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玩具成為電影主角

作者：Gayle Sequeira

譯者：鳶尾花

校對：易二三

來源：Sight & Sound

（2023年7月20日）

從《梅根》到《芭比》，2023年是一個「玩偶電影年」。

熱拉爾·約翰斯通導演的《梅根》是一部關于人類將悲傷「外包處理」的故事：一個小女孩在父母去世后，一個機器人玩偶來陪伴和安慰她。在格蕾塔·葛韋格的《芭比》中，一系列奇怪的情況迫使美泰公司的經典款芭比（瑪格特·羅比飾）離開芭比樂園，到現實世界中去冒險。

但早在玩偶電影以女性為中心、將目光投向小女孩之前，它們常常描繪了孤獨、不穩定的男性主角尋求伴侶的情節。這些男性在娃娃身上找到了理想的對象——畢竟，娃娃是一個足夠靈活的伴侶，人們可以在它身上投射任何個性，它總是傾聽，無法表達意義。它在時間中凝固，永遠保持著年輕和美麗的狀態。

玩偶電影經常起到心理角色研究的作用——與其說它們關注的是玩偶，不如說是在研究人們對于玩偶的反應。他們是在尋找擺脫人際關系的伴侶嗎？或者他們只是想在它身上投射自己的欲望？

電影中的玩偶往往成為貌似正派的人表達真實想法的媒介，表達他們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所有粗俗、丑陋的情感。當然還有一些恐怖電影，在這些電影中，創作者展現了天真的兒童玩物使被腐蝕后如此可怕的一面。

1.《真人玩偶》（1919）

導演：恩斯特·劉別謙

劉別謙的《玩偶》改編自同名歌劇，因此從一開始就確立了其以玩偶為中心的展現方式，影片中明顯的布景和手繪元素就像一本父母讀給孩子聽的床前讀物。蘭斯洛特（赫爾曼·蒂米希飾）迫于結婚的壓力，但又害怕女人，于是決定欺騙他的叔叔（麥克斯·科納特飾），與一個機械玩偶結婚。

和其他玩偶電影中的主人公一樣，蘭斯洛特把他的玩偶看成人類伴侶的替代品，但這并不是因為他渴望得到人類的陪伴，而是因為他急于避免這種陪伴。他沒有意識到的是，他的玩偶其實是制作者的女兒（奧西·奧斯瓦爾達飾）偽裝的。

與孩子們喜愛的那種光線明亮的視覺效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片中那個紙做的太陽總是「仁慈」地出現在蘭斯洛特的頭頂），影片采用了一種明顯的淫穢基調，對女性的性欲巧妙地加以描繪，并將娃娃維護的說明視為性暗示。

2.《蠟娃娃》[Vaxdockan]（1962）

導演：阿恩·馬特森

瑞典電影《蠟娃娃》以守夜人倫德格倫（帕爾·奧斯卡森飾）的孤獨獨白開場，他內心的自責和對周圍人的嫉妒一樣多。倫德格倫是一個只想被人看到和聽到的普通人，他迷戀上了一個百貨公司里的人體模特，但她卻悲慘地既不能被人看到，也不能被人聽到。當他偷了她并把她帶回家后，他們開始了平靜的家庭生活，他絕望的心靈讓他誤以為她還活著，并且愛上了自己。

然而，當倫德格倫開始將自己的失敗和不安全感投射到她身上時，兩人的關系逐漸開始惡化。他一生與世隔絕，加上有毒的大男子主義和室友們的冷酷無情，使他脆弱的身體狀況更加惡化，導演阿恩·馬特森以一種感同身受的視角來看待這個完全沒有能力應對精神疾病的社會。

3.《傀儡兇手》（1978）

導演：理查德·阿滕伯勒

在電影中，傀儡「菲茲」有著主人科克（安東尼·霍普金斯飾）所不具備的一切特質。菲茲冷靜果斷，而科克則容易驚慌；菲茲健談如飛，而科克則害羞內向。然而，主人對傀儡的依賴遠不止于他們在舞臺上的搭檔關系。這個玩偶是他發表粗俗想法的一種方式，同時仍保持他討人喜歡的謙遜形象，這讓他受到同行的尊敬和喜愛。同時它還是他避免為自己最糟糕的沖動負責的一種手段。

