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曉峰 | 蒼渾健厚爭妍色——劉海粟藝術拓境的“三寫”

千年墨韻流芳遠，一脈文心載道深。

2026年，正值劉海粟誕辰130周年。作為中國現代美術教育先驅之一，劉海粟具有獨特的中西視野，提倡“藝術自由”，主張中西藝術融合，富于創新精神，擅長油畫、中國畫、書法，尤以潑彩山水畫著稱于世。

清末民初，西學東漸，當眾人固守陳法，這位中國現代美術的拓荒者，卻以開放眼界融古今文脈、匯中西優長，將豐厚的傳統筆墨與多元的現代精神相融，破古法桎梏，納西藝精妍，在多個領域實現藝術拓境的“三寫”——藝境奇瑰的潑寫、筆墨蒼虬的書寫、教育鴻篇的力寫。三者相輔相成，共筑藝術鴻篇，為中國現代美術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藝境奇瑰的潑寫

華夏山水賦彩遵循古范，工筆凝脂，淺絳含煙，卻在千年傳承中困于程式而漸失靈動。清末以降，設色拘謹，墨彩難牽，難承時代風骨、難載山河闊遠。劉海粟深耕傳統潑墨，將潑墨沉厚與潑彩絢爛相融，打破“墨主色輔”的舊范式，吸納油畫色彩優長，開辟山水潑彩新天地，鑄就奇瑰氣象。

一生十上黃山巔，心藏奇秀入筆端。劉海粟將黃山的奇險秀雄刻進肺腑，留下《滿庭芳（潑墨黃山）》《黃山光明頂》等一系列佳作，將眼中云海、筆下墨色、胸中氣象凝于筆端，展正大雄渾氣派，拓展黃山繪畫的意境，讓黃山之美在筆墨間煥發生機。

劉海粟以墨為基，墨分五彩，濃若沉巖、淡若云煙，為潑墨筑牢雄渾之根。譬如，他揮寫潑墨山水畫《滿庭芳（潑墨黃山）》，但見其中云海蒸騰，墨為風骨水為魂，濃淡干濕見精神。他沖破傳統清雅桎梏，飽添雄渾奔放之氣。近景松梢含濕，遠山墨韻氤氳，虛白與厚重相生，剛健與靈動相伴。這類恣意汪洋的潑寫探索，為他潑彩山水畫創作奠定了堅實根基。

劉海粟國畫《滿庭芳（潑墨黃山）》中國美術館藏

正是豪放的潑彩山水，奠定了劉海粟在畫史上的坐標。由于善用石青、石綠、朱砂諸色，他巧融古法意蘊與西法明暗之法，成“濃而不艷，艷而不俗”之格調。87歲時，他九上黃山，創作出《黃山光明頂》。此畫以石青為主調，色墨交融縱橫，盡現浩瀚高峨之境，并在畫上自題長詩，其中開頭兩句是“黃山卓絕光明頂，叱咤千峰奴萬嶺”，詩畫相融，凝就雄奇長卷。此中潑彩，是審美突破與心物共鳴，打破以雅淡為上的舊念，無固定程式，筆隨情走，大膽潑灑，小心收拾，既展傳統山水意境，又融現代藝術創新，獲得華滋拙樸、渾厚富麗的視覺效果。

劉海粟國畫《黃山光明頂》

劉海粟的潑彩山水，始終扎根中華文脈，不盲從西法、不背離古源，創造性發展潑墨潑彩技藝，破解傳統設色與現代審美的矛盾，為山水畫現代化轉型開辟新途。他對黃山情有獨鐘，從六上黃山到十上黃山，他將潑彩藝術推向巔峰，在中國畫史上留下重要印記，為后世畫者鋪就前行之路。在六上黃山之后，他寫下“昔日黃山是我師，今日我是黃山友”的名句，足見對黃山的深厚情感。他晚年創作的潑彩山水，大部分以黃山為題材，此山在其山水畫創新過程中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

關于海老十上黃山，筆者作詩《七絕·潑彩黃山》：“十上黃山不辭勞，抒懷雄肆逞英豪。蒼渾健厚爭妍色，潑彩奇瑰藝境高。”

筆墨蒼虬的書寫

書畫同源自古傳，劉海粟既是畫壇宗師，也是書苑俊杰。他的書法扎根碑學沃土，吸納帖學清流，承吳昌碩、康有為等碑學風骨，又獨出機杼，形成“蒼虬雄肆，厚重蒼茫”之風，成為碑學書風寫意化集大成者，與潑彩藝術一脈相承，共顯蒼渾健厚的藝術追求。

他少年習書，青年師從康有為，深受其重體變、尊北碑之影響，確立創作方向。此后遍歷名山大川，尋訪歷代碑鐫，臨摹蘇黃米蔡、張旭懷素諸家，數十年篆隸行草并進，取長棄短，漸脫羈絆，書風獨樹一幟。其作雖鮮見篆隸，卻暗藏漢碑、魏碑、唐楷影子，足見其對傳統書法的獨到領悟。

