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olet Lucca
譯者:易二三
校對:Issac
來源:Sight & Sound
(2021年3月16日)
「永遠不要為能免費得到的東西付錢,」20世紀80年代初,韓國移民雅各布(史蒂文·元飾)在阿肯色州的農場上選擇好了挖井的地方后,對兒子大衛(艾倫·金飾)如是說道。這是很多人都熟悉的父親式的建議,但對大衛這樣的移民子女來說,它有一個獨特的維度:父母的節儉是一種驕傲,表明他們已經超越了體制。
然而李·以薩克·鄭有著敏銳洞察的《米納里》并沒有詳細展開這一時刻,也沒有為白人觀眾闡明其更深層次的共鳴——而是探索了同化的艱難過程、種族主義的創傷或一種非歸屬感,影片的敘事集中在完全可信的角色的欲望和他們之間的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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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納里》(2020)
李的作品很大程度上取材自他本人的家庭經歷,講述了來自韓國農村的移民雅各布,從加州的家搬到阿肯色州的一個小鎮上經營農場的故事。(雅各布對兒子說,每年有3萬韓國人移居美國,他認為韓國蔬菜市場會蓬勃發展。)
雅各布的妻子莫妮卡(韓藝璃飾)是一個城市女孩,她不喜歡新生活的鄉下環境,經常公開蔑視雅各布為了實現夢想而做出的犧牲——這導致了夫妻關系的緊張,而這對夫婦觀察敏銳的女兒安妮(諾爾·凱特·曹飾)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莫妮卡的母親順子(尹汝貞飾)很快從韓國來到這里幫忙,但一開始就被大衛拒之門外——因為她和他心中的外婆形象相去甚遠,她看摔跤比賽,喜歡打牌而不是烤餅干。之后,她會兩次無意中加重家庭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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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這些悲劇反映了生活中殘酷的偶發事件,但它們是精心設計的敘事的一部分,與李此前結構相對松散的電影《自由日》(2007)以及即興創作的《阿比蓋爾·哈姆》(2012)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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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日》(2007)
《米納里》——指一種在韓國和東南亞樹林中生長的頑強的草本植物——在情感和敘事層面都有著豐富的表述,演員們的表演也相當精彩,尤其是韓裔美國演員史蒂文·元——以《行尸走肉》(2010-16)和李滄東的《燃燒》(2018)中邪惡的本一角而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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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2018)
在這里,他展示了寬廣的戲路,完美詮釋了一個敏感而堅定的普通人,擁有遠大的夢想,但他的智慧無法應對復雜的現實。
《米納里》顛覆了通常社會對移民的定義或詆毀,其壓抑而凄美的戲劇性表達了對移民經歷罕見的誠實,并將許多家庭無法對彼此或我們所有人說的話放在了聚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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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不同于你以前的電影,你在拍攝《米納里》時使用了劇本而不是大綱。盡管如此,它還是有很強的視覺連續性:聚焦于小手勢的鏡頭,或者傳達觸感和情感的特寫鏡頭。這些是基于你自己的記憶,還是在拍攝過程中做出的審美決定?
李·以薩克·鄭:我們的拍攝時間并不充裕,所以我們不得不當場抓拍很多鏡頭。你提及的很多鏡頭都來自于我們開車在附近轉悠,東張西望,最后可能就是一個瞬間:「這還挺有詩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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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影片中有一個場景是,一家人在觀看兩個歌手的錄像,外婆告訴孩子們,他們的父母過去一聽到這首歌就會「卿卿我我」。你把鏡頭對準父母的表情,顯然他們已經離那種狀態很遠了。它反映了現代移民的跨國性質。這是一個理想化的舊國家的形象,然而科技傳播著關于當今韓國的圖像——這是人們記憶中的它,以及它實際的樣子。你和韓國媒體之間的關系是什么樣的?
李·以薩克·鄭:你在電影里看到的很多都是。我們會從韓國雜貨店里買一些錄像帶,邊吃晚飯邊看。你最終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與地點和媒體的聯系,而是心靈層面的。你在錄像帶上看到的,是你的父母試圖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保存這種文化。當然,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不知道怎么去表達。我以為這是我們做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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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你說過你在寫劇本的時候會回去看某些電影。你看了哪些電影,你在尋找什么?
