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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清晨,山霧還沒散,六十五歲的王翠蓮背著竹簍就上了山。
她原本只想給小孫子豆豆采幾把新鮮草藥,卻在一塊翻倒的腐木底下,摸到了十枚灰白發亮、溫溫乎乎的蛋。
"這東西命好,長在這么偏的地方都沒人拿走,留著給我豆豆補補。"她樂呵呵地揣進了布兜里。
當天傍晚,十枚蛋連同草藥一起下了鍋,豆豆吃得一粒不剩,還舔了筷子頭。
可第二天一早,豆豆的床鋪空了,人不見了,房間門卻是從里面鎖死的。
一家人翻遍了兩層樓,報了警。
當警察調出那晚的監控,看到凌晨兩點五十三分畫面里出現的東西,所有人都當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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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翠蓮這輩子,活得不算順。
她生在云嶺縣山溝溝里的一個小村子,打小跟著父母在山上討生活,哪里有草藥、哪里有野味、哪里的山路好走、哪里的崖邊要繞開,她比村里任何人都清楚。十八歲嫁給了同村的莊稼漢老陳,兩口子靠幾畝薄田把兒子陳明亮拉扯大。
日子苦,但她從沒叫過苦。
老陳前些年走得早,是在地里干活時突發腦溢血倒下的,等村里人發現抬回來,人已經沒了。那天王翠蓮正在灶臺前燒飯,聽見動靜跑出去,看見幾個人架著老陳往院子里抬,她愣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老頭子的臉。
涼的。
她沒當場哭,就那么站著,把那口氣慢慢壓下去。
哭是后來的事,哭了三天,第四天爬起來,繼續過日子。
村里人都說這老太太命硬,骨子里有股韌勁兒,輕易壓不垮。
兒子陳明亮不是塊讀書的料,初中沒念完就跟著村里的大人出去打工,先在省城的工地上扛磚,后來跟人合伙跑運輸,來來回回幾年,日子慢慢有了起色。娶了媳婦周曉燕,兩口子租了輛貨車,專門跑長途,一跑就是好幾個月。
孩子沒人管,就交給王翠蓮。
豆豆,大名陳子昂,今年八歲,生下來就沒離開過奶奶。
這孩子長得圓頭圓腦,眼睛黑亮,嘴特別甜,逮誰叫誰,"奶奶""叔叔""嬸嬸"地喊個不停,村里人沒有不喜歡他的。誰家買了好吃的,他厚著臉皮湊過去,人家非但不嫌煩,還往他手里多塞兩塊糖。
王翠蓮最稀罕的就是這個孫子。
她每天變著法兒給孩子做吃的。家里那只老母雞的蛋,從來不舍得自己吃,全留著給豆豆。豆豆說想吃紅燒肉,她隔天就去鎮上割一斤五花肉,燉得軟爛入味,豆豆捧著碗能扒三大口飯。豆豆說想吃糯米糍粑,她頭天晚上就把糯米泡上,第二天一早起來打,打得軟糯香甜,再滾上一層芝麻花生碎。
有時候豆豆放學回來,王翠蓮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手里端著切好的水果,豆豆書包往地上一扔,接過來就吃,吃完抬頭沖她嘿嘿一笑,"奶奶,你最好了。"
她心里頭就跟灌了蜜似的。
村里有人問她:"翠蓮,你這孫子養得,比親兒子還上心。"
她嘿嘿一笑,"兒子生出來就是用來氣老子的,孫子才是來報恩的。"
豆豆有一次湊巧聽見了,仰起腦袋,奶聲奶氣地問:"奶奶,什么叫報恩?"
