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2月18日,江蘇省南京市看守所,馬向東坐在監室里,手上戴著鐐銬,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一縷黑發,那是妻子章亞非的頭發,他伸手摸了摸那縷頭發,動作很慢,第二天,他就要被押赴刑場。
馬向東1953年5月31日出生在遼寧沈陽,家里條件不好,父親是工廠工人,他十幾歲的時候,父母先后去世,他和姐姐兩個人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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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亞非沒有看錯,馬向東的仕途一路往上走,1993年,35歲的馬向東被任命為沈陽市副市長,兩年之后升為常務副市長,主管經濟工作,章亞非自己也做到了沈陽醫學院副院長兼附屬醫院院長。
在外人看來,這對夫妻事業有成,家庭美滿,但權力的增長讓馬向東的心態慢慢變了。
1994年春節,馬向東剛剛拒絕了一位商人送來的金條,回家之后,他看到餐桌上擺滿了各種名貴禮品,有茅臺、人參、購物卡,他問妻子這些東西是誰送的,章亞非說是朋友送的,托她幫一些忙,孩子轉學、調個工作之類的小事,馬向東當時沒有說什么,但心里已經不像以前那么堅定了。
隨后的幾年里,找上門來的人越來越多,起初是幾百塊的紅包,后來變成幾萬、幾十萬,1996年,一個企業老板來到馬向東辦公室,請他幫忙過問工程審批的事,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馬向東沒有像以前那樣拒絕,他拿起信封掂了掂,放進了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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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他開始習慣性地打開每一個送到面前的信封。
1998年,馬向東主導了一個8億元的境外投資項目,在香港的一次項目洽談會后,一個港商把鼓鼓的信封遞到他手里,馬向東接過信封,已經能憑手感判斷出里面有多少錢。
錢多了之后,他開始往賭場跑,澳門葡京酒店、東方酒店的賭場里,他頻繁出入貴賓包間,賭資巨大,給小費出手闊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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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沈陽市建委主任寧先杰等人一起去賭,在賭桌上推籌碼的時候,旁邊的人小聲提醒他差不多得了,馬向東滿不在乎地說,這錢又不是偷來搶來的,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賭場的二樓包廂里,國安部門的鏡頭已經對準了他。
1999年,中紀委接到舉報,說有幾位大陸高級官員在澳門賭場豪賭,經過調查,確認這些人是沈陽市常務副市長馬向東、沈陽市建委主任寧先杰等人。
馬向東、寧先杰被中紀委“雙規”,隨后被遼寧省檢察機關立案偵查,檢察機關發現,馬向東等人除了賭博之外,還涉嫌私分12萬美元、挪用40萬美元,馬向東對這些指控不認,說錢是工作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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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工作推進得很慢,問題出在章亞非身上。
馬向東被抓之后,章亞非開始四處活動,她隨身帶著三只拷機和三部手機,分屬三條專線,她拉上沈陽市渾河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于海洋一起跑關系,收買拉攏了一批黨政干部和司法人員,章亞非的哲學很簡單:只要錢送到位,人找到位,就沒有擺不平的事。
沈陽市檢察院檢察長劉實收了于海洋2萬元,把馬向東案的關鍵信息泄露給了于海洋,某大報駐遼寧記者站記者馮奎收了章亞非2.9萬多元現金和禮品,寫了兩篇嚴重失實的內參,吉林省看守所一個看守員收了章亞非2萬多元,在馬向東羈押期間幫他傳紙條、串供,章亞非一年里送出去的錢物高達100多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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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案件在沈陽拖了將近17個月,始終沒有突破,
2000年11月14日上午,江蘇省紀委辦公廳接到中紀委的急電,中紀委要求江蘇省紀委和公檢法的主要負責同志立即趕赴沈陽接受任務。
第二天,江蘇省委副書記、省紀委書記曹克明帶著省公安廳廳長、省高院院長、省檢察院檢察長等人飛往沈陽,飛機降落之后,中紀委副書記劉麗英和遼寧省委副書記等人已經在棧橋出口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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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紀委的決定很明確:馬向東、寧先杰等人的案件轉交江蘇偵查和審判。
這個決定后來被廣泛認為是正確的,馬向東在沈陽經營多年,關系網盤根錯節,在當地查辦阻力太大,異地審理切斷了馬向東和章亞非與外界的關系網,馬向東案在南京成功審結,開創了新中國建立以來大案跨省異地管轄的先河。
江蘇省把這一任務命名為“11·15”專案,辦案人員對馬向東的背景和社會關系一無所知,外圍偵查既要迅速展開,又要絕對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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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8月,馬向東案在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法院查明,自1986年2月至1999年6月的13年間,馬向東單獨受賄人民幣341萬余元、美元23萬余元、港幣11萬元和價值人民幣10萬元的內部職工股。
伙同寧先杰等人共同受賄人民幣7.8萬元、美元50余萬元,伙同寧先杰、李經芳共同貪污公款美元12萬元,挪用公款美元39.8萬余元,另有價值人民幣1068萬余元的巨額財產不能說明合法來源。
2001年10月10日,馬向東被一審判處死刑,馬向東提出上訴,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之后,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案件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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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2月18日,臨刑前一天。
司法機關出于人道主義考慮,依照有關規定,安排馬向東和妻子章亞非見了最后一面,章亞非當時不知道馬向東第二天就要被執行死刑。
她還以為丈夫只是被判了重刑,以后還能出來,她隔著鐵窗拉著馬向東的手,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她對馬向東說,她等他回來,她和兒子都等他回來,讓他在里面好好表現,爭取早點減刑。
馬向東沒有告訴她真相,他伸出戴著鐐銬的手,摸了摸章亞非的頭發,又從她頭上取下一縷黑發,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他對章亞非說,她的頭發會一直伴著他,直到他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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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亞非還在不停地囑咐他照顧好自己,兩個人隔著鐵窗,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章亞非哭得說不出話來,馬向東被執法人員拉開的時候,他對章亞非說了一句話:“是我害了你和兒子,我對不起全家,也對不起沈陽人民。”
那是章亞非最后一次見到自己的丈夫。
2001年12月19日,馬向東在南京被執行死刑,法院張貼的布告顯示,馬向東是江蘇省第一例運用注射方式被執行死刑的囚犯,南京市法院經過多方面考慮,也尊重了馬向東的個人意見,決定對他實施注射死刑,整個執行過程很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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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向東被執行死刑的時候,章亞非對此毫不知情,她還在監獄里想著丈夫,每天堅持給馬向東寫日記,記錄自己一天的生活和想法,她以為馬向東還活著,還在等她出去。
2001年12月31日,章亞非被送進南京女子監獄服刑,她因犯受賄罪和行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1年,入監的時候,她仍然不知道馬向東已經被執行死刑的消息。
2002年1月18日,章亞非的母親、妹妹、兒子從沈陽坐飛機到南京監獄探視,會見之前,監獄長和政委跟家屬商量了怎么把這件事告訴章亞非,會見的時候,章亞非74歲的母親找了一個機會,把馬向東的死訊告訴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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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亞非聽到這個消息之后癱在了椅子上,她抓住自己的兒子,撲到母親懷里,祖孫三代抱在一起哭,那天夜里她一夜沒睡。
在那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章亞非精神狀態很差,半夜經常獨自流淚,監獄的警官反復開導她,說她兒子已經失去了父親,不能再失去母親,章亞非慢慢從消沉中走了出來,開始參加勞動改造,后來還當上了犯人小組長,給其他犯人看病,給監獄的報紙寫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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