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杜詩注》:為辨偽而設的雙色印書夢,今天只需標點符號就能解決
錢謙益在《注杜詩略例》中提出了一套辨偽體例:杜甫原作自注(真)用“朱字”,后世偽托的自注、雜家添注用“白字”,欲以雙色區分真偽。這套體例在其私人手稿中嚴格執行,但刊刻出版時卻遇到了古代印刷技術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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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謙益《錢注杜詩·略例》中,“朱字”指紅色朱墨印字,“白字”指正常白底黑字,這是當時的印書術語。值得一提的是,錢謙益此學術著作所用雙色校注的體例并非憑空自創——古代本草醫書早有朱墨分書以區分《神農本草經》原文與陶弘景等注文的傳統,佛經注疏中也有朱墨分寫經文與疏解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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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略例》中也說是“從本草之例”。錢謙益的貢獻不在于在學術上發明雙色校勘法,而在于將這一方法從經學與醫學領域引入文學箋注,這是古代杜詩研究者,沒有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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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朱字、白字”只針對錢氏私人手稿
錢謙益《注杜詩略例》所言規則,是其私人箋校手稿的區分標準:杜甫原作自注(真)用朱紅書寫;后世偽托杜甫自注、雜家添注用墨書白字,靠墨、朱二色區分真偽自注,這是錢氏校勘手稿的自用體例。他雖設想“若刊刻當套印朱墨,沿用此雙色區分”,但這只是個人理想設想,并未落地實現。
二、古代從未刊刻過雙色套印本《錢注杜詩》
1. 唯一祖本:康熙六年(1667)季振宜靜思堂初刻本
由錢曾整理、季振宜雕版,全書純墨單刻,無任何朱墨套印工序。杜詩正文、杜甫自注、錢謙益箋釋、偽注混排,全部墨字,無分色標識杜自注真偽,完全依靠上下文與錢氏案語辨偽。錢氏手稿中的“朱字/白字”雙色區分方案,在刻本中被完全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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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有三:其一,套印成本極高,清初民間刊刻無力承擔二十卷大部頭朱墨套印。其二,錢謙益卒于康熙三年(1664),刻書由后人操辦,季振宜、錢曾并未落實其雙色刊刻設想。其三,乾隆朝此書被列入禁毀書目,后世翻刻只求保存文本,無人額外投入成本重做雙色雕版。
2. 清代所有翻刻、復刻本,全部單色墨印
清中晚期民間翻刻本、宣統鉛印本、民國影印本一律單墨,無雙色套印。市面上所謂“雙色仿真本”,是當代商家高清掃描原刻、后期電腦上色的影印復刻,不屬于古籍原生套印刻本,只是現代仿制品。
3. 容易混淆的同類杜詩雙色套印
清代道光盧坤《五家評點杜工部集》是六色套印,但屬于仇兆鰲、劉辰翁等五家評本,與錢謙益《錢注杜詩》無關,不可混為一談。
三、傅斯年圖書館藏稿本:唯一實現雙色區分的實物
臺灣中研院傅斯年圖書館藏錢謙益手寫杜詩箋注稿本,嚴格執行《略例》規則:杜甫原有自注以朱筆書寫,后人偽造、竄入的偽自注及諸家雜注以墨筆書寫。這是唯一貼合錢氏雙色區分構想的實物,但只是手寫稿,從未雕版刊刻流通。需要補充的是,此稿本并非錢謙益真跡手稿,而是后人手抄本,是最貼近錢氏原稿的“復制”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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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現代整理本情況
中華書局、上海古籍《錢注杜詩》通行排印本均為黑白鉛印或膠印,沒有雙色區分杜自注真偽。僅有少數古籍數字化彩掃本、宣紙彩色影印本,系現代后期上色,非古代原版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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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從朱墨雙色到標點符號
古代不存在刊刻流通的雙色套印《錢注杜詩》,全部古刻本均為單色墨印。真正“朱字、白字”分色辨偽僅存于錢氏私人手寫稿本,屬未刊稿,無出版流傳。學界讀《錢注杜詩》辨杜自注真偽,只能依靠錢氏箋釋案語與文本校勘,無法依靠刻本雙色標識。
錢謙益的杜甫自注考證,或時有失實、未盡精當,但他最偉大的意義在于開創了杜詩研究的新視野——我們不必再盲從古人舊注,可以獨立思考,學會考證,用事實說話。他提出的用“朱字、白字”區別杜甫自注和他人補注,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是不得已的最好方法之一,只是限于出版成本過高、學術性太強,最終未能實現。
反觀今日,我們要區分不同的注釋實在太容易了,只需加上引號便可區分得一清二楚。而古代沒有標點符號,給著述的出版印書帶來極大難題,閱讀時也往往產生各種誤讀。現在還有人批評現代標點符號,看看錢謙益為了區別不同時代的注釋和杜甫自注付出了多大代價,就知道標點符號也是漢語出版物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
據說,錢謙益的《杜詩注》手稿仍基本完整保存在臺灣。我真心希望有一天能一識廬山真面目——這已不止是看手稿,錢謙益的文思辯理都在其中,都是我們關注和期盼的,雖然這份手稿并非錢謙益的書法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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