最終，科克已經無法控制手中的傀儡，繼續他的表演——他幻想菲茲擁有了自己的感知，這讓兩人的角色發生了逆轉。這部由理查德·阿滕伯勒執導的電影呈現的不僅是可怕的情節，更給觀眾帶來了悲傷的情緒，因為它講述了一個精神病患者和內心惡魔搏斗的過程，而當惡魔化為傀儡出現時，他發現想要控制他們并不容易。

4.《午夜兇殺》（1981）

導演：高榮男

一位已婚教授（尹一峰飾）出差回到家里，在他的隨身物品中偶然發現了一張奇怪玩偶的照片，最終他以雇用玩偶的主人（李起仙飾）做女傭為借口，將她帶回了家——所有跡象都表明他有了外遇。

這部韓國驚悚片在視覺上具有萬花筒般的效果，當教授的的妻子善熙（金姈愛飾）看到或想象看到丈夫和女傭在一起纏綿時，這代表了她認知上的扭曲。善熙是否搞錯了出軌的事實？還是她的記憶已經支離破碎？

當她的這份懷疑讓她去謀殺女傭時，反復出現的玩偶成了她尖銳的指控，她無法洗去的污點。玩偶即使被處理掉，還是會回到家里，它是為了向善姬復仇嗎？還是愧疚讓她焦頭爛額？導演高榮男用模糊的鏡頭捕捉到了善熙的眩暈和迷失，讓影片顯得神秘可怖。

5.《鬼娃回魂》（1988）

導演：湯姆·霍蘭德

在一部恐怖片中，開場就看到一個垂死的連環殺手（布拉德·道里夫飾）將自己的靈魂轉移到一個玩偶身上——咒語的力量震碎了眼前的每一塊窗玻璃——這并沒有什么精妙之處，但《鬼娃回魂》中卻隱藏著對資本主義和消費過度的有效批判。

在玩偶「查基」落入安迪（艾歷克斯·文森特飾）手中之前，這個玩偶所屬的品牌就已經滲透到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從麥片到卡通，再到運動鞋。安迪甚至穿著與查基一模一樣的衣服，影片將孩子的天真可愛與無節制的消費主義的罪惡進行了鮮明對比。

在復仇殺手瘋狂殺人的過程中，如果不是導演湯姆·霍蘭德從謀殺案發生前反復出現的小手特寫鏡頭中挖掘出恐怖元素，一個小巧玲瓏、有生命的殺手的形象就會顯得滑稽可笑。影片最后，安迪悲傷地回望著自己被打敗、肢解的玩具，童年逝去的景象成為了最強烈的畫面。

6.《超級巨星卡朋特》（1988）

導演：托德·海因斯

既有紀錄片元素、又有劇情片質感的 《超級巨星卡朋特》講述了歌手凱倫·卡朋特成名、與厭食癥的斗爭以及最終在1983年去世的過程，雖然所有角色都由芭比娃娃代替演員表演，卻并沒有產生非人化的效果——這種方式讓導演托德·海因斯含蓄地評論了與「聚光燈下的生活」相關的商品化和人的物化現象。

這部影片也可被視為對演藝圈的控訴，在這個行業中，身體和生命被重新塑造，以迎合公眾的趣味。海因斯通過展現凱倫舉杯敬酒時手的顫抖，或者她的哥哥在漫漫長夜后訓斥她時肩膀的抖動等細節，成功地從玩偶身上挖掘出真實的人類情感。在整個創作過程中，他將凱倫痛苦混亂的生活與她甜美清澈的嗓音進行了對比。

