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最好的一部電影，是什么？

作者：羅杰·伊伯特

譯者：易二三

校對：Issac

來源：rogerebert.com

（1997年10月19日）

保羅·托馬斯·安德森拍出了一部也許是1997年最好的電影，在27歲的年紀，他獲得了自昆汀·塔倫蒂諾一舉爆紅以來年輕導演從未有過的關注。他的《不羈夜》講述了一群個性各異的人物在色情電影行業的六年里的坎坷經歷，該片是本年度最受好評的電影——在多倫多和紐約電影節上大獲成功——現在正在全國上映。

《不羈夜》

雖然影片的主題相當敏感，但《不羈夜》并不是一部色情片；情色元素為這個傳統結構的好萊塢故事提供了背景，一個無名男孩（馬克·沃爾伯格飾）被色情電影導演（伯特·雷諾茲飾）發掘，并在一個資深女演員（朱麗安·摩爾飾）的鼓勵下成為了明星——直到他的自負和毒品讓一切崩潰。

除此之外，這部電影還是關于電影攝制的。它捕捉到了片場的家庭式氛圍，與特呂弗的《日以作夜》之后的任何電影一樣。影片的重點不是性，而是孤獨和絕望，穿插了很多幽默，有些是黑暗的，有些是輕松的。

《不羈夜》是安德森的第二部故事片。當我在1996年的戛納電影節上看到他的首部作品時，我覺得他一定是個天生的電影人。

《賭城縱橫》由約翰·C·賴利和菲利普·貝克·霍爾主演，講述了一個老賭徒給內華達州一個破產的孩子教授賭術的故事。格溫妮絲·帕特洛和塞繆爾·杰克遜扮演的角色參與其中，隨著故事的開展其中隱藏的人物關系也逐漸揭露。這部電影引人入勝。

《賭城縱橫》

賴利和霍爾在《不羈夜》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賴利是男主角的好友，霍爾則是幕后資助人。大牌的演員陣容還包括威廉·H·梅西（《冰血暴》中的汽車推銷員）和唐·錢德爾（《藍衣魔鬼》）等演員。

約 翰·C·賴利（右）

在他從洛杉磯前往紐約電影節的中途，安德森在芝加哥停留了幾個小時，在十月的完美的一天，我們坐在戶外，談論他是如何迅速地完成了這么多的作品。

問：其實你還是學生的時候就拍了這部電影的短片版，對不對？

安德森：嗯。17歲的時候，我拍了一部半小時的短片，叫作《大炮王迪哥傳》。我深受《搖滾萬萬歲》的影響，它一直留在我的腦海里，就像在告訴我「把它當成紀錄片來看」。我在《時事》雜志上看到過一篇關于（色情片女演員）肖娜·格蘭特的文章，它講述了一個愛荷華州女孩乘坐公共汽車來到好萊塢尋找夢想的老套但真實的故事。

《大炮王迪哥傳》

問：所以這基本上是一個好萊塢的故事，只不過它是關于色情電影產業的。

安德森：這是一部巴斯比·伯克利式的電影。它之所以老套是因為它的真實。

問：在你還沒來得及體驗之前，這段制作限制級電影的時期就已經結束了。

安德森：那時期的很多人還在世，你也知道，雖然他們一開始入行時可能并不開心。他們一度通過拍攝膠片電影獲得了一點尊嚴，然而現在都變成了流水線上的垃圾視頻。當然，仍有一些人認為自己是特立獨行的，偶爾也會有一部用膠片拍攝的色情電影。這真的是一個很大的賣點——雖然公眾并不太關心這一點，但你明白 我的意思。

問：我采訪過杰拉德·達米亞諾。他可能是最優秀的色情電影導演，曾幾何時，他相信自己可以制作關于性的藝術電影。1979年家庭錄像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幻想。膠片在這個行業的黃金時代是1969年到1979年。

安德森：我們現在有科幻片、謀殺懸疑片、西部片，本來還可能還有「性愛片」. . . .

杰拉德·達米亞諾《深喉：12年后》

問：如果讓你來拍一部色情電影，性愛戲也會讓其他的一切偏離軌道，不是嗎？

安德森：有一部電影叫《夜晚的阿曼達》，就比較接近色情藝術電影的范圍了，它還和約翰·福爾摩斯早期的一些作品很相近，不僅是在結構上，而且——你可以看到不同的人物以不同的方式做愛。我覺得有時你在電影里看到一個人物的時候，你會想知道他們的性生活是什么樣的。我討厭那些完全不必要的性愛戲，但有些電影里，我確實想看看一個電影角色在私下是什么樣子的。

《夜晚的阿曼達》

問：色情電影產業就像是主流電影產業的影子。它們也有色情電影獎，有自己的產業雜志，以及自己的明星。

安德森：都是拍電影罷了。當你進入色情電影的片場時，可能會有一分鐘的震驚，但之后它就像其他任何片場一樣。你所想的都是，架好機器，對好焦。他們有儀式來慶祝他們所做的事；不然還有誰去為他們慶祝呢？

問：我猜，影片中有一個人物的身份是黑手黨？

安德森：他的名字是弗洛伊德·貢多林，是菲利普·貝克·霍爾扮演的，電影里有過暗示。

問：我聽說黑手黨不會直接插手電影行業，但他們會利用色情影院洗錢。他們可能賣出了1000張票，然后就說他們賣出了10000張票。這樣他們就可以洗白很多錢。

安德森：就我所了解的，黑手黨在電影行業的滲透度有多大并不清楚。我沒有直接的答案。我想他們有一段時間是插手過的，但顯然現在已經沒有了。

問：色情片的表演，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極端的方法派演技。如果說方法派演員會通過回憶一個情感事件來重現那種情感，也許色情片演員會想到一些讓他們興奮的事情. . . .

