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敗落的那個冬天,瘋癲的寶玉拿著半條猩紅汗巾,站在空無一人的怡紅院里,終于想透了前半生的所有局。
他這一生,遭過趙姨娘的暗算,挨過賈政的毒打,怨過王夫人的冷酷,就是從來沒懷疑過,那個守在他身邊、口口聲聲喊著“為了二爺好”的襲人,才是毀了他一生的人。
說到紅樓夢里的惡人,讀者最先想到的,永遠是陰毒的趙姨娘、搬弄是非的王善保家的,沒人會把“挫骨揚灰”四個字,和溫柔妥帖的花襲人聯系在一起。
可真正了解原著的人都知道,她對寶玉做的每一件事,都把他往絕路上推了一步。這個被賈府上下公認最忠心的丫頭,才是紅樓夢里最該被挫骨揚灰的人。
榮國府里的丫頭,賢良假面下的籌謀
榮國府等級森嚴,主子身邊的丫頭也分三六九等。能近身伺候少爺的大丫頭,不光月錢是普通丫頭的數倍,還有機會被抬為姨娘,擺脫奴籍一步登天。
賈府里的丫頭,大半都盯著寶玉身邊的位置,他是賈府的繼承人,是整個家族未來的依仗。
花襲人原來是賈母身邊的丫頭,因為做事周全、心思細膩,被賈母撥到寶玉身邊,專門伺候飲食起居。
賈母看重的,是她的“癡”,說她“心里眼里只有一個主子”。可賈母沒料到,自己親手挑的這個丫頭,最后成了扎進寶玉心口最深的一把刀。
寶玉身邊圍著十幾個丫頭,晴雯貌美手巧,是賈母早就定下的未來姨娘人選。麝月沉穩本分,不爭不搶。秋紋慣會趨炎附勢,眼界短淺。
唯有襲人,是所有人眼里最靠譜的那一個。她對寶玉照顧得無微不至,天冷了提醒加衣,喝醉了守在身邊醒酒,就連寶玉鬧脾氣,也只有她能勸得住。
上至賈母、王夫人,下至府里的仆役,都覺得襲人是寶玉最離不開的人,是真心實意為寶玉好。這份“好”的背后,是她周密的籌謀,和對姨娘之位的執念。
用清白做賭注,攥住寶玉的軟肋
第六回里,寶玉夢游太虛幻境,醒來后強拉襲人細說夢中警幻所授云雨之事。襲人聽完,沒有一點避嫌的意思,反而含羞笑問:“你夢見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來的那些臟東西?”
賈府規矩森嚴,未成親的少爺和丫頭私通,是敗壞門風的重罪,一旦敗露,丫頭輕則被攆出府,重則直接打死。
襲人在賈府待了多年,深諳這條鐵律。她順著寶玉的意思,和他偷試了云雨。事后她給自己找的托詞,是“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
這句話,從頭到尾都是她的自我開脫。賈母只是把她撥給寶玉使喚,從來沒許諾過她姨娘的位置。
但她清楚,寶玉性子軟,念舊情,只要有了這層肌膚之親,寶玉就再也離不開她,她就能在怡紅院站穩腳跟,拿到其他丫頭沒有的話語權。
從這一夜開始,她就把自己的人生,和寶玉牢牢綁在了一起。這份綁定,不是為了寶玉,是為了她自己的前程。
借王夫人的刀,清除所有競爭對手
寶玉挨打之后,榮國府上下都懸著心。王夫人打發人來怡紅院,要個丫頭去問問寶玉的傷勢,隨便一個小丫頭都能辦的差事,可襲人主動攬了下來,親自去了王夫人的院子。
這場普通的回話,成了改變怡紅院所有人命運的轉折點。襲人先是回了寶玉的傷勢,待王夫人讓她退下時,她話鋒一轉,說出了那句改變所有人命運的話:
我也沒什么別的說。我想著討太太一個示下,怎么變了法兒,以后竟還教二爺搬出園外來住就好了。
王夫人聽了大驚,忙拉著她的手問是不是寶玉出了什么差錯。襲人順勢說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話:
如今二爺也大了,里頭姑娘們也大了,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姊妹,雖說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便是外人看著也不象。
這番話,精準戳中了王夫人最忌憚的事。她最怕的,就是寶玉和大觀園里的姑娘們走得太近,壞了名聲,毀了前程。
襲人這番話,看起來是為了寶玉的名聲著想,其實是給王夫人遞了一把刀,更是把黛玉、寶釵,還有怡紅院里所有和寶玉親近的丫頭,全都推到了王夫人的對立面。
王夫人聽完,對襲人感激涕零,當場就說:“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負你。”
從這一刻起,襲人就成了王夫人安插在寶玉身邊的耳目,每月額外拿到了二兩銀子的月錢,成了名正言順的準姨娘。
