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合理的商事調解收費制度探討

【導讀】

構建正當合理的商事調解收費制度，是激活調解效能、完善多元糾紛解決體系的關鍵。制度設計需兼顧公益性與市場化，明確收費主體、標準、區(qū)間及收取流程，區(qū)分案件類型、標的額、難易程度實行差異化收費。通過健全收費體系，平衡調解員勞動價值與當事人權益，降低糾紛解決成本，引導市場主體主動選擇商事調解，充分發(fā)揮其高效、便民的制度優(yōu)勢。

【正文】

商事調解憑借柔性解紛、高效便民、修復商事關系的獨特制度優(yōu)勢，已成為人民法院分流辦案壓力、降低企業(yè)維權成本的重要支撐，大量商事糾紛在訴前、訴中通過調解實現實質性化解。但收費依據不清晰、計價標準不規(guī)范等問題日益凸顯。為此，本文探討正當、合理、可持續(xù)的商事調解收費制度。

一、商事調解收費的正當性根基

商事調解不以營利為目的，但非營利不等于免費。非營利的核心要義是不以利潤分配為目的，而非放棄合理服務對價。非營利商事調解組織依法依規(guī)收取合理費用，用以維持組織正常運轉、保障服務可持續(xù)開展，是兼顧公益屬性與行業(yè)長遠發(fā)展的必然選擇。事實上，有償居間調解是中華歷史傳統(tǒng)，更是全球商事解紛的通行慣例，古今中外一脈相承，充分印證商事調解收費的天然正當性。

（一）中國歷史傳統(tǒng)：居間調處自古有償

我國調解制度源遠流長，有償居間、定分取酬是延續(xù)千年的司法傳統(tǒng)。先秦時期，訴訟需繳納“束矢”，當事人申請民間調解同樣需要支付相應費用，確立了“解紛有償”的早期規(guī)則。至明清兩代，商事居間調解收費已成定制：民間交易、債務調處的中人費普遍按標的額的2%—5%收取；行業(yè)行會調處商事爭議案件，均設置固定規(guī)費，如清代收取約800文/案的調解費用。古代制度的核心邏輯清晰一貫：居間斡旋、居中調處、定分止爭屬于專業(yè)服務，耗費人力、智力與公信力，依理依規(guī)獲取報酬，理所當然。

（二）當代國內實踐：商事調解形成固定低價普惠標準

延續(xù)傳統(tǒng)解紛對價邏輯，我國當代商事調解已形成實操慣例。當前國內商事調解普遍按照人民法院訴訟費標準的40%—50%計收費用，同時設置單件500元至1000元的最低收費底線，既避免小額案件出現勞動空耗，又堅守調解便民、低成本的制度優(yōu)勢，形成適配司法訴源治理的本土化收費范式。

（三）國際通行慣例：市場化收費是全球主流，層級定價高度統(tǒng)一

縱觀全球成熟商事解紛體系，市場化收費是高端商事調解的通例。英國CEDR、美國AAA、新加坡SIMC等全球頂尖商事調解機構，均采用規(guī)范化、市場化收費機制：新加坡SIMC實行階梯收費、高額封頂模式，標的額100萬新元以下的商事案件，單方調解費用約3000新元，整體成本遠低于商事仲裁；英國CEDR針對7.5萬英鎊以下小額商事案件，基礎調解費用約500英鎊，相較仲裁具備顯著價格優(yōu)勢；美國AAA采用市場化計時收費模式，調解員工時費用為500—1500美元/小時，整體解紛成本仍明顯低于程序繁瑣、開支高昂的涉外訴訟。

全球實踐證明：商事調解是獨立的市場化專業(yè)法律服務，其定價區(qū)間介于公益調解與仲裁、訴訟之間，低于高成本的仲裁與訴訟、高于純公益的基層人民調解，這也是各國商事解紛體系長期沉淀形成的最優(yōu)價格格局。

回歸勞動價值本身，商事調解看似程序簡易、形式柔和，實則極度耗費心力、考驗職業(yè)修為，遠非簡單的居中傳話、程序性協(xié)調。商事糾紛當事人多因商業(yè)合作破裂、大額利益受損積怨已久，對立情緒激烈、矛盾張力突出。與法官、仲裁員依托法條與證據作出剛性裁判不同，調解員無公權力背書、無強制裁判權，無法僅憑程序與規(guī)則直接定分止爭，化解矛盾的核心在于情緒疏導與利益平衡。