李·以薩克·鄭:羅伯托·羅西里尼給了我巨大的靈感,尤其是《火山邊緣之戀》(1950)和《游覽意大利》(1954)。他在這些影片中融入了許多與婚姻關系有關的精神掙扎:兩部影片都以一對已經結婚的夫婦為開端,影片的重點是看他們的關系能否繼續下去。我仔細鉆研了它們,因為它們不是以直覺的方式呈現的。
英格麗·褒曼在《游覽意大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在看一些東西。她不斷地思考死亡,以及精神上的共鳴和探索,所以我也在想該如何把它整合起來。同時我也在重看斯皮爾伯格的電影,以及我過去沒有向之致敬的東西,因為我想創造一部具有敘事性和戲劇性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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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覽意大利》(1954)
記者:英國觀眾可能不會注意到這一點,但當雅各布去銀行申請貸款時,銀行家說,「里根是想讓那些農民高興!」——這絕對不是真的。在里根執政期間,農民遭受了巨大的損失。這句話是一段明顯帶有政治色彩的對話。
李·以薩克·鄭:是的。在20世紀80年代早期的農業危機期間,有很多人自殺,還有銀行家被農民槍殺。那是一段可怕的時期。你可以看到許多家庭農場的消亡所帶來的影響。那也是影片中的家庭開始經營農場的時間——很不明智!
2016年,我讀到一些報道,說這一切又開始了。破產和自殺的事件都在增多,人們質疑是否會出現或即將出現的第二次農業危機。現在的情況是,每個人都被各種全國性的討論分散了注意力并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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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真的在幫助農民嗎?我不會假裝知道答案。我知道我老家阿肯色州的很多人都是特朗普的鐵桿支持者,我試圖以某種方式理解他們。我盡量不去評判他們。
記者:很少能在電影中看到農民的形象,尤其是以這樣一種真誠的方式——你可以看到,當雅各布在田地里辛苦勞作一天后,連胳膊都抬不起來,而莫妮卡不得不幫他穿衣服時,農業耕作需要付出多少體力。
李·以薩克·鄭:我記得農民什么事情都會做。電影中的火災取材于真實發生在我們農場的一場災難性的火災。但這對農民來說并不罕見,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在我現在居住的加州,也有很多農場著過火。環境退化正變得越來越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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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美國的南方其實也很少出現在大銀幕上。
李·以薩克·鄭:是的。我認為我拍的這部電影是一部關于農民和阿肯色州居民的電影。但每個人都把它視為一個移民故事,尤其是關于韓裔美國人的故事。
記者:說到南方人,你曾經提到弗蘭納里·奧康納是你的靈感來源。
李·以薩克·鄭:我一直很喜歡弗蘭納里·奧康納,她并不是一味地想創造出引發共情的角色。她的文字包含了很多優雅——而且她經常允許那種優雅的想法出現在受譴責的人身上。我喜歡這樣的想法——優雅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但不是通過上帝,甚至不是通過教會。
你如何在一片土地上或一個社群中找到一個新的教堂理念?對我來說,保羅(李家的鄰居,由威爾·帕頓扮演,他是一個虔誠的人,在農場事務上幫助史蒂文)和阿肯色州中部住在房車里的一家人一起吃飯的畫面,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基督教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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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對《米納里》的影響比我過去制作的其他電影都要大,同時我也在看泰倫斯·馬力克和侯孝賢的電影。我想到了契訶夫、薇拉·凱瑟和約翰·斯坦貝克筆下的故事;我試圖在這個空間里創作,講述一個家庭試圖在這片土地上創造一個新身份的故事。
記者:影片中貫穿著基督教的意象,比如外婆帶著大衛來到水芹生長的小溪邊,他們看到了一條蛇。她告訴他,把危險的東西放在外面總比藏起來好——這是密西西比詩人克勞德·威爾金森的一句話。基督教在你的生活中扮演著什么角色?大多數韓國人認為自己是無神論者,但那些基督徒通常都非常虔誠。
李·以薩克·鄭:是的。在韓國移民中,大多數人傾向于皈依基督教,因為這是他們移民到美國的方式——通過教堂的支持網絡。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信仰是我生命中重要的組成部分。這是我在南方生活的結果——這似乎是你與生俱來的。當時,多樣性意味著:你是浸信會教徒還是衛理公會教徒?(笑。)但同時,當我上大學時,我選擇了進化生物學作為我的專業。我想對很多事情提出質疑,而不是對一切都想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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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覺得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深深依賴的。但坦率地說,我認為教會造成了一定的損害。在我的生活中有那么幾次,信仰激發了我內心的偏執,我意識到我必須成長、學習和質疑。
我想過這可能是我拍的最后一部電影了。我思考和質疑的一切——從愛到生命、死亡到宗教——都在里面,真的:都是我私人的想法。我希望每個角色都能與我所面臨的問題進行斗爭,但不是以一種自我嚴肅的方式去做。希望我放入了足夠多的粗俗笑話,讓大家能夠享受其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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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保羅是一個重要的人物。你說過他的原型是你家人現實生活中認識的人?