安德森：后者要難得多。有些人告訴我，他們的靈魂早就去了九霄云外，才能讓自己看起來很享受。很多表演都是僵硬的、出戲的。但是色情片里的精彩性愛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好的表演之一。

問：有傳言說伯特·雷諾茲不喜歡這部電影。他已經用《王牌賽手》《炮彈飛車》和《警察與卡車強盜》浪費了自己的大半個職業生涯，難道他不知道他在這部電影里奉獻了有生以來最好的表演之一嗎？

安德森：我們拍完電影后我就沒跟他說過話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他是個好人。他有一顆善良的心，而且是一個好演員。他曾經跟我說：「我首先是個演員，其次才是名人。」這和他扮演的杰克·霍納有點相似，他一直堅持自己是一個導演。

問：除了工作場合進行的性愛之外，這些人幾乎沒有日常性生活。他們似乎把性欲在片場燃燒殆盡了，是嗎？

安德森：我知道很多人在上班前會做愛，否則就不行，還有24小時不做愛的人。在電影中有精心安排的性愛戲，我們會看到朱麗安·摩爾和馬克·沃爾伯格扮演的角色是如何做愛的，在我看來，這足以說明通常的情況是怎么樣的。

問：其中一個對性著迷的角色是威廉·H·梅西的妻子，由色情片明星妮娜·哈特利扮演。

安德森：她仍然是一個色情片明星。她通過拍色情片和講課賺了很多錢。她是一名性學家和注冊護士，她的性學講座非常精彩和奇怪。

問：沒記錯的話你才27歲？也就是說你拍《賭城縱橫》的時候是25歲。你似乎繞過了電影學院那一套流程？

安德森：對，差不多。我在紐約大學上了幾天學，但我的態度很差。我報名只是為了獲得足夠的信息，去說那些我知道的不好的事情的壞話。我拍了一部短片，然后加入了圣丹斯導演實驗室（Sundance Director's Lab），開始制作「西德尼」，就是后來的《賭城縱橫》。有趣的是，我有一些靠賭博贏來的錢，還有我女朋友的信用卡，我父親為我存了1萬美元供我上大學，但我說：「聽著，我不去。這20分鐘的短片就是我的大學。」

《賭城縱橫》

問：《賭城縱橫》有一種我渴望在電影中看到的特質：它知道很多事情，并且告訴了我很多事情。我學到了如何拿150美元去說服賭場給我一個晚上的補償。

安德森：我在去圣丹斯之前，所寫的東西只有一個很長的場景：約翰和西德尼坐在車里，西德尼告訴約翰有一個方法，只需花50美元或100美元就能好幾天吃飽睡足。后來我去了圣丹斯，理查德·拉·格拉文斯（《廊橋遺夢》的編劇）跟我說：「為什么這個場景不在影片里？你剛跟我解釋了一個絕妙的騙局！你為什么不把它展示出來？」

問：我是兩年前在戛納看的這部電影，非常喜歡。但后來大家以為它是《絕命鴛鴦》《最后的誘惑》《西部紅石鎮》之類的故事，發行商也不了解手里的電影。最近在美國制作的一些很棒的電影不被電影公司理解，被拋棄到了有線電視和視頻網站上。

安德森：對我來說，這是一個警鐘：拍一部好電影只占工作的一半。另一半則是處理電影公司的行政事務。付錢給我的公司不喜歡我拍的這部電影，于是先做了試映。我是說，《賭城縱橫》這樣的電影不能做試映。當反饋卡傳回來的時候，就會看到有人問動作在哪里，為什么格溫妮絲·帕特洛沒有裸戲，所以電影公司就產生放棄的念頭。你會想這部電影的預算這么低，他們至少會試試收回成本。但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小實驗，就像籠子里的小白鼠。

《賭城縱橫》

問：回到《不羈夜》——你認為那些被它的主題冒犯的人會有什么問題嗎？如果一部電影拿到了NC-17的評級（譯者注：即17歲或者以下觀眾禁止觀看），它就不能在很多影院或連鎖影院上映。你的電影是R級（譯者注：即未滿十七歲人士必須由家長或成年監護人陪同），有影院說它們不會放映它嗎？就像百視達（Blockbuster）會放棄某些電影，即使它們的評級是R？

安德森：從合同的層面來說，我不能拍一部NC-17電影的主要原因就是百視達。

問：有些人覺得你能拿到R級就很神奇了。

安德森：最終我們只剪掉了40秒。不過有那么一兩件事仍然讓我有點困擾，但那還不足以影響故事的發展，所以我不介意。我們要處理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梅西第一次發現妮娜·哈特利和一個男人在床上的那場戲。美國電影協會說我不能讓人物同時表演性動作和說話。于是我告訴妮娜，「動一下就停下來，念一句臺詞。」

問：洛杉磯到處都是想拍電影的人。他們總是問：「我該如何開始？我該怎么做？」你已經成功找到了一條通往目標的道路。你會對那些想當導演的人說些什么？

安德森：我做不了別的事情，也肯定不會做的別的事情。「不」并不是我的選項。我必須這么做，否則我會死的。我能當導演是因為我能寫劇本——這才是關鍵。如果你會寫劇本，你手里就有握有很多籌碼。他們急需素材。非常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