"就是你上輩子欠了奶奶的,這輩子來還的。"
豆豆歪著腦袋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那我上輩子欠你好多啊,這輩子還不完。"
王翠蓮笑得眼淚差點出來,把孩子死死摟進懷里,使勁揉了揉他的頭頂,"你這臭小子,嘴怎么這么甜。"
豆豆在她懷里嗯嗯地應著,小手扒著她的衣袖,不肯撒開。
祖孫倆住的是村口的老屋,兩層磚房,院子里種著幾棵柿子樹,秋天一到,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風一吹,葉子嘩嘩地響,映著日頭,整個院子都是暖的。屋后頭不遠就是云嶺山的山腳,王翠蓮從小在那山上長大,比誰都熟。
這些年她腿腳還算利落,隔三差五還是要上去轉一圈,采點草藥,摘點野菌子,回來給豆豆做吃的,或者曬干了泡水喝。
陳明亮知道老娘的習慣,每次打電話都要叮囑:"媽,你少往山上跑,摔了沒人管你。"
王翠蓮每次都應得好好的,"知道了知道了,不去不去。"
掛了電話,該上還是上。
出事那天,是個深秋的早晨,山里的天涼得快,頭一天晚上下了點小雨,到早上山道上還濕漉漉的,樹葉子都是水。
02
霧氣壓得很低,把整座云嶺山裹得嚴嚴實實,遠遠看去,山尖子都看不見,就一大片灰白茫茫的。
王翠蓮背著竹簍,踩著露水濕透的山道往上走。
這條路她走了幾十年,腳底下有數——哪里有一截絆腳的樹根橫在路中間,哪里有一塊被青苔覆滿的石頭滑得站不住腳,哪里的崖邊看著近、其實底下是深溝,她閉著眼都能繞開。
她這次上山,是聽村里的老李頭說,山腰那邊有一片野生的車前草,長勢正好,葉子寬厚,采回來曬干了泡水喝,清熱利尿,對豆豆前陣子老說眼睛癢、起眼屎有好處。
老李頭是村里出了名的老藥農,什么草藥長在哪里、什么時節最好采、怎么炮制效果最佳,他說的話王翠蓮信。
她走了將近半個小時,到了山腰的一片開闊地。
車前草確實多,一叢一叢地貼著地皮長,葉脈清晰,綠得發亮,沾著水珠兒,王翠蓮蹲下去,仔細挑那些葉片完整、沒有蟲眼的,一把一把地采,動作穩當,不慌不忙。
采了大半簍子,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膝蓋,準備下山。
轉身走了幾步,腳步停住了。
就在旁邊不遠,一棵老松樹橫倒在地,連根拔起,樹根盤著一大塊腐木,整片翻了起來,底下的泥地被掀開,露出一塊暗色的濕土。
那塊地方有點不一樣。
王翠蓮說不清哪里不一樣,就是直覺讓她走了過去。
她俯下身,扒開松散的腐木碎屑,手指碰到了什么。
溫熱的。
圓溜溜的。
摸起來表面有一層細密的顆粒感,質地不像石頭,也不像泥塊,更像是——某種薄薄的皮。
她往旁邊撥了撥,眼睛定住了。
泥窩子里,窩著十枚蛋。
整整齊齊地挨在一起,每一枚都差不多大,比雞蛋略小,灰白色的外皮帶著一種啞光的質感,捏上去微微有彈性,不硬,不脆,像皮革一樣,輕輕一捏會變形,松開又慢慢彈回去。最讓她覺得奇怪的是,每一枚都是溫熱的。
不是被地溫焐熱的那種溫,是活物的溫度,仿佛就在片刻之前,還有什么東西盤踞在這里。
王翠蓮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把其中一枚拿起來,湊到眼前細細打量。
灰白色,表皮有細紋,像網格一樣密密的,對著光能看見里面隱隱的顏色。她掂了掂,比雞蛋輕,比鵪鶉蛋大,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蛋。
"這啥蛋嘛。"她喃喃自語,皺了皺眉。
腦子里轉了一圈,沒轉出答案來。
山上能下蛋的東西多,野雞、野鴨、各種鳥,偶爾也有龜,但這個……都不太像。
她蹲在那里想了一會兒,最終把眉頭松開了,伸手把十枚蛋一個一個撿起來,用竹簍里采來的車前草仔細墊好,每一枚都包住,生怕磕碰。
"管它是啥蛋,能吃就行,留著給我豆豆補補身子。"
她拍了拍手,背起竹簍,下山了。
山道上還是濕的,她走得比上山時慢,一只手扶著旁邊的樹枝借力,走走停停,花了將近四十分鐘才回到村口。
剛到村口,就遇上了鄰居馬大嬸。
馬大嬸正蹲在自家門口曬蘿卜干,一條一條地擺在竹匾上,見王翠蓮背著竹簍走來,抬頭笑道:"翠蓮,又上山去了?"
"去采了點車前草。"王翠蓮停下腳步,喘了口氣,"還撿了個好東西。"
"啥好東西?"馬大嬸站起來,湊過去看。
王翠蓮掀開蓋著的草,讓她看了個清楚。
馬大嬸探頭瞧了一眼,臉上的笑淡了一下,眼神也跟著變了,她伸手拿起一枚,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捏了捏,隨即把蛋放回去,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翠蓮,這顏色……你知道是什么蛋嗎?"
