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三十回,因為清虛觀張道士說親之事,賈寶玉和林黛玉發(fā)生了一場爭吵,最后兩人和好,又一起來到了賈母處。
寶玉有點訕訕的,便找寶釵搭話,問她為什么不看戲。寶釵說自己怕熱,少不得推說身上不好。
寶玉聽了,覺得是在諷刺自己,不由得更加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
“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來也體豐怯熱。”
寶釵聽了,頓時“大怒”,回了一句經(jīng)典臺詞:
“我倒像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
薛寶釵這句話表面上是懟賈寶玉,意思是你既然把我比作楊貴妃,那你倒是做楊國忠啊?可你賈寶玉配嗎?
但問題來了——楊國忠是楊貴妃的哥哥。薛寶釵的哥哥是誰?
薛蟠。
所以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說我是楊貴妃,可我沒個好哥哥能做楊國忠。
薛蟠聽了這話,估計要在隔壁打一個響亮的噴嚏。
薛寶釵想罵的是賈寶玉,但回旋鏢一轉(zhuǎn),精準(zhǔn)地扎進(jìn)了她親大哥的后腦勺。
如果我們把《紅樓夢》從頭到尾翻一遍,就會發(fā)現(xiàn),這根本不是偶然事故,而是薛寶釵的常規(guī)操作。
這位“山中高士晶瑩雪”,說話做事向來以周全得體著稱,可她有一個致命的毛病——諷刺別人的時候,永遠(yuǎn)看不見自己和自己家里那點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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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諷刺別人“沒分寸”,自己天天往表弟房里跑
第二十一回,襲人發(fā)現(xiàn)賈寶玉一大早就跑林黛玉房里梳洗去了,心里不痛快。正巧薛寶釵走過來問“寶兄弟哪去了”,襲人就抱怨道:
“寶兄弟哪里還有在家里的工夫!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jié),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
薛寶釵聽了,心里暗忖:這丫頭說話倒有些見識。于是她便在炕上坐下,跟襲人攀談起來,還覺得襲人“深可敬愛”。
且慢——薛寶釵,敬愛襲人的“分寸禮節(jié)”?
那時候賈寶玉不在自己房里,說明他出門的時候只怕連衣服都沒穿利索。而薛寶釵,一個十幾歲的大姑娘,一大早就跑到自己表弟的臥室里坐著,等他回來?
她這個叫有分寸不?
襲人嘴里“黑家白日鬧”的姊妹,難道不包括薛寶釵嗎?
她三天兩頭往怡紅院跑,比去蘅蕪苑還勤快,襲人這話感覺就是“當(dāng)著矮子說短話”,薛寶釵倒好,還夸人家有見識。
這一鏢,薛寶釵接得穩(wěn)準(zhǔn)狠,可惜她自己渾然不覺。
二、諷刺客人“大熱天瞎跑”,忘了自己也是個客
第三十二回,襲人剛被賈寶玉錯認(rèn)成林黛玉,聽了“睡里夢里也忘不了你”的告白,嚇得魂飛魄散。正要平復(fù)心情呢,薛寶釵又來了。
薛寶釵問賈寶玉去哪兒了,襲人說老爺叫他出去會客。薛寶釵立刻笑道:
“這個客也沒意思,這么熱天,不在家里涼快,還跑些什么!”
這話說得輕巧,大熱天不在家待著,跑出來做客確實沒意思。
可薛姑娘,您不也是大熱天不在自己家涼快,跑到賈府來了嗎?您不也是那個“沒意思的客”嗎?
襲人聽了這話,估計心里也在偷笑:您說別人之前,能不能先看看自己?
更微妙的是,襲人前面那番話里已經(jīng)暗含了對“姊妹們沒分寸”的抱怨,薛寶釵要是真有自覺,今天就不該來。
可她偏偏來了,還笑話別人來訪客——這不就是典型的“只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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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諷刺“讀書人更壞”,親哥是“不讀書更壞”的典型
第四十二回,薛寶釵逮著林黛玉看《西廂記》的事,苦口婆心勸了一通,順便發(fā)表了一段關(guān)于讀書的高論:
“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么大害處。”
這話說得義正詞嚴(yán),意思是讀書人如果不明理,還不如做買賣的,至少不害人。
那我們就不得不問一句了:薛蟠讀書嗎?不讀。薛蟠做買賣嗎?做。薛蟠害人嗎?