這場告密的后果,很快就顯現了出來。王夫人下令抄檢大觀園,首當其沖的,就是怡紅院。
襲人平日里對晴雯關懷備至,晴雯生病,她親自端水送藥,轉頭就向王夫人進言,說晴雯每日打扮得妖妖調調,在寶玉面前不成體統。
最終晴雯被王夫人以狐貍精的罪名攆出府,病重慘死在表哥家。和寶玉說笑過的四兒,被以“同日生日就是夫妻”的罪名攆走。唱戲出身的芳官,被強行送去了廟里出家。
這些人,全都是襲人姨娘之位的競爭對手。尤其是晴雯,她是賈母親自給寶玉定下的未來姨娘,容貌、針線都遠勝襲人,是襲人最大的障礙。
襲人借著王夫人的手,除掉了所有對手,坐穩了怡紅院第一丫頭的位置。
寶玉為晴雯寫下《芙蓉女兒誄》,字字泣血,也是從這一刻起,他看清了賈府的冷酷和骯臟,心里堅守的美好與信仰,第一次崩塌。
為求后路,親手拆散木石前盟
襲人比誰都清楚,寶玉和黛玉情投意合,木石前盟是府里人盡皆知的事。她從一開始,就站在了金玉良緣的陣營里,只能拼盡全力拆散寶玉和黛玉。
她算得很明白,黛玉性子敏感,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她和寶玉有過私通的過往。若是黛玉做了寶二奶奶,她這個準姨娘的位置,絕對坐不穩,甚至可能落得和晴雯一樣的下場。
而寶釵性格寬厚,行事周全,和她素來交好,若是寶釵做了寶二奶奶,她的位置不光能保住,還能繼續在怡紅院立足。
想通了這一點,襲人就開始了自己的布局。她不斷在王夫人、薛姨媽面前吹風,明里暗里夸贊寶釵大度懂事,暗示黛玉小性兒、不懂規矩,不斷加深王夫人對黛玉的偏見。
她甚至在史湘云面前,也毫不避諱地說黛玉的不是,說黛玉嘴尖刻薄,不如寶釵待人溫和。
寶玉挨打之后,黛玉哭著勸他“你從此可都改了罷”,襲人轉頭就和寶釵說,寶玉都是被黛玉這些人帶壞了。
她不斷地給木石前盟制造障礙,不斷地給金玉良緣鋪路,她的每一句話,都在一點點把寶玉和黛玉往絕路上推。
最終,賈府定下了掉包計,瞞著寶玉,讓他娶了寶釵。大婚之夜,寶玉掀開蓋頭,看到的不是心心念念的林妹妹,而是寶釵,當場就瘋了。
沒過多久,黛玉在瀟湘館淚盡而逝,臨死前只留下一句:“寶玉,寶玉,你好……”。
黛玉的死,抽走了寶玉人生里最后一點光。他瘋癲失常,再也不是那個鮮活靈動的少年。
而這一切,襲人是背后最關鍵的推手之一。她為了自己的后路,親手拆散了寶玉和黛玉,也親手毀了寶玉一生的執念。
賈府傾頹,她轉身拋棄了落難的寶玉
賈府被抄家的消息傳來,一夜之間,赫赫揚揚的榮國府轟然傾頹。寶玉被關進獄神廟,受盡折磨,昔日圍繞在他身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這個時候,所有人都以為,襲人會守著寶玉,等他出來,畢竟她是寶玉最信任的人,是王夫人親口定下的準姨娘。
但所有人都錯了,襲人沒有等寶玉,也沒有守著這個破敗的家。王夫人讓她哥哥花自芳給她尋親事,她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最終定下了城南的蔣家,姑爺就是當年和寶玉互換汗巾的戲子蔣玉菡
第二十八回里,寶玉和蔣玉菡初見,就互換了汗巾,寶玉把襲人給他的松花綠汗巾送給了蔣玉菡,又把蔣玉菡的大紅茜香羅汗巾帶回了怡紅院,轉頭就系在了襲人腰上。
從那一刻起,她就給自己留好了后路。
寶玉在獄神廟里,日日念著襲人,想著她會為自己奔走,會等自己出去。
他從來沒懷疑過這個陪了他半生的丫頭,也沒料到,自己還沒出牢獄,她已經定下了新的親事,直接斬斷了和賈府的所有牽連。
賈府敗落,寶玉落難,她沒有留戀,帶著自己多年攢下的家產,風風光光地嫁給了蔣玉菡。
過門之后,她看到那條猩紅汗巾,才知道蔣玉菡和寶玉的舊情,也只是“始信姻緣前定”,安安心心地做起了蔣家的奶奶,完全拋棄了她口口聲聲守護了一輩子的寶二爺。
寶玉從獄神廟出來,看著物是人非的賈府,看著身邊離去的人,連最信任的襲人都離他而去,人生最后一點念想,也碎了。
沒過多久,他看破紅塵,遁入空門,只留給賈府一場大雪落盡的白茫茫大地。
襲人一生求穩求全,得了善終,可也用一生的算計,毀了寶玉的人間煙火。賢良是她的假面,自私是她的底色,她才是紅樓夢里最涼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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