強調骨法用筆，為劉海粟書寫之核心。故而他以中鋒運筆、殺鋒入紙，筆力雄健，如鐵畫銀鉤；氣勢蒼厚，如松柏撐天。他還將書法之“骨”入畫，將繪畫之“意”入書，實現書畫同源，相互滋養。其線條或如枯藤纏繞，或如奔雷掣電，在粗細徐疾疏密之間，得“筆力海嘯，橫掃千軍”之勢。就用筆而言，他的多數書法作品枯筆蒼勁、渴筆雄健。例如，其《畢竟西郊八月中》系改寫楊萬里詩句而成，下筆千鈞，雄肆樸茂，厚重蒼茫，墨色重而不滯，拙中藏秀，深得寫意真髓。在書寫過程中，墨色運用也匠心獨運，能善用濃淡干濕，在文字構建中營造蒼茫之境。

劉海粟書法《畢竟西郊八月中》中國美術館藏

劉海粟在晚年打破碑帖壁壘，融碑之雄渾與帖之靈秀，開辟尊崇楷則而碑味濃重的創作之路，可謂與吳昌碩、黃賓虹等大家異曲同工。筆墨藏心，文字見人。劉海粟曠達堅韌之性情，還融于筆端。因此他常書“海到盡處天是岸，山登絕頂我為峰”，力顯其豪邁志向。

關于海老書藝，筆者作詩《七絕·書法》：“汲取百家深傳統，書痕化作繞指柔。灑脫不羈豪情壯，筆墨蒼虬騰九州。”

教育鴻篇的力寫

美育傳薪火也是劉海粟一生的重要信念。作為中國現代美術教育奠基者之一，他敢于突破封建桎梏，以開放包容的視野納中西精研，在美育沃野播撒星火，開辟現代美術教育鴻篇。

清末民初，美育蒙昧，藝道沉淪，美術傳承多賴師徒相授，內容陳舊。1912年，17歲的劉海粟與烏始光等友人共創上海美專，標志著現代美術教育啟帆。面對封建勢力阻撓與觀念攻訐，他以“敢為天下先”的勇氣推行革新，開啟現代美育新紀元。

1920年代的上海美術專門學校

劉海粟破除封建禮教藩籬，在上海美專實行人體模特寫生與男女生同校制度。那時人體寫生被視為“傷風敗俗”，流言漫天、壓力如山，但他頂住千難，力排眾議，倡導“藝術需要真誠，人體美是自然之美的極致”。

教壇之上，他鼓勵學子“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培育兼具現代審美與創新能力的藝術英賢，推動美術現代化轉型。他深諳“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重實踐、輕空談，推行旅行寫生制度，帶領學子遍歷名山大川，自己還十上黃山，以身作則。同時在學校開設函授、暑期、夜校等多種形式的美育，讓更多美術愛好者接觸專業教育，普及美術知識，提升全民美育素養。教學中，他尊重學生個性，鼓勵大膽創新。在他的培育下，從上海美專走出大批藝賢，在藝壇發光發熱。他多次旅歐，向世界介紹中國傳統繪畫，引入西方藝術精華，推動中外交流。他創辦《美術》雜志，為新文化啟蒙與美術教育搭建平臺。1952年，全國高等學校院系調整，上海美專與山東大學藝術系、蘇州美專合并為華東藝術專科學校，劉海粟任首任校長，繼續推行美育理念。

《美術》雜志第一期封面

美育之路雖歷經坎坷，劉海粟卻始終堅守初心，在困境中堅持創作與教學，完成諸多書畫佳篇，桃李天下。他的美育，不止于技法傳授，更在于精神傳承。他將美育與人文相融，引導學子樹立正確審美觀，培育時代擔當，為中國現代美術教育貢獻良多。

關于海老美育貢獻，筆者作詩《七律·美術教育》：“文壇美育補天光，藝術叛徒筆染香。西學東傳融墨彩，新時舊體斗短長。裸模驚破千年霧，赤子催生百代章。上海美專擎火炬，黃山云海現蒼茫。”

劉海粟的藝術開拓與杰出成就，與其豪放不羈的性格特征、灑脫隨性的行事風格、廣泛的游歷交友、持之以恒的學習習慣、充沛旺盛的體力精力以及長壽的人生經歷，是緊密相連的。他年輕時開辦美術學校，游學歐美，舉辦個展，在歐洲舉行集體巡回展覽，還在南洋舉辦賑籌義賣畫展……晚年，其蒼勁老辣的書法、雄渾奇瑰的潑彩山水，為其藝術生涯增光添彩。甚至他與同鄉、同門的徐悲鴻長達30余年的論戰、競爭，也均與其獨特的個人性情相關。為此，筆者作詩《七律·劉徐之爭》：“同府同門年齒近，南海教誨贊雙雄。中西相匯雖同路，論戰爭鳴各不同。巡展歐洲強競賽，賑籌南洋更窮工。卅年較量催前進，藝海寬博大道通。”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后學所仰，月白風清。

我們回望劉海粟的藝術之路，緬懷其赤子之心，傳承其開拓之境。新時代的美術家，更當大力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博采眾長，勇于創新，在藝術創作與美育實踐中，抒寫新的輝煌。

文/邵曉峰，中國美術館黨委委員、展覽部主任 來源：《群言》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