"不知道,但能吃,山上的東西,野的,肯定比雞蛋還香。"
馬大嬸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你在哪兒撿的?"
"山腰,一棵倒了的老松樹底下,泥窩子里頭,十個,一個都沒碎。"
馬大嬸沉吟了一下,"翠蓮,你這蛋……我沒見過這顏色,你可別亂吃,不認識的東西,當心。"
"怕啥。"王翠蓮把竹簍往背上一扛,擺擺手,"我在這山腳住了一輩子,什么東西能吃什么不能吃,我心里有數,你就放心吧。"
她說完,轉身進了院子,把大門帶上了。
馬大嬸站在門外,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最后搖了搖頭,轉身蹲下去繼續擺她的蘿卜干。
03
傍晚五點多,炊煙從王翠蓮家的煙囪里飄出來。
她把采回來的車前草洗凈,攤在院子里的竹篩上晾著,等曬干了再收。那十枚蛋她洗了洗,放進鍋里,加了水,蓋上蓋子,先煮上。
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蒸汽頂著鍋蓋往外竄。
豆豆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扒著廚房的門框往里看,鼻子動了動。
"奶奶,什么味兒?好香。"
"蛋。"王翠蓮頭也沒回,用筷子在鍋里戳了戳,"山上撿的,野的,快好了,你先去放書包洗手。"
"山上的蛋?"豆豆把書包扔在椅背上,三步并作兩步躥進廚房,踮起腳尖往鍋里看,"是什么蛋啊?"
"你管它是什么蛋,能吃就行。"王翠蓮揭開鍋蓋,熱氣騰地涌上來,熏得豆豆往后仰了一下。
"熟了嗎?"
"快了,你去洗手,洗完手來吃。"
豆豆嗯了一聲,跑去洗手。
王翠蓮把蛋撈出來,放在案板上,拿刀滾切,切開的那一剎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蛋黃是橙紅色的,比普通雞蛋的顏色深,油潤潤的,黃中帶紅,像山里的柿子心,香氣立刻散出來,濃郁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野味。蛋白是白色的,但比雞蛋白更緊實,切面光滑,不像普通雞蛋那樣松散。
她愣愣地看了幾秒,隨即淋上醬油,撒了點蔥花,端到桌上。
豆豆洗完手跑進來,看見桌上的盤子,眼睛一亮,坐下就夾了一塊,塞進嘴里。
嚼了兩下,眼睛更亮了。
"奶奶!這個好香!比雞蛋香多了!"
"是吧。"王翠蓮笑著在對面坐下,把盤子往孫子面前推了推,"多吃點,補身體。"
豆豆吃得快,一口接一口,腮幫子鼓鼓的,筷子根本沒停過。
"奶奶,這山上還有沒有?"他含糊不清地問,嘴里還有東西。
"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說話。"王翠蓮皺眉,"沒規矩。"
豆豆嗯地一聲,大口咽下去,"還有沒有?明天再去找找嘛,好吃得很。"
"有沒有不知道,今天這十個讓你吃了就完了。"
"那后天再去呢?"
