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吉思汗倒下的地方，種一杯好酒

編者按

八百年前，賀蘭山下，一位亡國之君用站立三天，換來了“站得筆直”的姓名；八百年后，同一片土地上，一位離職的年輕人選擇用數十年的光陰，去等待一瓶好酒的誕生。深耕行業20年的他，曾經是多家平臺酒類采銷專家、葡萄酒負責人，英國釀造與蒸餾專業學成歸來，現任瓶肴品牌獨立釀酒師。這篇文章記錄了超哥從職場人到獨立釀酒師的身份轉變，更記錄了一個理想主義者如何用三年的“不聰明”，去對抗時代的浮躁。

賀蘭山東麓的礫石土壤里，如今生長著大片大片的葡萄園，要不是葡萄藤比較矮，倒也可以用遮天蔽日來形容了。入夏后，藤蔓和葉子蓋滿了架子，從遠處看就像一片低低的綠浪。誰能想到這里作為黨項古都，曾被一場大火燒得只剩斷壁殘垣。

大火是從1227年開始燃燒的。

延綿不絕的賀蘭山擋不住一股名為成吉思汗的季風。風助火勢，把西夏國燒成了一片白地。白到連正史對這一段的記錄都只有簡單的幾個字：是月，夏主李睍降。帝次清水縣西江。

后世多愁善感的歷史愛好者還得去圣彼得堡翻俄國人的史料，再結合各種二手野史才能拼湊出細節，編造出一些想象：

丁亥年七月，中興府南門。

李睍穿素服，捧版圖戶冊，從城門里走出。夯土勉強地支撐著被六月地震破壞的城樓——門洞有點歪，像被打脫臼的下巴。城外很空，與賀蘭山相對的只有蒙古人的帳篷排成一條深色的線，風從山口灌進來，把帳篷頂上的牛尾吹得往同一個方向倒。

他走了大約一刻鐘，到了最大的那頂帳篷前面。沒有人出來。李睍站著，隨從在他身后，太陽從正頂上往下曬，版圖冊的封面被曬得發燙。

第一天過去了，第二天過去了，直到第三天，簾子掀開了。出來的不是成吉思汗。

一個干癟的蒙古人告訴他，大汗賜給了他新的名字，從今天起，他叫失都兒忽。蒙語，正直的意思。

一些西方的通俗文史作者覺得這是蒙古人在嘲諷他，失都兒忽站了三天，結合譯文upright的語意有戲謔他“站得筆直”的意思。

我挺喜歡這個解讀的，但不是為了嘲諷。臨危登基，在位14個月，其中6個月在和成吉思汗打首都圍城戰，直到地震瘟疫接踵而至拼到油盡燈枯，他也沒有直接投降。他甚至跟成吉思汗說：“你等我一個月，我收拾一下再出來投降”，蒙古人答應了。然而，偉大的成吉思汗在這一個月里病逝，沒能等到他的投降。

至少，在成吉思汗面前，他是站直了。

歷史向來不會給亡國之君太多筆墨，紙張是安靜的，就像記錄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

正史記載，“帝已崩，遵遺詔殺之?！边@位西夏國最后的CEO，首都保衛戰項目總PM，就這樣退場了，但失都兒忽這個名字留了下來——站得筆直。

延綿的賀蘭山下，轉眼就過去了800年。上面的故事里，史料的碎片是網上搜的，情節是我編的，但賀蘭山是真的，東麓的一片片葡萄園是真的，下面要說的超哥也是真的。

超哥跟我提起這些葡萄園和他的造酒計劃，是2025年在杭州的一個周五晚上。他從英國回國，我請他吃飯，一起喝了點。他給我講職業理想，說這地方能出酒。

那時，他已經離職有些日子了。從2023年春天開始，雖然葡萄酒產業整體衰退，但電商平臺對酒水行業的GMV需求卻在上行。

每天點開數據面板，加載時白色的屏幕把他的臉也照得慘白。疲軟的行業和依然爬升的業績目標形成了鮮明對比，超哥那年的業績結果毫無懸念。

這樣的背景下，很難說超哥作為一個電商平臺的行業運營“做得好”還是“做不好”。況且他那時還不是很“聰明”。

當行業紛紛引入廉價供給應對競爭時，他對品質的那點堅持，讓他的“執行力”顯得格外遲緩，他跟我說，實在不想做幾十塊錢一箱的“爆款”。

超哥看著天花板，用手撥弄著還算茂密的頭發，像是自言自語：“這東西，我真……”沒說完，憋回去了。

我忘了具體的時間，就在一個普通中午，他找到我，像說中午去食堂吃擂椒拌飯一樣平靜地告訴我，沒意思，不玩了。

離職那天，散伙飯都沒有吃，他說還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兩個平時不抽煙的人走到辦公樓外的平臺上一人點了一支，超哥猛猛地吸了一口，吐向天空。

閑談之間，他說要去英國，要拿一個釀造的碩士，想系統學一遍。又說學費不貴，一年制，正好用這時間把WSET4也學完。我們聊天時多次提到了銀川和賀蘭山，我猜他那時就已經算過賬，豁出去了。

后來的事情是斷斷續續從朋友圈拼出來的。他在英國發了照片，曬了畢業照，然后真的去了銀川。我仿佛看到他，蹲在地上捏著一顆葡萄看。

再后來，我看到他真的釀出了自己的酒，叫 pet-nat。他送我我沒要，自己下單買了，倒在我的可樂杯里，加冰再加冰再加冰，在2025年杭州39度浮躁的夏天里噸噸噸的喝。有一股干凈的果味在里面。

這是他的第一款酒，他沒問我好不好喝。

今年春節，我偶然看到超哥又出了新酒，在朋友圈曬著新打的酒標，叫瓶肴。有霞多麗，有黑皮諾，還有一些別的葡萄，那一字排開的勃艮第瓶，伸著長長的脖子，像極了開春后賀蘭山東麓還沒發芽的葡萄藤，是一排排灰黑色的矮樁。我仿佛看到超哥站在里面，毫不猶豫地抹芽。溫柔無聲，干凈利落。

轉眼又是夏天，超哥再次出手了，他開始預熱新酒但我已經不稀奇了。我只覺得他的朋友圈可能缺了一張照片——我還沒來得及約他拍。

2023年我們一起去銀川出差，曾在覽山公園給他拍過一張，彼時他還是平臺運營，照片里他歪著身子靠在巨大的羅馬柱旁，夕陽把他烤得紅里透黑。這次我要換個構圖：

黃昏，他站在地頭，背對鏡頭看著西邊，賀蘭山的輪廓在暮色里變成一條黑線。

上周我去銀川，行程和超哥錯開了一天沒能相遇。我打字問他對搞了三年的“釀酒大業”有沒有什么感悟。微信窗口里“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最后蹦出了四個字：“容我想想”。

他以前跟我講過，釀酒這事，種下小苗到結果至少4-5年，這時果子能釀酒。但是要好酒得30-50年。“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又亮了起來。超哥問：“你急不急？”

我沒再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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