7.《殺人偶》（1988）

導演：桑道爾·史頓

《殺人偶》講述了萊昂（大衛·休萊特飾）和厄休拉·林登（辛西婭·普雷斯頓飾）兄妹倆的故事。他們缺乏父母的愛，只能依賴一個無生命的物體——父親的真人大小的解剖玩偶「品」。厄休拉最終擺脫了幼稚的妄想，而萊昂對品的依賴卻與他心理的慢慢惡化不謀而合。與這份片單中的其他男主角不同，萊昂并非在玩偶身上尋找女性伴侶，而是尋找父親的形象。品是否還活著并不明確，只有一種悲哀的絕望感——萊昂需要他活著。

玩偶本身并無害處，直到萊昂開始將自己最陰暗的沖動投射到玩偶身上，品的聲音像毒藥一樣慢慢滲入他的腦海。桑道爾·史頓的這部恐怖片從探討核心家庭單元的功能失調開始，逐漸演變成一個令人不安的故事：我們不僅會為家庭犧牲一些東西，還會為一些東西去犧牲家庭。

8.《玩具總動員》（1995）

導演：約翰·拉塞特

孩子們最終都會長大，他們的玩具也會長大，正是這種存在主義的恐懼為約·拉塞特執導的這部動畫電影提供了靈感。在影片中，每當他們的主人安迪（約翰·莫里斯配）離開房間時，一群玩具就會活起來。他們擔心安迪長大——每年的圣誕節和生日都預示著他可能會帶喜歡的全新玩具回家——但隨著電影的進展，這些玩具也有很多自己成熟的事情要做。

當安迪收到太空游俠玩具巴斯光年（蒂姆·艾倫飾）時，警長胡迪（湯姆·漢克斯配）開始絞盡腦汁解決自己的不安全感，與此同時，巴斯光年一開始認為自己是一個真正的太空游俠，而不是一個玩具，他必須接受意識到他不是自己所認為的那個人。即使它的角色擔心被時代拋棄，這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皮克斯電影也是許多觀眾童年的完美回憶，它屬于一個過去的時代。

9.《充氣娃娃之戀》（2007）

導演：克雷格·吉勒斯佩

導演克雷格·吉勒斯佩在執導女性影片《我，花樣女王》《黑白魔女庫伊拉》，劇集《帕姆與湯米》之前，曾執導過《充氣娃娃之戀》，這是一部探討男性孤獨的悲喜劇。當性格內向的拉爾斯·林斯特倫（瑞恩·高斯林飾）從網上買來一個性愛玩偶來陪自己時，影片并沒有利用這一前提的下流感。

相反，拉爾斯開始為玩偶編造屬于她的背景故事——她很害羞，就像他一樣；她坐在輪椅上，這讓她對他產生了依賴——指向了這個男人渴望建立真正情感的聯系，只不過是與一個人造玩偶。

玩偶和人不同，它們不會傷害人。拉爾斯在母親去世后深深地陷入了悲痛中，他把自己和外部世界隔開了。但通過這個玩偶，他逐漸融入了他所在的小鎮社區，重溫了兒時的回憶，并最終治愈了定義他當下人際關系的創傷經歷。

10.《空氣人偶》（2009）

導演：是枝裕和

由是枝裕和執導、根據漫畫改編的《空氣人偶》捕捉到了都市生活的孤獨感，在這里，一個人的晚餐是家常便飯，員工是可替代的。在這個城市里，充氣娃娃成為人們理想的伴侶——代替真正的人際交往，她不會變老，不會頂嘴，更重要的是，不會離開。

然而，當充氣玩偶「希」（裴斗娜飾）有了生命，出現在我們眼前時，這座城市通過她的眼睛延伸出了無限的可能性，她也能夠體會到普通人的樂趣。通過讓我們進入希的思想和情感，影片賦予了她人性，而她的主人和她遇到的其他猥瑣男人卻剝奪了她的人性。隨著希變得越來越堅持主見、更加獨立，這部影片變成了講述她成長故事的載體，對希來說，「衰老」是她永遠也無法理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