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玉坤,是上海老三屆初中生。幾十年的坎坷人生,有江南煙雨的故鄉記憶,大半是長白山下的黑土深情。最難忘1969年的春天,十七歲的我,背著簡單的行囊,含淚告別上海的父母親人,和無數同齡知青一起,登上了一路向北的列車,奔赴遙遠的東北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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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列車呼嘯前行,穿過溫潤秀麗的江南水鄉,越過遼闊平坦的華北平原,整整三天三夜的顛簸,載著我們滿腔的忐忑與憧憬,緩緩駛入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境內的龍井車站。推開車門的那一刻,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長白山的清冽寒氣撲面而來,刺骨冰涼。這片白山黑水的蒼茫遼闊,與繁華溫潤的上海弄堂天差地別。我們數百名上海知青,就此四散分離,各自扎根在延邊的各個村屯,我的知青歲月,便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正式拉開大幕。
第二天上午,一輛卡車把我們三十名上海知青拉到了一個叫海蘭屯的小村子,我們十五名同學被分派在海蘭屯三隊插隊落戶,淳樸善良的金隊長安排我們暫時住在了隊部的幾間土坯草房子里,還安排了一位媽達邁(朝鮮族大嬸)幫教我們學習燒火做飯。
初到農村,一切都是未知的艱難與陌生。低矮破舊的草房土屋,寒氣逼人的北疆早春,聽不懂的朝鮮族語言,還有從未接觸過的田間農活,讓我們這些生在江南 未經風雨的上海少年手足無措,心生茫然。
第一次跟著幫我們做飯的媽達邁去挑水,我沒注意腳下是未融化的冰凍,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兩桶水全都灑在地上,弄得我滿身泥水,當時有多尷尬有時難堪,真的是難以言表,我顧不生疼痛,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挑起水桶就要返回去挑水。那位媽達邁心疼地說:“摔疼了吧,快回去把濕衣服換下來,我幫你烤干……”
第二天媽達邁再來幫我們做飯時,一位十四五歲的女孩子跟在媽達邁身后來到了隊部的院子里,她是來幫著挑水做飯的。
過了幾天我們才知道,這個姑娘叫金梅子,朝鮮族,十五歲,是幫我們做飯的媽達邁的大女兒。別看金梅子才十五歲,可她很能干,能挑水也會燒火做飯,每次看到我們男知青就叫哥哥,看到女知青就喊姐姐。她的漢語雖然說得很生硬,但我們大概能聽懂她說話的意思。
春耕春播之前的那段時間,田間還沒有什么要緊的農活,金隊長就帶領我們知青跟著社員們干一些零雜活,熟悉屯子里的環境,教我們認識農具,還帶領我們去打柴。那一個多月的時間,我跟著金梅子學會了挑水,跟著媽達邁學會了燒火做飯,還學會了幾句簡單的朝鮮語。那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們收獲滿滿。
春耕春播生產開始以后,便是日復一日的勞作與堅守。春耕備耕期間,我們也跟著社員們往田間挑糞運送土雜肥,一天下來,累的我們腰酸背痛,肩膀也壓腫了,那種苦累,是我們預料之外的,也是難以想象的。
運送完土雜肥,耕耙好土地,緊接著就是旱田播種,水田插秧,天天都有干不完的農活,天天都累得要命。好在金隊長和鄉親們對我們上海知青格外關照,繁重的春耕春播生產總算沒把我們累趴下。
一晃又到了秋收時節,掰苞米、割稻子,每一樣農活都不輕松,秋收比春耕春播還苦還累,烈日曬黑了肌膚,汗水浸透了衣衫,手上磨起的水泡變成了繭子,我們只能咬牙堅持著。無數個寂靜的深夜,我獨自望向南方的夜空,隔著千山萬水,思念千里之外的故土,牽掛遠方的父母,無聲的淚水伴我熬過一日又一日的艱苦時光。
