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火爆 “袁先生”不朽

《主角》火爆 “袁先生”不朽

作者/崔曉極

電視劇《主角》熱播，引起了全民追劇熱潮，這里無須用繁冗數據說話，只肖引著名文化學者肖云儒先生一說便清，“這種迷醉的追劇狀態，幾十年前看《渴望》時出現過。”它表達了中國主流文化的時代精神，具有強烈的思想深度。該劇以秦腔為靈魂，講述了秦腔藝人憶秦娥默默歷練四十年，終成“秦腔皇后”的故事，古老秦腔竟因此劇破圈，成為新一代大眾關注的非遺文化“新國潮”，更喜有眾多主流媒體為秦腔發聲助力。2026年6月14央視《新聞聯播》在“文化中國行” 專欄中，以《薪火相傳 秦腔不老》的專題，講述了秦腔傳承創新，煥發全新活力的故事。感受古老秦腔在新時期突增的火爆氛圍，讓人由衷地敬仰贊嘆為博大精深的秦腔文化做出突出貢獻的先賢們！筆者作為一個戲曲觀眾追劇時，的確直接聯想到了戲曲研究院渭南澄城籍已故的著名編劇大家袁多壽先生。

袁多壽先生工作照

《游西湖》劇照馬藍魚飾李慧娘

《主角》為表現憶秦娥從山村放羊娃開始走上秦腔舞臺到成為名伶，主要用了三出秦腔戲曲作為支點。《打焦贊》讓她從一個燒火丫頭初露鋒芒，成為了戲曲刀馬旦；《白蛇傳》使她從武旦華麗轉型為青衣，在本地揚名；憑《游西湖》憶秦娥在省秦舞臺站穩腳跟，并以此戲作為省秦代表作進京會演，一戰成名，徹底封神，成為西北秦腔皇后。劇中《打焦贊》是固有的傳統流傳戲，在此暫不提及，單說《白蛇傳》和《游西湖》兩出戲，編劇都給以濃墨重彩。劇中不管憶秦娥從寧州劇團或被選優到省秦，還是她成長為名角所經歷的艱難曲折，直到她扶持新生主角的付出，這兩出戲的片段、場景或元素，均被貫穿于電視劇始終，作為筋骨和支柱，起到深化主題、塑造人物、渲染情節的作用。《主角》選用的《白蛇傳》和《游西湖》本來就是浩瀚秦腔劇目中經久不衰的經典，而這兩部戲經典的精華，都是出自袁多壽先生之手筆。

《游西湖》劇照馬藍魚飾李慧娘

《白蛇傳》秦腔戲古有多個版本。1953年袁多壽先生對此劇作了大幅度的改編。新改編本演出后大獲成功，“轟動古城，劇場人滿為患”，“當時省人民出版社即行出版，西北各地演出，莫不用此本，其它版本則自行終止，從此這個版本成為秦腔保留劇目”。何以如此，因為改編后的《白蛇傳》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刪繁就簡，拋光磨平，而是袁先生傾其心血，給原作賦予了新的元素，增加了藝術色彩。《主角》則是用了《白蛇傳·斷橋》一場，《斷橋》則是袁多壽先生另起爐灶，重新創作而成。改編本《白蛇傳》完稿后，戲曲劇院領導慧眼識珠，先是單排《斷橋》單獨演出，立時一嗚驚人，好評迭起。《斷橋》從誕生起，三秦大地，家喻戶曉，婦孺皆知，耳熟能詳。尤其是其中“西湖山水還依舊，憔悴難對滿眼秋，霜染丹楓寒林瘦，不堪回首憶舊游”四句，不僅迅速為秦腔觀眾時常傳唱，還流行全國，成為許多兄弟劇種不約而同的規定唱詞。特別是專家學者對此津津樂道，評價特高，稱“典雅而不艱澀，含蓄而不媚俗，是唐詩級水平，把秦腔戲曲文學提到一個新高度”。著名作家陳彥在省戲曲研究院工作時這樣評價：此四句情景交融，思緒氤氳，雖短短的二十八個字，卻富含了全劇思想的精華，完全打開了觀眾對《白蛇傳》這個愛情經典故事通往人性深層的探幽通道，可謂精彩絕倫，妙不可言…”。看到此評，自然會理解陳彥選用《斷橋》作小說素材的匠心，也能體會到電視劇《主角》在熒屏反復吟唱“西湖山水”真實用意，他們都找到摸準了秦腔戲劇創作的美學高度。

