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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1月15號上午,紐約聯合國總部大樓。
中國代表團第一次走進聯大會場。
座位前的標牌上,只簡簡單單刻著三個字母——CHINA。
喬冠華在標牌旁站了片刻。
他抬手扶了扶眼鏡,然后坐了下去。
后來有記者追問他,坐下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說想起周恩來同志的一句話。
“26年了,我們終于來了。”
就在幾天前,喬冠華剛和基辛格在北京有過一次交鋒。
兩人關起門,就聯合國席位的事聊了幾句。
基辛格的意思很委婉:今年怕是還進不去。
等明年總統訪華之后,局勢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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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冠華聽完,沒急著反駁。
他端起茶杯,看著基辛格,慢悠悠回了句:
“我看不見得吧,咱們拭目以待。”
基辛格后來跟助手談起喬冠華,只說了一句話:
“喬這個人,不好對付。”
其實在那次對話之前,消息已經到了。
1971年10月26號,第26屆聯合國大會表決通過,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一切合法權利,并把國民黨集團的代表從所有機構中驅逐出去。
從1945年聯合國成立算起,中國等了整整26年。
毛澤東把喬冠華叫到跟前,那段話喬冠華記了一輩子。
毛澤東說,1950年你們去的時候,還是花果山的時代。
伍修權在安理會發言,題目叫《控訴美國武裝侵略中國領土臺灣》。
控訴就是告狀,去天庭告玉皇大帝。
那時候玉皇大帝神氣十足,根本不把你們放在眼里。
現在不一樣了,玉皇大帝也要來花果山了。
毛澤東叮囑他,這次去,不是去告狀的,是去伸張正義的。
要給全世界反對外來干涉的國家吶喊聲援。
接著,毛澤東給喬冠華交代了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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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要算賬。
對投贊成票的兄弟國家,要真心實意地感謝。
對投棄權票的,也要表示理解。
有些國家處境艱難,有苦說不出,要替他們考慮。
第二件,要講清楚。
美國必須從臺灣撤走它的所有軍隊。
任何人想把臺灣從中國分割出去,都是白日做夢。
第三件,要亮態度。
中國對國際問題的基本立場,要明明白白亮出來。
喬冠華聽完,手心微微出了汗。
他參加過朝鮮戰爭停戰談判,在那個場面上跟美國人交鋒過好幾個回合,什么陣仗沒見過。
但這次是要站在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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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聚光燈下。
他找到周恩來,說自己心里沒底。
聯合國那邊的情況,我們一無所知。
周恩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
“臨事而懼是好事。”
“怕,才不會掉以輕心。”
“不懂就學,跟一切懂聯合國的人學,包括跟我們的對手學。”
1971年11月11號中午,喬冠華率中國代表團抵達紐約肯尼迪機場。
他走下舷梯時,對前來迎接的聯合國禮賓司長說了一句很誠懇的話:
“我們是本著友好合作的愿望來的。”
“是為尋求世界和平來的。”
“也是愿意和美國人民發展友好關系來的。”
11月15號,聯大正式開幕。
美國代表率先上臺發言。
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記住的話:
“美國是反對中國恢復聯合國席位的,但我們失敗了。”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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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超級大國在關鍵一票上,被時代的洪流沖得連根浮起。”
輪到喬冠華登臺。
那天他穿了一身整齊的中山裝。
走到講臺前,他把講稿放好,抬頭看了一眼大廳頂上那面嶄新的中國國旗。
然后開始講話。
題目是《新中國代表團出席聯大的發言》。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聽眾心里。
他一件一件點過去。
哪些國家在1950年擋著新中國進來,哪些國家在1971年幫忙撬開了那扇門。
他對著話筒說,中國人有句老話,叫做“吃水不忘挖井人”。
今天,中國人民要向所有投贊成票的國家表示感謝。
向所有投棄權票的國家表示感謝。
對那些有心無力、不得不坐下去的國家,中國人民能夠理解。
接著,他轉向臺灣問題。
語調忽然一提:“臺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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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軍隊必須從臺灣和臺灣海峽撤走。”
“任何人,任何國家,想用任何方式把臺灣從中國割出去,都是白日做夢!”