第二年春耕春播生產開始以后,十六歲的金梅子也開始參加生產勞動了,她和我們一樣,往田間地頭挑糞,和我們一起插秧,一起除草,出工收工的路上,她也和我們知青走在一起,主動教我們學說朝鮮語,教我們唱歌,有了金梅子的陪伴,我們的心情好了許多,勞動的苦累似乎一下子減輕了很多。
每天晚飯后,金梅子也常到我們知青集體戶來,給我們知青送朝鮮族泡菜,幫我們刷鍋洗碗,還給我們跳朝鮮族舞蹈。在我們知青心中,金梅子就是我們知青的開心果,不管是男知青還是女知青,大家都很喜歡金梅子。
轉眼又是一年,經過了兩年多的勞動鍛煉,我們漸漸適應了繁重的生產勞動,慢慢學會了干各種農活,身體也健壯了很多。我們感覺變化最大的還是金梅子,好像就在一夜間,金梅子就像變了一個人,她一下子從丑小鴨變成了白天鵝,個頭高了,皮膚白了,辮子長了,眉眼也更俊俏了,簡直就像下凡的仙女。我們幾名男生私下里多次議論金梅子,大家都說金梅子也太漂亮了,上海這么大,都很難找到像金梅子這么漂亮的姑娘。一名男生還說,這輩子要是能找到像金梅子這么漂亮的姑娘做女朋友,也算是祖上燒高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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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生產勞動中,我漸漸發現金梅子對我格外熱情,經常幫我干農活,還把她家好吃的偷偷送給我,光煮雞蛋就送過好幾次。冥冥之中,我有了一種預感,金梅子喜歡我。當然,我也特別喜歡金梅子。只是當時我年齡還小,對前途又特別迷茫,還不敢過早考慮個人問題。
朝夕相處的日子里,真誠善良的金梅子一點點驅散了我獨處異鄉的孤寂與彷徨。下地勞作時,我們相互搭把手、彼此照應著。田間休憩時,我們圍坐在田間地頭,靜靜聽她唱婉轉悠揚的《阿里郎》。秋高氣爽的時節,我們并肩站在田埂上,共賞湛藍天空翻涌的云海,看海蘭江水緩緩流淌,看金黃的稻田隨風翻起波浪。
1974年春天,我終于得到了一份縣皮革廠的招工審批表,可因為家庭原因,我莫名其妙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未能通過政審,沒能去皮革廠當工人。為此,我情緒低落了好久。這個時候,金梅子就來安慰我,說海蘭屯是個好地方,一年能吃大半年的大米飯,比起其他村屯要好很多,她說就算一輩子生活在海蘭屯,也比當工人差不了多少。
跨越山海阻隔,跨越民族差異,兩顆真誠純粹的心,在艱苦的歲月里慢慢靠近、彼此相依。屯子里的鄉親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金隊長更是認可我的踏實肯干,他還要出面撮合我倆談男女朋友。
到了1976年秋后,在海蘭屯插隊落戶的上海知青基本都招工進城進廠了,有人招工去了開山屯化纖廠,有人去了智新林場,還有人被推薦到延邊財貿學校讀書去了。我因為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也只能留在海蘭屯繼續接受再教育。
那年冬季,在金隊長和鄉親們的撮合與真摯祝福中,我頂著父母反對的巨大壓力,毅然決然地迎娶了金梅子,成了為數不多的朝鮮族女婿。婚禮雖然很簡單,卻盛滿了最純粹的幸福和溫暖。
婚后的日子,安穩又溫馨。岳父岳母待我如同親生兒子,包容我的缺點、體諒我的不易。我潛心學習朝鮮族的生活習俗,熟練掌握了方言口語,漸漸愛上了朝鮮族的特色飲食,徹底褪去了上海少年的青澀嬌氣,完完全全扎根在延邊的黑土地,融入了溫暖和睦的朝鮮族大家庭。
恢復高考后,我也報名參加了兩次高考,因為文化知識不扎實,兩次都名落孫山,之后我就徹底死心了。
1979年秋天,我被招工到縣糧庫當了工人,在海蘭屯插隊落戶生活了十年,總算離開了農村,當上了月月都能掙工資的工人。兩年后,我報考了電大財會專業,結業后到縣糧油食品廠當了一名往來會計。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數十載光陰彈指而過。我扎根在長白山下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后來調到商業系統任職,從青澀懵懂的江南少年,歷經滄桑終于熬成了國家干部。長白山的風雪滋養了我的風骨,海蘭江的流水浸潤了我的歲月,朝鮮族家人的溫情、鄉親們的熱忱,填滿了我整個滾燙的青春。