調解過程中，調解員首先需要耐心傾聽雙方訴求，包容接納當事人的憤怒、猜忌、委屈等負面情緒，循序漸進疏導淤積的怨氣、平復雙方的對抗心態(tài)。待當事人回歸理性、具備協(xié)商基礎后，再居中斡旋研判、梳理爭議焦點、權衡各方利弊、反復磨合利益分歧，最終促成自愿和解。整個流程周期不可控、反復性強，開展工作需要極強的耐心、責任心與溝通智慧。調解員長期身處矛盾中心，默默承接、消化雙方的負面情緒與糾紛壓力，投入大量隱性的時間、溝通與心理成本，其勞動價值長期被社會與行業(yè)低估。

從解紛難度與心力消耗對比來看，通過調解實現真正的案結事了，所需付出的心力與耐力，遠超司法判決與仲裁裁決。裁判工作有明確法條依據、標準化程序與清晰權責邊界，裁判者重在依法裁量，無需深度承接當事人的情緒糾葛。而調解以實質息爭、修復商事信任、杜絕衍生糾紛為目標，為促成徹底和解、實現案結事了，調解員需要承受更多心理壓力、接納更多負面情緒，耗費的耐力與心力遠勝于剛性裁判，整體工作也更為費神費力。

結合歷史傳統(tǒng)、國內實踐與國際通例可知，商事調解實行規(guī)范化、市場化收費具備充分且無可辯駁的正當性：其一，商事調解屬于高強度、高專業(yè)度的智力勞動，按勞取酬契合古今法理與市場基本準則；其二，合理收費可覆蓋調解機構運營、人才培養(yǎng)、案件經辦等各項成本，穩(wěn)定專業(yè)化調解隊伍；其三，適度有償服務能夠遏制惡意調解、濫用解紛資源等行為，倒逼當事人理性維權，提升糾紛化解質效。一味推行無償化、純公益運行模式，短期看似便民惠民，長期必將導致服務質量滑坡、專業(yè)人才流失、行業(yè)發(fā)展萎縮，最終背離訴源治理的改革初衷。

二、當前商事調解收費規(guī)則與困境

目前全國尚未出臺統(tǒng)一的商事調解收費國家標準，但主流調解中心的收費規(guī)則分為兩類情形：一是未調解成功的案件，不收取調解費；二是調解成功的案件，參照人民法院財產案件普通程序訴訟費標準的50%收取調解費，且單件收費不低于500元。該收費規(guī)則主要適用于法院委派、委托的訴前、訴中調解案件。

（一）規(guī)則設計的初衷與固有局限

從制度邏輯分析，法院移送案件實行“調敗免費、調成減半、保底收費”的模式，具備現實合理性。此類案件已納入司法辦案體系，一旦調解失敗，案件將直接進入庭審程序，當事人仍需足額繳納訴訟費。基于當事人的經濟理性考量，調解收費標準原則上不得高于訴訟費，若調解對價高于訴訟成本，市場主體可能直接放棄調解、選擇開庭，訴源治理、調訴分流制度也將形同虛設。因此，現行低價普惠標準，是適配司法分流案件的務實選擇。

（二）計價模式機械單一，勞酬匹配嚴重失衡

現行收費完全以訴訟標的額為唯一計價依據，無視案件難易程度、法律關系復雜度、當事人對抗強度、調解周期長短等核心變量，不夠合理。同時，行業(yè)普遍實行的“唯結果論”收費規(guī)則存在明顯不公。即便調解員完成閱卷梳理、事實核查、多輪情緒疏導、磋商協(xié)調、方案擬定等全部前置工作，只要因當事人單方原因未能調解成功，所有智力勞動與心力投入都無法獲得回報，徹底否定了調解過程蘊含的專業(yè)價值。

（三）案件分類定價缺失，司法調解與市場調解混同

法院委派、委托案件依托司法公信力，由法院篩選推送，附帶司法程序加持，定位為訴源治理的公益配套服務，實行低于訴訟費的優(yōu)惠收費具備合法性與合理性。

調解組織自主受理的市場化商事案件，屬于純粹的高端市場化法律服務。此類案件由當事人自主選擇調解渠道，目的是規(guī)避訴訟冗長周期、繁瑣程序與激烈對抗，無任何司法程序賦能。對照國際成熟機構的定價邏輯，該類案件無需對標訴訟費設定低價標準，可在法院訴訟費、商事仲裁費、律師代理費三者之間尋找合理定價區(qū)間，既低于仲裁與高端律師服務成本，又高于司法分流案件的普惠低價，契合“調解介于訴訟與仲裁之間”的全球定價通例，真正體現專業(yè)調解的市場價值。

