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斌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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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自古便是赫赫有名的歷史文化名城,其古城墻位列全國“七大古城墻”之一,歷經千年風雨依舊巍然屹立。荊州之名,源起城北荊山,即今湖北南漳一帶。荊山自古蘊玉藏珍,春秋時楚人卞和于此得璞玉,兩度獻寶卻被楚王視作頑石,慘遭刖足之刑;直至第三次抱璞泣于荊山之下,方得楚文王識為曠世珍寶,便是流傳千古的和氏璧。正因荊山產玉之典故,曹植于《與楊德祖書》中寫下“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讓荊山美玉的美名傳遍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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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簡稱“鄂”,世稱荊楚。“楚”源自先秦楚國,“荊”為楚之別號,而荊州正是楚國核心腹地,昔日楚國的都城——郢都便坐落于此,即今荊州區紀南城遺址,荊楚之名亦由此肇始。荊州枕倚長江,既是東西往來、南北通衢的水陸要沖,也是沃野千里、物產豐饒的魚米之鄉。可于黃庭堅而言,這片鐘靈毓秀之地,卻是他貶謫宜州(廣西宜山縣)禍端的緣起,是命運劫數悄然萌發的青萍之末。
紹圣二年(1095),黃庭堅因參與編修《神宗實錄》,遭新黨羅織構陷,被貶為涪州(今重慶涪陵)別駕、黔州(今重慶彭水)安置,踏上流放西南的漫漫長途。途經江陵,他寓居承天禪院,暫作休整。彼時寺院住持智珠正率眾拆除傾頹殘破的僧伽舊塔,瓦木磚石堆積如山。智珠和黃庭堅約定,待新塔落成,懇請其提筆撰文為記。黃庭堅淡然一笑:“作記易,成塔難。”
此后六年,黃庭堅輾轉黔州、戎州(今四川宜賓)貶所,親眼目睹民生凋敝、災荒頻仍,飽覽民間疾苦,于流離困頓之中,對時政得失、生民疾苦、儒佛教化生出深切思索。
建中靖國元年(1101),宋哲宗駕崩,宋徽宗即位,新舊黨爭短暫趨緩,黃庭堅遇赦東歸,再度途經荊州。昔日傾頹的舊塔已然重建,七級浮圖巍峨凌云。應智珠之請,黃庭堅一踐前諾,爽快地揮筆寫下《江陵府承天禪院塔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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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歷代,一篇碑記、一句詩文,便招致無妄之禍,輕則罷官遠謫,重則身首異處、株連親族,古來并不鮮見。黃庭堅落筆之時,全然未曾察覺,自己正重蹈前人覆轍,更未料到,這篇尋常塔記,竟會成為斷送余生的禍根,自最后一字落筆,他的人生便步入倒計時。
細讀《江陵府承天禪院塔記》全文,通篇無過激之語,亦無謗訕朝廷之意,可偏偏,他遇上了陰私小人,撞上了黨爭傾軋的亂世。
彼時碑記成文,依當時慣例,黃庭堅于文末署上相關主事者姓名:“買石者鄒永年,篆額者黃乘,作記者黃某,立石者馬瑊。”鄒永年無史料詳載,應為當地鄉紳,主持購石刻碑;黃乘為荊楚本地書法家,擅長篆體題額,與分寧雙井黃氏并無宗族關聯;馬瑊時任承議郎、荊州知州,是立碑主事之人。
彼時黃庭堅雖剛脫貶謫之困,但其詩文書法早已名動天下,聲名遠播。若能與其姓名同刻碑石,便可借其盛名流芳后世。荊湖北路轉運判官陳舉、李植,提舉常平官林虞,便借機懇請黃庭堅將三人之名一并錄入記文,鐫刻碑上。黃庭堅生性耿介孤直,清傲不俗,不攀附權貴,堅守文人風骨,素來鄙夷趨炎附勢、沽名釣譽之輩。面對三人攀附之請,他以“非有功者不書”的立碑準則,斷然拒絕,不留情面。
李植、林虞二人見狀悻悻作罷,事過便忘。唯獨心胸狹隘的陳舉,將此番羞辱深埋心底,怨懟如種子悄然蟄伏,只待時機成熟,便要伺機報復。
崇寧二年(1103),陳舉終于等來復仇之機。此時他昔日的上司趙挺之,已官至中書侍郎兼門下侍郎,躋身朝廷核心,執掌臺諫監察、官吏黜陟大權。趙挺之之子為金石大家趙明誠,兒媳便是才情絕代的李清照,可他本人,卻因黨爭傾軋、睚眥必報,在史上留下奸佞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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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積怨由來已久。元豐年間,黃庭堅任職德州德平鎮,趙挺之為德州通判,作為新黨骨干,強力推行市易法,盤剝百姓。黃庭堅直言“鎮小民貧,不堪誅求”,公然抵制苛政,二人自此結下私怨。蘇軾素來厭惡趙挺之,斥其為“聚斂小人,學行無取”。身為蘇門四學士之一,黃庭堅天然與趙挺之道不同不相為謀。趙挺之屢次彈劾蘇軾、黃庭堅,恨意難平。新舊黨爭愈烈,黃庭堅屬元祐舊黨,趙挺之為鐵桿新黨,徽宗朝新黨掌權后,他便將黃庭堅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宋史》亦明確記載:“庭堅在河北與趙挺之有微隙,挺之執政,(陳舉)承風旨。”
彼時黃庭堅寓居鄂州,遠在京城開封千里之外。但趙挺之還是張弓搭箭,瞄準了黃庭堅,苦于黃庭堅滿身鎧甲,不知射正哪里才能一箭斃命。恰在此時,一封告狀信,非常明確地告訴黃庭堅的命門死穴在哪里。趙挺之手松箭飛,黃庭堅應聲而到。若非宋太祖立下“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的祖訓,黃庭堅恐早已殞命,后世便再無《宜州見寒梅》、《乙酉家乘》等傳世。
這封置黃庭堅于絕境的奏章,正是陳舉所上。自荊州承天院作記,至崇寧二年發難,兩年間陳舉官職未遷,怨恨未消。他反復研讀塔記全文,逐字逐句吹毛求疵,執意從尋常議論中羅織罪證,最終將目光鎖定在文中談及時政災荒、儒佛教化的文字:“儒者常論一佛寺之費,蓋中民萬家之產,實生民谷帛之蠹,雖余亦謂之然。……然自余省事以來,觀天下財力屈竭之端,國家無大軍旅勤民丁賦之政,則蝗旱水溢,或疾疫連數十州,此蓋生人之共業,盈虛有數,非人力所能勝者邪?……然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常多,王者之刑賞以治其外,佛者之禍福以治其內,則于世教豈小補哉?而儒者嘗欲合而軋之,是真何理哉?”
