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來人,在安慶北門外換了旗號。
咸豐十一年春夜,程學啟帶著親隨,從太平軍營壘里沖出,投向曾國葆營前。這個人原本守的,正是安慶最要命的北門石壘。
門一開,安慶的命就短了一截。
程學啟,字方忠,安徽桐城人。道光九年生,早年進了太平軍,跟著英王陳玉成一系作戰。
安慶被圍時,陳玉成看重他的勇悍,讓他佐葉蕓來守城。葉蕓來又把妻妹嫁給他,把北門外的石壘交給他。
這不是閑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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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慶南臨長江,北門外通集賢關,湘軍要進城,繞不開這道口子。城外三座石壘最硬,炮打、壕逼、兵沖,都先撞在這里。
程學啟就在這里。
城外是曾國荃的湘軍,城內是葉蕓來的守軍。中間夾著程學啟的營壘、土袋、火器和一群餓得臉色發青的兵。
他不能退。
清軍攻得急,石壘壞了再補,壕溝塌了再填。士卒扛土上前,炮子落下來,人倒了,后面的人再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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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還沒破,不是因為湘軍不兇。
是北門還堵著。
可安慶守到后來,已經不是一座城在打仗,而是一口被鐵箍勒緊的鍋。湘軍內壕圍城,外壕拒援,江面又有水師截斷。
糧路斷了。
城里先吃存糧,再吃粗糠,再往后,馬也沒了。守軍還在城頭站著,可每一天站上去的人,都比前一天少。
程學啟心里明白,援軍若不來,北門石壘守得再久,也只是把死期往后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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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這時,湘軍摸到了他的軟處。
程學啟幼年家貧,養母撫養成人。安慶圍城時,湘軍方面設法使其親族入營勸降。后來流傳最廣的說法,就是養母成了撬動他的那根針。
一邊是葉蕓來的倚重,一邊是親族性命。
他沒有立刻動。
可營中有異動,瞞不過城里。葉蕓來疑心已起,太平軍要召程學啟入城。到了這一步,程學啟知道,自己再慢一步,連選的余地都沒了。
他動了。
咸豐十一年二月,程學啟帶人出營,投向湘軍。《清史稿》寫得很短:“率三百人自拔來歸。”
短短八個字,后面是安慶北門的裂縫。
曾國荃沒有立刻把他當自己人。
降將最難受的地方就在這里:舊主恨他,新主疑他。程學啟帶來的兵,被放在險處使用;他要證明自己,只能在最硬的仗里往前沖。
他也確實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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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慶北門外三座石壘,本來是他守過、修過、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如今,他帶著清軍去攻。
這一下最狠。
城內太平軍看見的,不只是敵軍逼近,而是從前守門的人,反過來指門縫。哪里堅,哪里虛,哪里能近,哪里該炸,他都知道。
北門石壘被拔。
安慶守軍的陸路糧道徹底被掐斷。沒過多久,湘軍攻克安慶。葉蕓來戰死,城內守軍遭到慘重打擊。
程學啟靠這一戰,在清軍中站住腳,升游擊,賜花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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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處境并沒有因此干凈。
對太平軍來說,他是叛將;對湘軍來說,他是降將。兩邊都記得他從哪里來,也都盯著他往哪里去。
他只能繼續打。
后來李鴻章創淮軍,向曾國藩要人,程學啟轉入李鴻章麾下,立開字營。曾國藩送他去江南前,留下過一句話:“江南人譽張國樑不去口,汝好為之,亦一國樑也!”
這是抬舉,也是壓擔子。
上海、松江、青浦、昆山、蘇州,程學啟一路打下去。清軍史書里說他“戰輒請先”,每逢硬仗,總是先請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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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像他后來幾年的人生。
安慶那一夜之后,他已經沒有回頭路。想活,得打;想被信,得打;想從“降將”兩個字里掙出來,也得打。
同治三年,嘉興城下,程學啟中槍重傷。這個從安慶北門走出來的人,最后還是死在與太平軍的戰場上,年三十六。
蘇州、安慶、嘉興后來都給他建專祠。清廷追贈太子太保,謚“忠烈”。
可安慶北門那一夜,仍舊釘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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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學啟的降清,不只是一場養母勸降的家事。它背后還有安慶孤城的糧盡、援絕、湘軍圍困、太平天國后期軍心與戰略的塌陷。
若只說孝,就輕了。
若只說叛,也窄了。
咸豐十一年的安慶北門外,一個桐城人帶著三百來人走進湘軍營門。身后的石壘還在夜色里,城頭火光未滅,他已經不能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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