三、探索建立分類分層、對價合理、接軌國際的商事調解收費制度

破解當前收費亂象，核心是摒棄一刀切的訴訟費對標模式，以案件來源分類定價為核心，立足歷史傳統(tǒng)、貼合國內實際、接軌國際慣例，兼顧公益兜底與市場價值，構建適配不同案件類型、匹配真實勞動投入的收費體系，固化“公益調解＜商事調解＜仲裁＜訴訟”的科學定價順位。

（一）區(qū)分案件類型，實行雙軌分類定價

建立“司法移送案件公益定價、自主受理案件市場定價”的二元收費體系，實現內外銜接、古今貫通。

第一，針對法院委派、委托的訴前、訴中調解案件，堅守訴源治理公益屬性，延續(xù)“低于訴訟費”的定價原則，保留“訴訟費50%左右浮動+500元最低保底+調敗免費”的成熟規(guī)則，確保當事人調解成本低于訴訟成本，維持調解制度的性價比優(yōu)勢。

第二，針對調解組織自主受理的市場化商事案件，剝離司法公益捆綁，全面對標英國CEDR、美國AAA、新加坡SIMC等國際機構通行模式，實行市場化自主定價。結合訴訟費、仲裁費、律師代理費的價格區(qū)間居中合理定價，充分體現調解高效、柔性、專業(yè)的服務價值，實現勞動對價合理化、市場化。

（二）構建“基礎費用+疑難溢價”的復合計費模式

針對調解組織自主受理的市場化商事案件，打破唯標的額論，建立以工作量為導向的計費機制。對事實清晰、爭議不大、對抗較弱的普通商事案件，收取基礎調解服務費，在訴訟費50%—60%區(qū)間浮動，配合保底標準保障基礎勞動回報；對法律關系復雜、標的巨大、矛盾尖銳、調解周期長、需多輪疏導磋商的疑難復雜案件，增設疑難工作量溢價收費，根據調解時長、溝通難度、心理負荷適度上浮，真正實現多勞多得、優(yōu)勞優(yōu)酬，接軌國際階梯式、差異化收費慣例。

（三）完善過程對價規(guī)則，破除唯結果論

針對調解組織自主受理的市場化商事案件，完善“成功才收費、失敗零報酬”的收費規(guī)則，建立過程勞動認可機制。對于調解員已完成實質性調解工作，因當事人惡意拖延、單方反悔、無正當理由拒不和解等單方過錯導致調解失敗的，允許收取合理基礎勞務費用，尊重調解員全過程的勞動投入。同時配套建立困難市場主體收費減免、緩繳機制，兼顧市場對價與營商服務溫度。

總之，商事調解的核心制度價值，不在于程序簡便、價格低廉，而在于柔性化解深層矛盾、實質實現案結事了、修復破損商事信任、減少衍生司法糾紛。外界往往只看到調解溫和簡易的表象，卻忽視調解員承受巨大心理壓力、消化大量負面情緒、耗費極致心力與耐力的隱性專業(yè)付出，其解紛難度遠超剛性判決與裁決。以分類分層、按勞取酬、接軌國際為原則重構商事調解收費體系，讓專業(yè)勞動獲得合理回報，才能穩(wěn)定職業(yè)化人才隊伍、提升糾紛化解質效，讓商事調解真正發(fā)揮非訴解紛主力軍作用，持續(xù)賦能訴源治理現代化與法治化營商環(huán)境建設。

附件：浙江XX商事調解中心商事調解收費標準（建議稿）

為進一步規(guī)范本中心商事調解服務收費行為，厘清公益服務與市場化服務邊界，兼顧勞動價值、本土實際與國際商事調解慣例，建立分類分層、按勞取酬、公開透明、權責清晰的收費體系，助力訴源治理、優(yōu)化法治化營商環(huán)境，依據相關法律法規(guī)、長三角區(qū)域調解規(guī)則及本地司法實踐，結合中心運營實際，制定本收費標準。