"后天也不知道。"王翠蓮失笑,"你這孩子,就知道吃。"
豆豆咧嘴笑,繼續低頭扒飯。
他那天吃了兩大碗,把盤子里的蛋吃得一粒不剩,蛋黃渣子都用筷子頭刮干凈了,最后抬起頭,意猶未盡地嗯了一聲,把筷子頭嘬了一遍。
"吃完了。"他心滿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奶奶,我還要。"
"沒有了,都給你吃了。"王翠蓮起身去收碗,"吃完上樓寫作業,寫完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知道了。"豆豆跳下凳子,往樓梯口跑去,走到一半,突然回頭,"奶奶,我明天還想吃這個。"
"沒有了說了。"
"那你去找嘛。"
"找不找得到不一定。"
豆豆想了想,點點頭,"那行,找到了就給我,找不到也沒事。"說完一溜煙跑上樓去了。
王翠蓮站在灶臺前,聽見樓上豆豆房間的門咣地關上,嘴角彎了彎,端起盆子去洗碗。
院子里的柿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天邊還有一點晚霞的顏色,橙紅的,像豆豆嘴邊沒擦干凈的蛋黃。
收拾完廚房,王翠蓮上樓去催豆豆,推開門,發現孩子已經趴在書桌上睡著了,作業本攤開著,筆還握在手里,寫了幾行字,歪歪扭扭的。
她嘆了口氣,把筆從孩子手里輕輕抽出來,把豆豆抱到床上,替他脫了鞋,蓋上被子,把被角掖好。
豆豆睡得沉,眉頭舒展,呼吸平穩,小臉蛋兒微微泛著紅,睡得像一塊飽足的年糕。
王翠蓮俯身,在他額頭上輕輕摸了一下,拉上窗簾,把作業本合上放到一邊,出去把門輕輕帶上了。
走廊里安靜,屋外秋風吹過柿子樹,葉子嘩嘩地響。
王翠蓮回自己屋,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比平時沉得多,沉到連翻身都沒有,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一樣,一覺到天亮,什么夢都沒做。
04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王翠蓮就醒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山里的秋晨,冷得早,她躺在被窩里,聽了聽四周的動靜。
安靜。
太安靜了。
她側耳聽了聽隔壁的方向,什么都沒有。
正常的,豆豆這孩子覺多,每天早上都要她喊了才肯起來。
她起床,下樓去院子里打了盆水洗臉,燒上早飯,熱好了昨晚剩下的米飯,炒了兩個雞蛋,又溫了一杯豆豆愛喝的牛奶,把一切都擺上桌,才上樓去喊人。
"豆豆,起來了,吃飯了——"
她站在門口,用指節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她以為孩子睡得沉,敲得重了一些,"豆豆?奶奶喊你呢,要遲到了。"
還是沒有聲音。
她伸手去擰門把手。
擰不動。
她愣了一下,又用力擰了擰,鎖是死的,從里面鎖上的,沒有松動的余地。
她心里沉了一下,提高聲音,在門板上用力拍了幾下,"豆豆!豆豆你醒了沒有!奶奶進來了!"
沒有任何回應。
不對。
她快步下樓,繞到屋后頭,從雜物間拖出梯子,一頭架在墻上,另一頭靠著豆豆房間的窗戶外沿,顫著腿一格一格往上爬。
她爬到和窗戶齊平的位置,扒著窗框,往里看。
窗簾拉得嚴實,縫隙里透出的光太暗,什么都看不見。
她貼著玻璃,用手遮住外面的光,死命往里瞅——床空的,被子疊著。
疊著。
她腦子里有什么東西一下子繃緊了。
昨晚她親手給豆豆蓋的被子,那孩子睡著了,被子是蓋著的,不是疊著的。
"豆豆!"她隔著玻璃喊出來,聲音已經不穩了,"豆豆你在不在里面!"
沒有人答。
她下了梯子,腿有點發軟,站在院子里喘了幾口氣,轉身跑回屋,從工具箱里翻出一根鐵絲,跑上樓,顫著手往鎖孔里捅。
手抖得厲害,鐵絲對不準,捅進去又滑出來,反反復復,怎么也捅不開。
她急得眼眶發酸,嘴里不停地喃喃:"豆豆……豆豆你在不在……"
最后實在沒了辦法,她沖下樓,跑出院門,站在村道上扯著嗓子喊:
"馬老根!馬老根你在不在家——我孫子的門從里頭鎖死了、開不開——快來幫我撬一下——"
聲音在清晨的村子里傳出去老遠,幾條狗被驚得吠起來。
馬老根是個實在人,五十多歲,睡眠淺,聽見動靜翻身就起,披上外套跑了過來。
聽王翠蓮說了兩句,他一句廢話沒有,跑回去拿了根撬棍,三步并兩步上樓,對準門縫一撬——
鎖斷了,門開了。
兩人沖進房間。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四四方方,枕頭擺在原位,一絲褶皺都沒有,像是沒人睡過的樣子。書包掛在椅背上,豆豆昨晚換下來的鞋子,整整齊齊并排擺在門口,左右對稱,像是有人專門擺好的。
屋里沒有翻動過的痕跡,沒有掙扎,沒有凌亂,一切都干干凈凈、規規矩矩——
就是沒有人。
王翠蓮扶著門框,腿軟得站不住,"豆豆呢……豆豆呢……"
她的聲音開始碎,眼眶一紅,淚水就淌下來了,"孩子哪兒去了……"
馬老根在屋里轉了一圈,床底下看了,衣柜打開看了,搖了搖頭,"屋里沒人。"
"那他從哪里出去的?"王翠蓮抓住馬老根的手臂,"門是從里面鎖的,窗戶呢——"
兩人去看窗戶。
舊式的鐵插銷,從里面插上的,插得死死的,根本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門鎖著,窗戶鎖著,被子疊著,鞋子擺著,孩子不見了。
馬大嬸這時候也跟了進來,站在房間門口,面色發白,低聲道:"這……這不對勁……"
王翠蓮腿徹底軟了,往下一沉,被馬老根扶住,"快,打電話,打電話,報警——"
她手都在哆嗦,摸了半天找到口袋里的手機,眼淚模糊了視線,撥出了兒子陳明亮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媽?這么早有事?"陳明亮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啞,"怎么了?"
