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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周邊海域海底地形與地名圖局部 記者 姚群 攝
李白海丘、杜甫海丘,哪吒海丘……也許很多人不知道,在我們腳下藍色國土的深處,藏著一個由中國科學家命名的“海底中國”。
主持繪制出這幅地圖的人,是自然資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的吳自銀研究員。探索海底、研究海底,是他過去30多年的人生履歷。
前不久,憑借在科研領域的貢獻,吳自銀站上了第四屆全國創新爭先獎的領獎臺。
“我們這一代人,是跟著國家海洋事業一起成長起來的。從最開始只能看著別人的先進設備羨慕,到現在我們自己的技術能在國際上領跑,這30年的堅守,值了。”他的語氣樸實,卻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淀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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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自銀捧回全國創新爭先獎狀 受訪者 供圖
從內陸少年到深海行者
吳自銀出生在河南信陽,這是一個不靠海的內陸小城。小時候的他,對海洋的全部想象都來自書本和電視,那片深藍色的世界在他心中充滿了神秘色彩。
1991年,他考入同濟大學海洋系勘查地球物理專業,第一次真正走進海洋科學的大門。畢業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然資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從此與海底探測結下了不解之緣。
剛參加工作1年的吳自銀,跟隨前輩科學家登上過一艘法國科考船。他記得,那艘3000噸級的大船配備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探測設備,船上的屏幕能清晰看到海底地形、地貌和地層的圖像。
年輕的吳自銀被深深震撼了。“當時我們國內的科考船還很落后,所有設備幾乎都依賴進口。看著別人的設備能把海底看得那么清楚,心里很是羨慕。”他說,“那時就期待著,什么時候能登上中國自己的科考船去探索海洋世界。”
這個樸素的愿望,是吳自銀三十年如一日堅守在科研一線的動力。剛參加工作的前十年,他每年有100多天都在海上度過。百余噸的小船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就像一片樹葉,暈船是每個科考隊員都要過的第一關。
“前七天最難熬,很多人吐得連飯都吃不下,床搖得根本躺不住,我們就干脆在實驗室打地鋪,在工位旁放一個垃圾桶,一邊吐一邊值班,苦在其中也樂在其中。”吳自銀笑著說,“最長的一次連續在海上待了60天,每天面對的都是茫茫大海和同一群人,說不枯燥是假的。但每當發現新的科學現象,或者成功排除了設備故障,或者克服天氣困難完成任務,那種成就感是什么都代替不了的。”
有一次,科考船在遠海作業時,核心探測設備突然出了故障。如果返航維修,不僅要浪費十幾天的時間,還會造成上百萬的經濟損失。吳自銀和同事們連續奮戰,一點點排查問題,最終成功修復了設備。“當設備重新正常運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激動得跳了起來。那種感覺,就像打贏了一場硬仗。”他說,“海洋科考就是這樣,充滿了未知和挑戰,但也正是這些挑戰,讓我們的工作變得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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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自銀(右一)和團隊在科考船上 受訪者 供圖
用中國文化標注深藍國土
春風海山、玉帶海脊、哪吒海丘、蘭宮洼地……在吳自銀帶領的實驗室里,掛著一套特殊的地圖,其中一張叫《中國周邊海域海底地形與地名圖》。地圖上,769個帶著濃郁中國傳統文化氣息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標注在藍色的海域上。
每一個名字的背后,都需要強大的科技支撐,凝聚著吳自銀及團隊成員數十年的心血結晶。