整個大廳安靜了幾秒鐘。
然后,掌聲轟地一下炸開。
在場的一位外國記者抓拍到了喬冠華仰頭大笑的瞬間。
后來這張照片拿了普利策新聞攝影獎。
西方報紙在配圖下面寫了一行字:
“這個笑,震碎了聯合國議事大廳的玻璃。”
很多年后有人問喬冠華那天到底在笑什么。
他說,笑的是二十多年的悶氣,一口氣全倒出來了。
回到北京之后,喬冠華繼續和基辛格打交道。
1972年2月,尼克松訪華。
那邊兩位領導人握著手,這邊喬冠華和基辛格關在另一間屋子里,就臺灣問題的措辭針鋒相對。
喬冠華手里拿著公報草案,一條一條地摳。
中方措辭是“逐步減少直至全部撤出”美軍。
美方草案只寫“逐步削減”,絕口不提“全部撤出”。
喬冠華把草案往桌上一擱:“你們的措辭是‘逐步減少美國的軍事力量和設施’,這符合雙方聯合聲明的基本立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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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明擺著,不符合。
基辛格也急了,說:“你們要理解我的難處。”
“我回去怎么跟美國公眾輿論交代?”
兩個人拍了好幾次桌子,誰也不肯退。
中間休息的時候,喬冠華端起杯子,忽然話鋒一轉:
“博士,您生在德國,我在德國拿的學位。”
“從這點上說,咱們應該有些共同語言。”
“在哲學上,我喜歡黑格爾,您大概更中意康德。”
“這恐怕就是咱們一直談不攏的根本原因吧。”
基辛格聽完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
屋子里繃了好幾個鐘頭的空氣一下子松了下來。
后來的談判才有了實質性推進。
基辛格不再堅決反對把“全部撤軍”寫進草案,只要不跟“和平解決臺灣問題”掛在同一個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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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冠華說:“行,那就分開表述。”
基辛格又提出要把“和平解決臺灣問題”作為前提。
喬冠華搖了搖頭,琢磨了一會兒說:“用‘前景’行不行?”
“‘前提’聽上去像是你們單方面強加于人。”
“‘前景’更積極一些,更顯出雙方的共同意愿。”
基辛格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轉頭跟旁邊的助手嘆了句:“我早就說過,喬這個人不好對付。”
1972年2月28號,《中美聯合公報》在上海正式簽署。
三個多月前還針鋒相對的兩個人,各自在文件上簽了名。
這份公報里關于臺灣問題的表述,成了之后幾十年中國處理臺海問題的法律依據之一。
今天我們再拿出這份公報回擊某些人的時候,追溯源頭,就是那兩個在屋子里互相拍桌子的人,一個字一個字磨出來的。
1976年之后,喬冠華漸漸淡出了外交一線。
1982年,他病重住院。
中央專門派人去探望,帶給他一句話:
“你是老同志了,受了委屈要想開點。”
之后不久,他恢復工作,在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掛了個顧問的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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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癌癥帶走了他。
享年70歲。
1985年清明節那天,他的骨灰安葬在蘇州吳縣太湖邊上。
墓碑面朝一大片水面,波光粼粼。
沒有刻什么驚天動地的墓志銘。
只有他的名字。
喬冠華。
我寫到這里,突然想起喬冠華在聯大發言快結束時講過的一句話:
“我們主張,任何一個國家的事,要由那個國家的人民來管。”
“不允許超級大國操縱和壟斷。”
這句話放在今天聽,依然擲地有聲。
1971年那兩個多月的博弈,從北京到紐約到上海,喬冠華他們這群人干的,不是和和氣氣的外交。
是拼了命在把中國的門楣往上抬。
讓我們今天站在任何國際場合,都可以挺直腰桿說話。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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