一、總則 （一）適用范圍

本標準適用于本中心受理的全部商事糾紛案件，分為人民法院委派/委托調解案件、中心自主受理市場化商事案件兩大類型，涵蓋財產類、非財產類商事糾紛。

（二）定價基本原則

1. 雙軌定價原則。法院移送案件堅守訴源治理公益屬性，實行低價普惠標準；自主受理案件遵循市場化規(guī)律，對標國際主流商事調解機構定價邏輯。

2. 勞酬對等原則。以案件標的額為基礎，結合案件難易程度、調解時長、溝通難度、情緒疏導工作量設置基礎費用與疑難溢價，實現多勞多得、優(yōu)勞優(yōu)酬。

3. 結果與過程兼顧原則。法院委派案件實行“調解不成分文不取”；市場化案件合理認可過程勞動價值，區(qū)分不同情形收取基礎服務成本。

4. 公開誠信原則。收費標準全面公示，收費項目、計價方式、退費規(guī)則事前告知當事人，依法依規(guī)收取費用，接受主管部門與社會監(jiān)督。

二、人民法院委派、委托調解案件（公益普惠類）

本類案件納入法院訴前、訴中調訴分流體系，當事人調解不成將正常進入訴訟程序并繳納訴訟費，收費堅持低于訴訟費用的底線要求。

（一）財產類商事案件

1. 調解成功的，按照人民法院財產案件普通程序訴訟費用標準的50%計收調解費。

2. 單件調解費核算后不足500元的，按500元/件保底收取。

3. 調解未達成協(xié)議的，不收取任何調解費用。

（二）非財產類商事案件

包括股權權屬、知識產權、商事人格權、合作關系確認等無直接財產標的案件：

1. 調解成功：簡單案件500元/件，一般復雜案件1000元/件，疑難復雜案件2000元/件。

2. 調解未達成協(xié)議的，不收取任何調解費用。

（三）費用分擔

由雙方當事人自行協(xié)商確定分擔比例；無書面約定的，由雙方平均分擔。

三、中心自主受理市場化商事案件（市場化定價類）

本類案件由當事人自愿選擇本中心調解，對標國際商事調解機構通行做法，結合浙江省仲裁、律師服務收費區(qū)間實行市場化階梯收費。

（一）財產類商事案件（階梯計費）

以爭議標的額為基數，按對應比例計收調解費，調解成功后收取，具體標準如下：

1. 標的額100萬元（含）以下：按法院訴訟費標準60%收取，單件最低2000元；

2. 標的額100萬元—1000萬元（含）：按法院訴訟費標準50%收取；

3. 標的額1000萬元—10000萬元（含）：按法院訴訟費標準40%收取；

4.標的額10000萬元以上：按法院訴訟費標準30%收取。

調解未成處理規(guī)則：

因當事人單方惡意拖延、無正當理由反悔、拒不配合調解等自身原因導致調解失敗的，收取基礎服務費1000元—2000元。

（二）非財產類、專業(yè)疑難商事案件

當事人可自愿選擇固定收費或計時收費兩種方式，受理前書面確認：

1. 固定收費：根據案件專業(yè)難度、調解工作量，按2000元—10000元/件收取；

2. 計時收費：普通調解員500元—1000元/小時，資深調解員800元—2000元/小時，最低計費時長為2小時。

（三）費用分擔

由雙方當事人自行協(xié)商確定分擔比例；無書面約定的，由雙方平均分擔。

四、附加費用與優(yōu)惠減免 （一）案件登記費

1. 法院委派、委托案件：免收案件登記費；

2. 中心自主受理案件：預收登記費300元/件，調解成功后全額抵扣調解費；調解未成的，登記費不予退還。

（二）費用優(yōu)惠

涉困難市場主體的商事糾紛，經申請、中心審核后，可酌情予以費用減免，或按規(guī)定納入政府購買服務范圍。

五、收費管理與監(jiān)督規(guī)范

1. 全面公示。本收費標準在中心官方網站、調解室公示，接受司法行政、物價主管部門及社會公眾監(jiān)督。

2. 協(xié)議前置。調解組織自主受理的市場化商事案件，受理前，雙方當事人與中心簽訂《商事調解服務協(xié)議書》，明確收費項目、金額、支付節(jié)點及違約責任。

3. 合規(guī)收費。嚴格按照本標準執(zhí)行收費，嚴禁超標準收費、亂加價、強制收費，嚴禁低價惡性競爭。對違規(guī)收費行為，依規(guī)追究相關人員責任。

4. 票據管理。收取費用統(tǒng)一出具合法合規(guī)票據，建立收費臺賬，做到一案一檔、賬目清晰。

六、附則

1. 本標準未盡事宜，參照《長三角區(qū)域商事調解示范規(guī)則》《浙江省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相關管理規(guī)定》執(zhí)行。

2. 本標準由浙江XX商事調解中心負責解釋。

3. 本標準自______年____月____日起正式試行。

浙江XX商事調解中心

______年____月____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