和女性醫療人員隊伍。

自塔利班重新掌權以來，超過220萬阿富汗女孩被禁止接受6年級以上教育，約相當于12歲以后無法繼續上學。對其中許多人來說，結果就是被迫結婚和過早成為母親。阿富汗人權中心報告稱，被迫離開學校的女孩中，估計有70%被推入強迫婚姻，其中66%未滿18歲。

塔利班上臺前，阿富汗法律將15歲以下結婚定為犯罪。而今年出臺的一項新法令則完全沒有設定最低婚齡。此前，女性已被禁止進入學校和大學，行動自由也不斷受到更多限制。新法律進一步切斷了婦女和女孩接受教育、參與工作的機會。在失業上升的背景下，這也加重了阿富汗的經濟困境。

西瑪24歲的丈夫失業了。他曾去伊朗找工作，但3個月后空手而歸。西瑪希望自己也能工作，但作為3個孩子的母親，又要承擔家務，她既沒有掙錢機會，也沒有學習技能的條件。她說：“5個家庭住在一個院子里：我父母、我叔叔和他的兩個妻子，還有我哥哥和他妻子。別人要是有剩下的東西，就會分給我們。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在挨餓?！?/p>

塔利班關閉學校大門、禁止女性從事大多數公共工作后，西瑪的家人用她來抵債：她父親欠自己兄弟20萬阿富汗尼，西瑪被嫁給了叔伯的兒子，以此代替彩禮。

聯合國開發計劃署近期一份報告顯示，阿富汗四分之三人口、約2800萬人，已無力負擔基本生活所需，超過80%的家庭背負債務。隨著美國國際開發署被大幅削弱，歐洲和英國也縮減援助承諾，阿富汗在2025年獲得的國際援助減少了16%以上，數百家醫療診所因此關閉或縮減服務。報告警告，如果不投資就業和公共服務，阿富汗民眾重建生活的前景將十分黯淡。

女孩在幼年就被賣掉

本報道采訪的另外3個家庭都在阿富汗西部。她們說，自己的女兒被用來抵債：錢先收下，等女孩長大后再交人。3個女孩都還不到10歲，正在等待長大，對已經被安排好的未來一無所知。

57歲的古勒納爾抱著自己1歲的孫女說，這個孩子被賣掉，是為了償還父親欠下的債務。她說，孩子的父親為了躲債逃走了，家里連吃的都沒有。這筆交易明確是為了未來婚姻：對方支付20萬阿富汗尼現金，并替他們清掉部分債務。

古勒納爾說：“等她滿8歲，他們就會把她從我們身邊帶走。他們先給了10萬阿富汗尼，等把孩子帶走后，再給另外10萬。我們把錢直接給了債主還債?！彼龘膶O女的未來，想起鄰里間多年前被賣掉的女孩：“她們沒有未來。她們離開我們后，是被火燒死，還是遭遇別的事，我們都不會知道。”

51歲的薩希卜·詹說，她在孫女2個月大時就把孩子許了出去，用來抵債，并承諾等孩子7歲時交人。詹說，至少她們認識買方，這多少讓她得到一點安慰；但讓她難過的是，這筆交易沒有拿到任何現金，家里的饑餓并沒有結束。她說：“我們把這個女孩抵給了債務，僅此而已。上帝可以作證，到現在我們的生活條件依然糟糕而悲慘。”

44歲的薩卜扎說，她在女兒3歲時就把她賣掉了。如今孩子7歲。當年她從巴基斯坦回來后，發現家里沒有吃的，丈夫又病得無法工作，于是為了償還30萬阿富汗尼的債務，把女兒賣了?，F在，她痛苦地意識到，女兒一年內就會被帶走。

她說：“如果有人能把這筆錢給我們，我會非常高興；如果我的女兒能留在我身邊，我會欣喜若狂?！?/p>

她說，家里其他孩子總會問，為什么她把姐姐賣掉了?！叭绻遗畠喝ニ脣尲遥貋砗缶蜁@慌地問我，她姐姐去哪兒了。我不知道等她被帶走后，他們會變成什么樣。只要一想到一年后他們就要把我女兒帶走，我就覺得天都塌了。我告訴自己，只剩一年了，真的沒有更多時間了。”

作者：內達·諾蘭 阿圖薩·阿扎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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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處：‘When she turns eight they will take her’: rising number of Afghan girls being sold into child marri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