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不是用來“讀完”的——寫給被“整本書閱讀”逼瘋的孩子

◆ 整本書閱讀 ◆

紅樓夢不是用來“讀完”的

——寫給每一個被“整本書閱讀”逼瘋的孩子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曹雪芹《紅樓夢》第一回

我教了十幾年語文，私下里最怕家長問的一句話是：老師，我家孩子讀不進去紅樓夢，怎么辦？

每次聽到這句，我都得先在心里默念三遍——別急，別講大道理，別上來就甩“中華文化瑰寶”那一套。先聽孩子說。

大多數(shù)孩子其實只說三個字：讀不下去。

— 讀不下去，是真問題 —

我說句得罪同行的實話：讀不下去才是正常的。你要是一翻開就放不下來，那才是不正常。

不信你把紅樓夢翻到第三回。黛玉進賈府那場戲，幾十號人出來進去，光是“請安”“問好”“讓座”“賜茶”這套程序走完，半章過去了。一個十六歲的高中生，能不犯困？我手底下出過好幾個語文課代表，私底下跟我講實話：老師，紅樓夢我第一回就沒看完。

為什么讀不下去？我看了一下，攏共就三道坎。

第一道坎，詩詞賦。你翻開任意一回，幾乎隔三差五就冒出一首五言七言。林黛玉進賈府要寫詩，葬花要寫詩，詠菊要寫詩，連吃個螃蟹都要寫詩。讀著讀著，剛把情節(jié)看進去，“唰”一首詩塞過來，節(jié)奏一下就斷了。這是光明網(wǎng)2022年那篇討論“紅樓夢讀不下去”的稿子里專門提的，詹丹先生在《〈紅樓夢〉通識》里也說過——這些韻文的插入，確實對當代讀者構(gòu)成了理解障礙。

第二道坎，人物關(guān)系。紅樓夢里有名字有姓的人物，光是主要的就四百多個，加上丫環(huán)小廝嬤嬤婆子，能湊出一個完整村委會。我以前讓一個學生畫賈府人物關(guān)系圖，他畫到第三張A4紙，直接把筆一摔——“老師，這圖我都畫不完，您讓我讀懂？”

第三道坎，是時代。曹雪芹寫的貴族生活，離一個00后的縣城高中生太遠了。襲人給寶玉系褲腰帶，王熙鳳過生日擺幾十桌席面，劉姥姥進大觀園要現(xiàn)編笑話——這些細節(jié)在作者的年代是“日常”，在今天的孩子眼里就是“魔幻”。你看不懂的，不是曹雪芹的句子，是那個時代的生活本身。

— 但魯迅說了句更狠的 —

“讀不下去”這事兒，幾百年前就有人預判到了。

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有個說法：“經(jīng)典就是那種我們經(jīng)常在談論、卻很少自己去讀的書。”這話聽著刻薄，但您細品——今天我們每個人都能聊兩句紅樓夢，但真正從頭到尾讀過的，有幾個？

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里講得更直接：“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后，傳統(tǒng)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他夸的是曹雪芹的寫法——不臉譜化，壞人也有柔情，好人也有私心。這書之所以偉大，恰恰是因為它拒絕被“速讀”。

一部好書被設計成“讓你讀不快”，這不是書的毛病，是你和它還沒對上眼。

— 整本書閱讀的真正用意 —

這是今天我最想罵醒語文老師的一句話：“整本書閱讀”從來不是讓你“讀完”一本書。

你讓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三個月內(nèi)讀完120回的《紅樓夢》，做人物關(guān)系圖，寫10篇讀書筆記，最后還要考一道8分的“試解一下寶黛悲劇的根源”——這是整本書閱讀嗎？這是把一部偉大的小說，變成又一份作業(yè)。

我自己琢磨了十年，慢慢才看懂整本書閱讀的真正用意——它根本不是考察你讀沒讀完。

我曾經(jīng)讓一個學生只讀紅樓夢的前五回，讓她交一篇東西。別人都交人物關(guān)系圖，她交了一篇三百字的吐槽：“第一回里那個癩頭和尚，腳踩破鞋，瘋瘋癲癲，到底想干嘛？”我當時就樂了——你看，這就是讀進去了。曹雪芹第一回寫那個和尚，就是要讓讀者和寶玉一樣“滿腹狐疑”。一個孩子讀完，能問出“他到底想干嘛”，說明她已經(jīng)在用腦子跟曹雪芹對話了。