李·以薩克·鄭:威爾和我覺得這個角色是一個圣愚——一個比所有人都聰明的傻瓜。而保羅的原型總是這樣稱呼自己。威爾和我想要那個元素,但我們也希望他是一個普通人。因為在很多場景中,重要的不是這些角色在做什么,而是他們為什么在做這些事。
例如,保羅走進屋子為他們驅魔的場景。莫妮卡請他進來時的表情——你知道她是多么地絕望,她想要這場(凈化)發生,因為她媽媽病了,她不知道該怎么辦。這些都是我感興趣的東西——每個角色身上的人性,讓他們脫離了那種夸張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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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如今有一種傾向是把人貶得一文不值,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身份,還因為他們的信仰。這部電影是為了糾正這一點嗎?
李·以薩克·鄭:我想我們都受夠了。我們知道自己被放進了這些盒子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被關在這些盒子里。
記者:在這方面,莫妮卡和她的母親遠非典型的「東方女性」。當莫妮卡不高興的時候,她總是會讓雅各布知道,然后讓他繼續做手頭的工作,回家為全家人做晚餐。當她堅持己見時,她從不嘮叨。這方面是你自己寫的嗎,還是通過和韓藝璃關于她的角色的對話得來的?
李·以薩克·鄭:兩者皆有吧。藝璃擔心她的性格(角色吧有可能給人留下嘮叨的印象,我告訴她我也很擔心。所以我說:「給我看看你覺得自己是在哪里產生那種感覺的。」有幾次我們做了改進,她又加入了一些想法,比如她為孩子們做的秋千。她說:「在這部電影中,我沒有看到我作為一個母親試圖為孩子們創造樂趣的任何時刻,而這正是我想要做的。」我喜歡這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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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同樣,當莫妮卡第一次來到拖車旁邊時,雅各布試圖拉她上來,但她拒絕了他伸出的手。這部電影非常注重角色與周圍空間的互動方式,以及使用行動而非對話。
李·以薩克·鄭:這是劇本里寫的,她必須爬上拖車,這個動作會很笨拙,幾乎是有失身份的。我想這能立刻說明雅各布所做的決定對莫妮卡來說是多么大的錯誤。我們拍了很多條,藝璃試圖讓這看起來非常艱難,但總是不盡人意。最后,我問道:「要不然你試試拋開表演、真實地爬上這輛拖車?」她照做了,你可以看到她往上攀爬的時候背部緊繃的肌肉,她是如此堅定。一旦她按真實的方式去做,這個角色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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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最初,電影以畫外音結束。后來你覺得這樣并不合適?
李·以薩克·鄭:我寫的劇本在結尾有一個模糊的畫外音,制片人建議我用它對我的父母說些什么——這就是我們拍這部電影的原因——為了我們的父母。但就在拍攝之前,我們的剪輯師哈里·尹對我說,「我覺得你不需要這個。因為你在時間上做了跳躍,用了不同的演員去扮演高中時代的大衛和安妮……我們已經愛上了這兩個孩子,然后他們要被其他人所取代?這是行不通的。」他說得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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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個晚上重寫結局。我增加了一家人一起睡在地板上和外婆看向攝影機的鏡頭。我還補充了,當雅各布用探測儀找水的時候,他不會馬上把石頭放下,而莫妮卡會說,「來吧,把它放下。」我只需要證明他們之間發生了變化。這讓電影停留在了那個時期,而不是讓我的父母和畫外音說,「這是一個關于我的故事。」我希望這個家庭能按照他們自己的方式生活,并在那一刻讓他們離我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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