馮淵是怎么死的?香菱是怎么落入薛家的?一條人命,一個姑娘的一生,在薛蟠眼里不過是一頓打、幾兩銀子的事。
這叫“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么大害處”?
薛蟠這個買賣人,害處大了去了。
薛寶釵一邊說讀書人壞了不如買賣人,一邊對親哥強(qiáng)搶民女、打死人命的事視若無睹。
這一鏢扎過去,薛蟠躲進(jìn)棺材都避不開。
四、諷刺探春“膏粱紈绔”,親哥是“膏粱中的膏粱”
第五十六回,探春在大觀園搞改革,想開源節(jié)流。薛寶釵笑著點評:
“真真膏粱紈绔之談。”
意思是探春是個千金小姐,不懂人間疾苦,說的話都是紈绔子弟那一套。
可是薛姑娘,探春再“膏粱紈绔”,人家好歹是在想辦法給家里省錢、賺錢。
而薛家呢?薛姑娘的親大哥薛蟠,是曹公蓋章認(rèn)證的“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嫖賭吃喝,揮霍無度,花錢如流水。
探春是嘴上說說“膏粱紈绔”的話,薛蟠是實打?qū)嵉馗芍案嗔患w绔”的事。
誰更有資格被叫“膏粱紈绔”?
這一鏢,扎的是探春,流血的卻是薛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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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螃蟹詩罵遍滿朝權(quán)貴,順帶把全家都罵了
第三十八回,薛寶釵作了一首《螃蟹詠》,里面有兩句千古名句:
眼前道路無經(jīng)緯,皮里春秋空黑黃。
這兩句諷刺的是那些橫行霸道、肚子里一肚子男盜女娼的權(quán)貴,罵得確實痛快。
但問題是——薛家是什么人家?是皇商,是靠著攀附權(quán)貴、放貸取利起家的。
薛蟠是什么人?是“呆霸王”,是橫行霸道、打死人不當(dāng)回事的主兒。
她諷刺權(quán)貴橫行,她親哥比權(quán)貴還橫;
她罵人家腹內(nèi)黑黃,她薛家干的那些事,白嗎?
她薛寶釵又是什么人,天天打著金玉良姻的棋子,不就是為了攀附權(quán)貴嗎?
這一首螃蟹詩,罵了別人,更罵了她自己。
薛寶釵罵得越痛快,回旋鏢就扎得越深。
六、為什么薛寶釵總愛發(fā)回旋鏢?
薛寶釵最大的問題不是刻薄,而是——她永遠(yuǎn)看不見自己。
她深敬襲人說的“分寸”,看不見自己天天往表弟房里跑;
她笑話客人“大熱天瞎跑”,看不見自己也是個客;
她貶低讀書人,看不見親哥是不讀書卻更壞的那個;
她說探春“膏粱紈绔”,看不見親哥才是真正的敗家子;
她罵權(quán)貴橫行,看不見自己全家都在攀附權(quán)貴。
薛寶釵的眼睛像一盞燈,照得見別人身上所有的灰塵,卻照不見自己身上的污點。
曹公寫她,明面上是“山中高士晶瑩雪”,是“品格端方,容貌豐美”,是賈府上下人人稱贊的完美淑女。
可暗地里,他偏偏安排她一次又一次地發(fā)出回旋鏢,讓她每一句諷刺都在某個角落里扎回自己身上。
這就是曹公的高級之處。他不寫薛寶釵的壞,只讓她自己罵自己;不寫薛家的破敗,只讓薛寶釵每一句大道理都成為對薛家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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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jié)語
回到第三十回那句“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
薛寶釵說這話的時候,心里想的全是懟賈寶玉——你只顧你的林妹妹,你忘了我是你寶姐姐,你拿我比楊妃,那你倒是做楊國忠啊?
可她忘了,她真正的哥哥是薛蟠。
薛蟠當(dāng)然做不了楊國忠——楊國忠再壞,好歹也是權(quán)傾朝野的宰相。薛蟠呢?一個連賬都算不明白、只會持強(qiáng)凌弱的呆霸王。
薛寶釵這一句話,罵了賈寶玉,也罵了薛蟠;諷刺了賈府的子弟,也揭了自己家的短。
這就是薛寶釵,一個永遠(yuǎn)在“講理”、也永遠(yuǎn)在發(fā)射“回旋鏢”的女人。
她說的每一句漂亮話,最后都會精準(zhǔn)地飛回來,扎在她自己或者她親哥身上。
而她自己,至死都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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