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彭德懷已經走到生命盡頭,可他還惦記著一個犧牲了四十年的名字。
不是哪位開國將領,也不是哪場后來被反復書寫的大仗。
他囑咐身邊人:“不要忘記洪超,他是我們中央紅軍長征路上犧牲的第一個師長。”
這句話很重。
那一年,彭德懷七十六歲,病中含冤離世。可在最后的記憶里,仍有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一日的江西信豐百石村,仍有那個只活了二十五歲的獨臂師長。
洪超倒下得太早。
早到很多人提起長征犧牲的師長,先想到紅三十四師師長陳樹湘;早到中央紅軍剛踏上長征路,第一道封鎖線才剛剛打響,他就把命留在了山坡下。
他沒有等到遵義。
洪超是一九〇九年生人,湖北黃梅人,出身貧苦。少年時斷斷續續讀過幾年書,做過童工,也當過學徒,日子壓在身上,壓得很早。
一九二六年,他參加革命。
一九二七年,他進入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學習。同年八月,南昌起義爆發,他隨部隊走上武裝斗爭的路。
那時的洪超還不到二十歲。
后來,他隨朱德、陳毅轉戰閩粵贛湘邊地區。一九二八年四月,部隊上了井岡山,與毛澤東領導的隊伍會師。
山路、草鞋、槍聲,成了他往后幾年的日常。
洪超后來跟著彭德懷南征北戰,參加大冶兵暴、攻打平江縣城、攻占長沙,也參加中央蘇區歷次反“圍剿”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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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彭德懷手下,他不是站在后面的干部。
他總在前面。
一九三三年三月,草臺崗戰斗中,洪超身負重傷,失去了左臂。
一個打仗的人沒了一條胳膊,照常理說,該往后撤一撤了。
可洪超沒有退。
打這以后,他仍在主力部隊任職,仍擔任軍事主官。到長征前,他已經是紅三軍團第四師師長。
紅四師,是要開路的部隊。
一九三四年一月,福建沙縣攻堅戰,洪超率部擔任主攻,率先攻入城內。戰后,他榮獲中革軍委頒發的二等“紅星獎章”。
那枚獎章,是給戰功的。
也是給一個獨臂軍人的。
可到了同年十月,中央蘇區形勢已經嚴峻。中央紅軍開始長征,紅三軍團和紅一軍團擔當前鋒。
前鋒兩個字,聽著輕,落到戰場上就是另一回事。
前面是封鎖線,是碉堡,是國民黨軍據守的村寨和據點;后面是中央機關和大隊人馬。
路必須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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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日,根據中革軍委命令,紅三軍團軍團長彭德懷、政委楊尚昆派洪超率紅四師,作為先頭部隊,由贛縣塘坑口向信豐新田百石村挺進。
第二天上午,紅十團到達百石附近。
百石村一帶,守敵依托工事據守。洪超指揮部隊搶占制高點,向敵發起攻擊。
槍聲響起來,山坡上硝煙壓得很低。
紅十團攻勢很猛,守敵棄堡后退,躲進村里一座堅固的“萬人祠”土圍子里負隅頑抗。
紅軍很快把它圍住。
洪超沒有留在安全處等消息。他在第一線指揮殲敵。
就在戰斗中,一顆流彈擊中了他的頭部。
他倒下了。
二十五歲。
中央紅軍長征第一仗還沒有完全落幕,長征路上犧牲的第一位紅軍師長,已經把血留在了第一道封鎖線上。
戰友們把洪超埋在附近山坡下。
沒有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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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留下姓名。
消息傳到彭德懷那里,他很難受。彭德懷說:“洪超同志身先士卒,英勇殺敵的革命精神,值得我輩學習!”
這不是一句普通評語。
彭德懷帶兵多年,見過太多能打的干部。可洪超不一樣,他從井岡山一路打出來,失去左臂仍在主力師帶兵,長征剛開頭,又倒在前鋒線上。
這口氣,彭德懷一直咽不下去。
長征繼續往前走。
湘江、遵義、婁山關,一場接一場。紅三軍團還會付出更大的代價。紅三軍團參謀長鄧萍,后來也犧牲在遵義城下。
隊伍走到陜北時,很多熟面孔已經不在了。
洪超更像第一道裂口。
但彭德懷記著他。
一九五九年以后,彭德懷的人生急轉直下。廬山會議后,他受到錯誤批判,后來又被撤銷職務。晚年疾病纏身,境遇艱難。
可他臨終前還把洪超的名字交代出來。
不是為了舊部情分。
是因為洪超身上壓著長征的一個“第一”:中央紅軍長征路上犧牲的第一位師長。
這一個“第一”,不是榮譽。
是代價。
今天到江西信豐百石村一帶,仍能看到與洪超有關的紀念印記。山坡、村路、舊戰場,已經沒有當年槍聲。
可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一日上午,那個獨臂師長在前沿指揮紅十團攻擊“萬人祠”土圍子的身影,被彭德懷帶到了生命最后一程。
他閉上眼前,仍沒有把那個名字放下。
不要忘記洪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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