“就像你要蓋房子,得先把地基打牢,海底地形地貌探測是海洋所有工作的基礎。”吳自銀解釋道,沒有精確的海底地形數據,航海安全、國防建設、海洋資源開發、海洋權益維護都無從談起。而海底地理實體命名,更是直接關系到國家的主權和尊嚴。
給海底山川命名,遠沒有想象中簡單。首先要通過大量的海上探測獲取原始數據,然后要對數據進行處理,去除海洋噪聲,構建高精度的海底地形模型,再根據國際規則識別和劃定地理實體的邊界、確定地理實體的地質屬性和類型,最后結合中國傳統文化進行命名。
“光是探測數據的積累,我們就花了30年。”吳自銀說。“以前國際上公開的數據精度不夠,我們只能自己開著船,一寸一寸地把海底測出來。”
基于近30年的探索成果,2023 年年底,由吳自銀牽頭完成的《中國海復雜地理實體劃定關鍵技術及重大應用》項目獲得了自然資源科學技術獎特等獎。評委會認為,該項目總體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其中海底地理實體劃定技術、復雜水深數據融合處理和高分辨率地形模型構建技術處于國際領先水平。
為了讓這些名字既符合國際規則,又能體現中國文化特色,吳自銀和團隊成員開了無數次研討會。他們從中國古代神話、歷史人物、詩詞歌賦中汲取靈感,形成了一套獨具特色的海底地理實體命名技術體系。“我們希望老百姓看到這些名字的時候,能有一種親切感和自豪感。”吳自銀說,“比如李白、杜甫、白居易這些家喻戶曉的詩人,哪吒、精衛這些神話人物,把他們的名字刻在海底,就是在向全世界傳播中國文化,也讓我們的子孫后代永遠銘記我們的萬里海疆。”
如今,這769個海底地名已經被社會廣泛認可,成為中國在藍色國土上留下的永恒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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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自銀在給團隊學生講課 記者 姚群 攝
把中國標準推向世界
30年彈指一揮間,中國的海洋科技事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現在我們的科考船,比如4000噸級的‘向陽紅’系列、萬米深潛‘奮斗者’號,都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很多以前只有國外才有的設備,現在我們不僅能自己造,還能出口到國外。出海科考條件大為改善,已可拎包入住,我們的科考船從中國近海走向全球海洋。”吳自銀自豪地說,“中國海洋科技領域從最開始的跟跑,到現在的并跑,再到局部領域的領跑,這是我國一代又一代海洋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如今,已經成為自然資源部海底科學重點實驗室主任的吳自銀,雖然出海的時間少了,但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前沿技術的研發和國際標準的制定上。
2026年5月11日,由他牽頭制定的《船舶與海洋技術--海洋無人載具海底地形地貌調查技術要求》正式成為國際標準。這是我國在海底地形地貌探測領域的首項國際標準,標志著中國在該領域的技術水平已經得到了國際社會的認可。
“以前我們都是跟著別人的標準走,現在我們能把自己的標準推向世界,這是一個質的飛躍。”吳自銀說,“這項標準把我國在無人船、水下機器人和水下導航定位等領域的最新突破技術都吸納了進去,為全球海洋無人載具探測提供了統一的‘中國方案’。”就在今年,他帶領團隊還獲得了日內瓦國際發明展特別金獎,這個獎項的全球獲獎率只有3%。
對于未來,吳自銀充滿了期待。“現在我們正在重點攻關淺海島礁區無人船集群探測技術、深海水下機器人探測技術和海洋數字孿生技術。”他說,“我們要發展新的技術,同時,我們也要繼續向深海進軍,為國家的深海戰略貢獻力量。”
作為一名博士生導師,吳自銀每年都會招收碩士、博士和博士后,已經培養了40多位研究生。他常對學生們說:“海洋科學是一門艱苦的學科,但正因為它艱苦,才充滿了無限的可能。只要你能沉下心來,把冷板凳坐熱,埋頭干上十年二十年,一定能做出世界一流的成果。”
30年前,那個第一次登上法國科考船的青年,心中埋下了一顆海洋強國的種子。30年后,這顆種子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他的故事,也將激勵著更多的年輕人,投身到這片充滿希望的藍色事業中,書寫屬于新時代的海洋傳奇。
信息來源:自然資源部海洋二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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