"明亮——"王翠蓮喉嚨里像是被什么堵住,聲音發不出來,哽了半天才崩出幾個字,"豆豆不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
"媽,你說什么?"
"豆豆不見了!房間門從里面鎖死的,人沒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媽!"陳明亮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徹底清醒了,"你說清楚!豆豆是出去了還是失蹤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門鎖著窗戶也鎖著,人就沒了!我找遍了,沒有!"王翠蓮哽咽著,淚水順著臉流下來,"你快回來、你快回來——"
電話那頭傳來周曉燕急促的聲音:"他爸,出什么事了?"
然后是短暫的慌亂聲,接著陳明亮的聲音重新傳來,低沉而壓抑,"媽,你現在馬上報警,我跟曉燕立刻出發,你把門關好別亂動——"
電話掛了。
馬老根在旁邊,替她撥通了報警電話。
王翠蓮站在院子里,手里握著手機,任淚水落在地上,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反反復復地想——
昨晚豆豆睡著的時候,小臉蛋兒還紅撲撲的,呼吸還是平穩的,她親手掖的被子……
怎么會這樣。
怎么會這樣。
05
派出所接到報警,二十分鐘后,兩名警察騎著摩托趕到了現場。
一個是剛進隊沒多久的年輕小伙,一個是個頭高、寸頭、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腰板挺直,步子沉穩,眼神里帶著常年跑案子練出來的那種冷靜和銳利。
這人叫趙永軍,在云嶺縣刑偵大隊干了十九年。
什么案子他沒碰過——離奇的、詭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最后都得落到他手里。他最不喜歡的,是那種表面平靜、底下藏著東西的案子。
這個案子,一進門,他就覺得不對。
他沒急著開口,先把整個院子和屋子從頭到尾走了一遍,眼神掃過每一個角落,樓上樓下,房間走廊,院子角落,后院的雜物間,一處不落。
王翠蓮跟在后面,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越說越哽咽。
"昨晚豆豆吃完飯就上樓了,我去給他掖了被子,他那時候已經睡著了……我就出來了……我一點聲音都沒聽見,一點動靜都沒有……"
趙永軍站在豆豆房間門口,看了一眼被撬壞的鎖,又看了一眼窗戶上完好的鐵插銷,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轉頭問:"孩子昨晚吃什么了?"
"我采的車前草泡了水,還有山上撿的蛋,煮了吃的,豆豆還吃了兩碗飯。"
"蛋?"趙永軍眉毛輕輕動了一下,"哪來的蛋?"
"山上撿的,我在一棵倒掉的腐木底下找到的,十枚,灰白色的,我以為是野味,就帶回來給豆豆補身體。"
趙永軍沉默了一瞬,"那些蛋,還有剩的嗎?"
"沒了,豆豆全吃了,吃得一粒不剩。"
"蛋殼呢?"
王翠蓮愣了一下,"我……煮之前沒剝,就那么整個下鍋,殼是豆豆剝下來的,我收碗的時候掃進垃圾桶了。"
"帶我去看。"
垃圾桶在廚房門口,趙永軍蹲下去,翻了翻,撿出幾片碎蛋殼,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
他的手指捏著蛋殼,食指輕輕摩挲著表面的紋路,臉上的表情沉了一下,但嘴里什么也沒說,站起來,把蛋殼裝進袋子,交給年輕警察,"帶回去。"
年輕警察接過去,低聲問:"趙隊,這是——"
"先帶回去。"趙永軍打斷他,轉向王翠蓮,"昨晚你自己睡得怎么樣?"