這番體恤民生、辨析儒佛的議論,竟被曲解為“幸災謗國”,正是千古以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真實寫照。宋人洪邁于《容齋隨筆?四筆》中抄錄此文片段,不禁慨然長嘆:“其語不過如此,初無幸災諷刺之意,乃至于遠斥以死,冤哉!”
回望黃庭堅的宦海浮沉,元符三年(1100)五月,五十六歲的他于戎州貶所遇赦,官復宣德郎,監鄂州鹽稅;十月改奉議郎,簽書寧國軍節度判官。建中靖國元年(1101)三月,行至峽州,又改知舒州;四月抵達江陵,朝廷召其為吏部員外郎,他上書懇請出知太平州,遂留荊南待命,便是在此期間寫下這篇惹禍的塔記。不久朝廷授其太平州知州,崇寧元年(1102)六月初九赴任,僅九日便遭罷免。彼時蔡京、趙挺之入朝主政,大肆清算元祐黨人,司馬光、蘇軾、晁補之、黃庭堅等人盡遭貶黜。九月,蔡京定元祐奸黨一百二十人,刻石立碑,黃庭堅名列其中。八月,詔令其管勾洪州玉隆觀;九月,黃庭堅遷居鄂州。自離戎州東歸,兩年間朝廷任命朝令夕改,黃庭堅輾轉奔波,終究淪為新舊黨爭的犧牲品。而陳舉致命的一擊,尚在其后。
崇寧二年(1103),陳舉彈劾奏章抵達朝堂,趙挺之、蔡京順勢定黃庭堅“幸災謗國”之罪,經徽宗準許,將其除名,編管宜州。貶謫詔令十一月傳至鄂州,十二月初,黃庭堅攜家眷自鄂州啟程,遠赴廣西宜州,開啟人生最后一段流放生涯。
2026 年 5 月 16 日
附:江陵府承天禪院塔記
紹圣二年,余以史事得罪,竄黔中,道出江陵,寓承天,以補紉春服。時住持僧智珠方徹舊僧伽浮圖于地,瓦木如山,而囑余曰:“成功之后,愿乞文記之。”余笑曰:“作記不難,顧成功為難耳。”
后六年,余蒙恩東歸,則七級浮圖巋然立于云霄之上矣。因問其緣。珠曰:“此雖出于眾力,費以萬緡,鳩工于丁丑,而落成于壬午。其難者既成功矣;其不難者,敢乞之。”余曰:“諾。”
謹按:承天禪院僧伽浮圖,作于高氏在荊州時;既壞,而主者非其人,枝撐以度歲月。有知進者,住持十八年,守舊而已。而智珠初問心法于清源奇道者,而自閩中來,則佐知進主院事,道俗欣欣,皆曰:“起廢扶傾,惟此道人能之。”于是六年,作而新之者過半。知進歿,眾歸珠而不釋,此浮圖遂崇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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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伽本起于盱眙,于今寶祠遍天下,其道化乃溢于異域,何哉?豈釋氏所謂愿力普及者乎?儒者常論:一佛寺之費,蓋中民萬家之產,實生民谷帛之蠹,雖余亦謂之然。
然自余省事以來,觀天下財力屈竭之端:國家無大軍旅、勤民丁賦之政,則蝗旱水溢,或疾疫連數十州。此蓋生人之共業,盈虛有數,非人力所能勝者耶?然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常多。王者之刑賞以治其外,佛者之禍福以治其內,則于世教豈小補哉!而儒者嘗欲合而軋之,是真何理哉?
因珠乞文記其化緣,故并論其事。智珠清儉,不妄取一錢,而能以善心感召眾人,成此勝事,可嘉也。故為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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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書院研究會會員、東華理工大學修水創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顧問。作品散見有關平臺及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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