程硯秋先生親筆書贈劇照

1956年袁先生接受任務，在很短時間里，全面改編了《游西湖》。同年該劇上演后，新編劇目以濃烈的浪漫主義色彩和詩情畫意的全新風貌展現，其藝術水平達到了一個嶄新的境界。李慧娘這一舞臺藝術形象，打動了無數觀眾的心，唱詞出神入化，鏗鏘有力，震撼人心。李慧娘的技巧表演，更是新穎別致，匠心獨運，別具一格。特別是核心場子“鬼怨”，所有舊劇本皆無，完全屬袁先生創新創造。這場戲的場景安排，人物身段的設計，都無不凝結著他的心血。先生接到創作任務初，西安正演一部蘇聯電影《薩特闊》，里面海王的女兒從水中飄然而出又悠然而入，觸發了他的靈感，腦海里浮現出了李慧娘形象輪廓。于是，先生剔除舊戲中李慧娘一抹白臉、陰冷庸俗怪象，借鑒電影鏡頭，從舞蹈表演到舞美、服裝都做了大膽的嘗試和改革，并請京劇著名教練根據戲曲已有程式設計動作，塑造出了一個“美麗鬼魂”形象。李慧娘在“怨氣騰騰三千丈”大段唱腔后的身段表演動作，從此定型，成為舞臺一絕，至今仍是演出規范。這段戲還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旦角因演李慧娘而成名成家。通常這場戲和下一場“殺生”的吹火特技合在一起，叫做“鬼怨殺生”，可謂秦腔一段天花板。《游西湖》曾受邀進京和全國巡演，風光無限，風靡全國。《主角》把《游西湖·鬼怨殺生》選作為電視劇的核心敘事，可見其對秦腔原劇作的敬畏。隨著“一縷幽魂無依傍，星月慘淡風露涼”的伴唱，電視里出現：頭戴一朵紅花一襲素白衣裙的旦角攏起披風，飄飄悠悠而來，面對陰暗的空虛，她充滿了哀怨、悲憤和無奈，身體極緩慢的側轉、向下，最后定格成臥魚身段。一縷屈死的幽魂飄蕩，隱沒于塵土……。這段精彩的秦腔表演，經過影視語言的處理，在熒屏上更加美輪美奐，叩人心弦，觀眾無不拍案叫絕！

《白蛇傳》《游西湖》袁先生本是創作的主角，但吊詭的是當年他卻被掩蓋為配角、龍套，或被和劇目切割而坐冷板凳。袁先生一生劇作碩果累累，至少有40多部，堪稱大秦正聲的編劇大匠，他的其它作品，也同遭厄運，或被“集體創作”而排排坐吃果果，或被“無關領導插手”而張冠李戴，地位和榮譽總和先生擦肩而過。面對不公正的待遇，先生總是一笑了之，表現出虛若谷的長者之氣，自始至終都是充滿激情而勤奮創作。探究袁先生那時的真實內心，先生在人生最后彌留之際，氣息微弱地附耳秘友，吐露出他的靈魂心聲：“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與梅蘭芳先生合影

歷史迷霧總會清晰，事實真相總會厘清，《主角》里的秦八娃、單團、封導等愛才惜才、主持公道式人物，在人世間還是多多皆是。有如，約在《游西湖》盛演好十多年之后，當年參與改編創作的李慧娘始演者，在省報發表了《游西湖》創作過程，披露了袁先生改編創作真相，第一次證明了“鬼怨”完全屬袁先生的創新。在袁先生逝世二十周年時，時任省戲曲研究院院長的陳彥先生撰文“袁先生在他十分著名的《周仁回府》之《夜逃》，《白蛇傳》之《斷橋》，《游西湖》之《鬼怨》的修改中都飽蘸了生命的汁液，濃墨重彩地潑灑出了感情的淚雨，不僅使戲劇情節、任務氣血賁張，而且使主題得到了深化和擴充，最后為秦腔留下了幾折不可撼動的傳世經典 ”。這算是戲曲研究院恢復歷史本來面目的官方表態！

當今秦戲曲領軍藝術家李梅說“黃土在，秦人在，腔兒就在”。筆者以為，秦腔不老，袁先生藝術精品永世流傳，袁先生不朽。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