"睡得……很沉。"王翠蓮說,"我平時覺輕,有一點動靜就醒,但昨晚不一樣,躺下去就睡死了,一覺到天亮,什么都不知道。"
趙永軍點了點頭,沒有接這句話,目光轉向別處。
年輕警察這時候湊過來,低聲說:"趙隊,村口有個監控探頭,是村委會去年裝的,角度對著村道和院門,我聯系了,可以去村委會調錄像。"
趙永軍抬手看了看時間,"走。"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車門聲。
陳明亮和周曉燕到了。
兩口子一路從外地趕回來,不知道跑了多少路,周曉燕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被陳明亮扶著,臉上哭得一塌糊涂,眼睛腫得像核桃。
一進院子,周曉燕就掙開陳明亮的手,沖向王翠蓮,聲音都是裂的,"媽!豆豆呢!豆豆到底哪兒去了!"
王翠蓮嘴唇顫著,"曉燕,我不知道,我……"
"你不知道?!"周曉燕突然揚高了聲音,眼淚嘩地又涌出來,"你在家守著他,你怎么能不知道!孩子從哪出去的!你昨晚到底怎么看孩子的——"
"曉燕!"陳明亮上前拉住媳婦,聲音壓得極低,但里面全是一根弦快要崩斷的緊繃,"你先停。讓警察查,讓警察查。"
周曉燕被拉住,身子抖著,把臉埋進陳明亮肩膀里,哭得沒了聲音。
陳明亮抬起頭,看向王翠蓮,眼眶也是紅的,嗓子啞著,"媽,你沒事吧。"
王翠蓮搖搖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趙永軍站在旁邊,把這一家人看了一眼,對林海濤使了個眼色,兩人先去了村委會。
村委會的監控室是個小屋子,一臺舊電腦,連著兩個探頭的線。林海濤坐下來,調出錄像,時間軸從傍晚開始,往后推。
畫面是黑白的,顆粒感重,夜色落下來之后,村道上幾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路燈打下來的那一圈昏黃的光,把院門附近照得稍微亮一點。
兩個人盯著屏幕,一分鐘一分鐘地看過去。
傍晚,院門開了又關,是王翠蓮收完衣服進去。
晚上九點,院子里的燈滅了。
村道上沒有人,什么都沒有。
十點,十一點,凌晨十二點——
林海濤眼睛都不敢眨,就這么盯著屏幕,生怕錯過一秒。
凌晨一點。
凌晨兩點。
還是沒有。
時間軸走到凌晨兩點五十三分——
畫面里,出現了東西。
林海濤的手猛地停住了,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永軍站在他身后,眼神釘在屏幕上,眉頭皺得死緊,握在椅背上的手,指節慢慢泛了白。
"趙隊……"林海濤的聲音發干,"你看……"
"我看見了。"趙永軍聲音極平,但他的下頜咬得很緊,"打電話,讓他們過來。"
林海濤撥通了陳明亮的電話,"陳先生,你們過來一下,把王翠蓮老人家也帶著。"
不到四分鐘,陳明亮扶著王翠蓮,周曉燕跟在后面,三個人走進了這個小屋子。
屋子窄,五個人擠在一起,都盯著那臺舊電腦的屏幕。
林海濤把時間軸重新拖回到凌晨兩點五十三分,聲音平穩,"你們看清楚。"
畫面開始播放。
空曠的村道上,王翠蓮家的院門緊閉,周圍漆黑一片,只有路燈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寂靜。
然后,那圈昏黃的光里,有什么東西,慢慢地,動了——
可是,就在下一秒,屏幕上呈現出的畫面,讓在場每一個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趙永軍,這個干了十九年刑偵、什么詭異案子都碰過的老警察,瞳孔驟然一縮,嘴巴不自覺地張大,臉上寫滿了從未有過的駭然與困惑。
林海濤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直挺挺地愣在那兒,一動也不能動。
陳明亮猛地攥住了旁邊椅子的靠背,手背上的筋暴了起來,整張臉像是被人猛擊了一拳,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間垮掉了。
周曉燕盯著屏幕,嘴張了張,發不出聲,眼眶里的淚水已經流出來,順著臉,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而王翠蓮,她望著屏幕上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臉上的血色以看得見的速度一點點消退,剩下的,只有一種深到骨子里的、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的驚懼。
趙永軍的嘴唇哆嗦著,從齒縫里艱難地蹦出幾個字:
"這……這怎么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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