吉林延邊,早已不再是異鄉,而是我割舍不下的第二故鄉。這里的一草一木、一飯一暖,都鐫刻著我的青春,承載著我大半生的深情與牽掛。
歲月更迭,時代變遷。經歷了半生辛勞,我迎來了花甲之年,也到了退休年齡。退休后,我岳父母就逼迫我和金梅子一起回上海,岳父母對我說:“玉坤,你的爸爸媽媽給了你生命,把你養大,你要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現在退休了,你就帶著梅子回上海孝敬父母吧。”
多么淳樸善良的兩位老人,從沒要求過我為他們做什么,他們反倒什么事情都替我著想。
斟酌再三,我最終帶著我的農村妻子,依依不舍告別了生活數十年的海蘭屯,辭別了年邁的岳父岳母,告別了朝夕相處、親如家人的鄉里鄉親,踏上了重返上海的歸途。
回到上海,頭發染霜的父母雙親緊緊抓著我的手不放,生怕我再離開他們。從此,善良賢惠的妻子便擔起了照顧我父母的重擔。一日三餐,洗衣買菜,打掃衛生,從不讓我父母動手,金梅子常對我父母說:“爸爸媽媽,這么多年沒能為你們盡孝,我要好好彌補,我要好好照顧爸爸媽媽,我要讓你們度過幸福的晚年……”
金梅子說到做到,七八年間,她早起晚睡,換著樣為我父母做可口的飯菜,給我父母洗衣服,為我父母洗腳捶背,我這個當兒子的都沒給父母洗過腳,想想真得很愧疚。有了妻子的悉心照料,我父母晚年生活很幸福,父母逢人就說:“玉坤媳婦可真孝順,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么賢惠、這么孝順的好媳婦。”
父母過世后,考慮到岳父母年歲已大,考慮到妻子還是不習慣上海的天氣和生活習慣,我做通了兒子和兒媳的工作,帶著金梅子又回到了延邊,岳父母也是父母,我們應該為老人盡孝。
目前,九十三歲的岳母還健在,生活也能自理,我和金梅子天天陪伴在老人身邊,照料著老人的生活起居,給了岳母最幸福的晚年生活。
前段時間,當年一起下鄉插隊落戶的同學們重返第二故鄉,我和金梅子熱情款待了大家。好同學李寅生問我:“玉坤,以后你打算在延邊養老還是回上海養老?你更喜歡延邊還是更喜歡上海?”
李寅生的問話讓我很難回答,上海是我的故土,要說不喜歡,那是假的。我在延邊生活了半個世紀,延邊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咋能不喜歡延邊?妻子很理解我的心情,她說等我們老了,她就陪我回上海和兒子孫子一起生活,畢竟上海是我的根,落葉歸根也是人之常情。
說句實話,我在延邊生活了這么多年,吃慣了朝鮮族泡菜和延邊大米,也習慣了延邊溫潤的氣候,一頓飯沒有朝鮮族醬湯,我吃飯都不香。真回到上海生活,我還真怕不習慣。我的想法也跟妻子一樣,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我們就在延邊生活,等老了,需要孩子照顧了,我們就回上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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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邊新農村
一場奔赴北疆的青春遠行,一段跨越民族的溫暖姻緣,一段鐫刻心底的知青歲月,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刻入我的生命。我愛故鄉大上海,我更愛第二故鄉吉林延邊!我是上海人,也是延邊人。
講述人:周玉坤老師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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