還有一次，我讓學生合上書，憑記憶寫下自己印象最深的三個場景。一個男生寫了“黛玉葬花”——這是常規(guī)答案。但他還寫了一句：“寶玉聽見黛玉念《葬花吟》，自己心里也想哭，但又說不清楚為什么。”這段話哪個版本的教輔書都沒有，是他自己讀出來的。

你看，這就是整本書閱讀真正要的東西：不是“讀完”，是“讀進去”。

一句讓你停下腳步的句子。一個讓你心里咯噔一下的細節(jié)。一個你讀完之后，還想跟同學聊兩天的疑問。這些“沒讀完”之后的回響，比你做十張人物關(guān)系圖都值錢。

— 我對高中生的真心話 —

如果你正被“讀完紅樓夢”這件事壓得喘不過氣，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第一，別從頭讀。找個你最有感覺的章節(jié)先翻進去。喜歡看熱鬧，去翻王熙鳳毒設相思局；喜歡看愛情，去翻寶黛共讀西廂；喜歡看人情冷暖，去翻劉姥姥二進大觀園。先找到一點“讀下去的鉤子”，再回頭啃前面那五回枯燥的鋪墊。

第二，詩詞先跳過去。這不是教你偷懶，這是詹丹先生在《〈紅樓夢〉通識》里給普通讀者的建議。情節(jié)讀順了，回頭再補那些詩，會發(fā)現(xiàn)它們不是“障礙”，是人物在那個時刻真正想說的話。

第三，別怕讀了三遍還不懂。紅樓夢本來就是“讀三遍才會動”的書。曹雪芹自己說“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他花了十年寫，你花三年讀懂，不算丟人。

第四，如果老師非要你“讀完”——別慌。這事兒我會替你們說。我們當語文老師的，得有人先認這個慫：逼學生“讀完”紅樓夢這件事，本身就違背了曹雪芹的寫作本意。

— 說點得罪人的話 —

說句題外話。

部編本高中語文把紅樓夢放進必修下冊整本書閱讀單元，這事我是舉雙手贊成的。但怎么讀、教什么、考什么——這件事上，我們這些當語文老師的，得有人先低頭認個慫。

我們布置讀書任務的時候，心里清楚得很——50%的學生不會真的去讀，30%會跳著讀、抄讀書筆記應付差事，剩下20%能認真讀下去的，也未必真讀懂了。我們假裝看不見，假裝作業(yè)都交了、筆記都寫了、考題都答了——但學生心里跟明鏡似的，他知道你這是在走過場，他也在陪你走過場。

這種“集體走過場”，才是整本書閱讀最大的失敗。

真正要做的事，其實很簡單：讓那20%的孩子能讀進去，讓30%的孩子愿意試一試，讓50%的孩子知道——這書，他沒讀懂也不丟人。

曹雪芹開篇就寫了，“誰解其中味”。連他老人家都沒指望所有人都懂。我們當語文老師的，憑什么要求每個十六歲的孩子三個月內(nèi)必須懂？

紅樓夢不是用來“讀完”的。它是用來“過幾年再讀一遍”的。

你十八歲讀，二十歲讀，三十歲讀，每一遍讀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這才是整本書閱讀——不是為了考試，是陪你走一段很長的路。

課本可以畢業(yè)，但紅樓夢——沒有畢業(yè)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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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第一次翻開紅樓夢，看完第三回就睡著了。書掉在臉上，砸醒了。后來工作這些年，每年夏天我都會重讀一回。今年是第十一年了。

有些書不是給你一次讀完的，是給你一輩子的。逼孩子三個月讀完它，是我們的傲慢。承認有些書得慢慢讀，是我們對時間和文字的尊重。

語文亦國學 | 整本書閱讀的盡頭，是允許自己沒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