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抑郁的人就是愛鉆牛角尖的人。”
“一個人都抑郁了，還有什么用？”
世界上有無數人獨自承受著抑郁的痛苦，卻不被親人朋友理解。
人們對抑郁的偏見與無知，令抑郁的人不敢坦白自己的孤獨和痛苦。
是的，當我被確診患了抑郁癥，我感覺無比羞恥。
總是不停地責備自己，不停嘆氣。
在心里不是下了一場大雨，是無數場。
我陷入不可自拔的淚海中，我感覺自己渺小無比，不值一提。
崩潰的眼淚讓我感受到什么是難題的重量。
每次痛哭，都是一件極其消耗精力的事，痛哭后是更深的絕望。
人生的寒冷我全都感受到了。
厭倦了這種持久的壞感覺，卻又不敢去嘗試，像一只失去自我保護能力的軟殼動物，對一切采取回避的態度。
遠離任何可能使自己受傷的人，有無數人比我過得艱辛，也不能讓我的心情變好，或讓我的難過減少半分。
當我不笑的時候，我不是只欠缺一點幽默感。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我知道，我現在就站在懸崖邊緣，凝視著深淵。
誤入一片拆遷的工地，一個老婆婆坐在工地上，用一把錘子使勁捶著混凝土里廢棄的鋼筋。
我坐在她不遠處的地方，看她使出全身力氣，用了兩個多小時，也只捶出十來斤的樣子。
“你怎么這么辛苦呀！”我忍不住開口問她。
“活著就要做事。”她抬頭掃了我一眼，“人哪，多半活著不知感激。”
我已經陷入泥潭，我怎樣才能一步一步從泥潭中走出來呢？麻木地活著，就算長生不死又有什么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幸運神，我的幸運神躲到哪里去了？
它什么時候才會回來？我不想只有黑白的人生，我也想要彩色的人生。
要是我看到的、我嘗到的、我聞到的、我摸到的、我聽到的都是彩色的，多好！
這世上所有不快樂的人加起來，一定是一支龐大的隊伍。我想從這個隊伍里走出來，我不想一直被關在抑郁這座監獄里。
我還可以奢望嗎？
“我們家的每個人，為什么都不開心呢？”小怪獸的這句話總是在腦海中浮現。
我想往前走，哪怕希望微弱，也想去尋找，我不想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結局，我不想更糟糕了，我想活著見證自己的余生。
腦海中似乎有什么一閃而過。
我想，此時我每一次想要努力的念頭，都有可能是未來的我向現在的我發出求救的信號。
我愿意為了真正的活著，再掙扎一下，是該觸底反彈的時候了。
祁老師說：“沒有什么外來的神力能控制我們的生命，只有我們的這一顆心能左右一切，不要害怕痛苦，要鼓起勇氣面對自己，將自己重啟回正常狀態。”
“可是怎樣才能不害怕痛苦呢？”我說，“我感覺自己是個膽小鬼，例如鄰居大鬧天臺過后，我再也不敢去碰觸這件事了，抑郁的我好像被生活打敗了。”
祁老師回答：“我們的身體就是一個浩瀚的宇宙，任何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宇宙。或許抑郁就是上天送給我們這個宇宙的獨特禮物，只要我們愿意往好的方向改變，就會有許多解決方案和補救措施。”
如何尋找解決方案呢？
我坐在書桌前，思忖著給自己羅列重建計劃，哪些事情是自己過去渴望過，而一直沒有去做的。
我有的是時間慢慢想，等我想到了，再一樣一樣去行動。
我也在學習做減法，嘗試著關閉負面情緒，雖然這事比攀登珠穆朗瑪峰更難。
我按規律休息，盡量早起晚睡，不再日夜顛倒。
天氣好的時候，去后湖散步，把后湖當成我的后花園。
聽到鳥鳴聲，就停下腳步，用目光在樹枝間尋覓。看到樹上有花朵盛開，就在樹下站一會兒。看到湖里的游魚，會瞅一會兒再慢慢走路。
晴天時曬太陽、吃甜食，穿喜歡的衣服，頭發和身體都干干凈凈，帶著香氣。關心自己，不讓自己凍著和餓著。
我發現身體舒服了，心情也會跟著舒服。
飛鳥曾對我說：“既然身在人生的最低谷，怎么走，都是向上的路。”
我學習著對明天懷著期望，倘若我能倔強地活著，一切才皆有可能。我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任，否則命運就會隨意擺布我。
我告訴自己，我要接受自己本來的樣子。
我戰勝著羞恥心，跟祁老師傾訴，跟朋友傾訴，跟日記傾訴，每次傾訴都能讓我獲得心靈的解脫。
當我身處絕境時，我感覺這些都是“救命稻草”，能使我從黑暗中獲得救贖，給我自由。
我期待著時間和這一切能治愈我。
明天清晨醒來，抑郁是否會棄我而去？是否會有一個全新的我，去擁抱一個全新的宇宙？
在后湖看一棵樹，總可以看許久，舍不得離開。
總覺得，做一棵樹，并不比做一個人輕松。沒有誰為它遮風擋雨，獨自默默承受著風霜雨雪。
它在嚴酷的冬天失去一切，在春天又重新開始，總是保持著內心的活力。
垂柳柳枝是一種神奇的植物，它們長長的枝條，在臨近水面的時候，戛然而止，不肯再生長一分一寸。
微風來臨，它們只是輕拂著安靜的水面。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孤獨生活，不被理解。很多人都有抑郁，或輕或重，只是許多人不自知罷了。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也許是在夜深人靜的睡夢里，也許在后湖散步的時候，也許是在發呆的瞬間，也許是受到神靈的啟發，我忽然對自己想成為什么樣的人，有了一個真實而清晰的想法。
五月天的歌里有一句：“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
那些勇敢的人，在冷徹入骨的孤獨中，也可以做到一個人就像一支裝甲部隊，仿佛身后有百萬雄兵。
祁老師說：“認識并接受自己，不再去想抑郁的原因，多想它的意義，只有生病的人才能體會到它的意義。還有，不要想著一下子就能好起來，抑郁是一個人一生的戰斗。”
當我再次抑郁，我會回到自己。不斷練習如何面對不可預知的恐懼，尋找自己內心的火焰，等待著生命再次燃燒。
我不再悲觀失望，我不想再被人同情。
抑郁是一生的戰斗又怎樣？就算它再卷土重來，我從抑郁中走出過一次，我就能再次走出。
人生是一場冒險，我想把生活過成喜歡的樣子，我相信一切都還來得及。
為了成為自己，我必須勇敢一點，堅持到底。
螢 · 火 · 人
燕七 著 | 小林 畫
2021年10月
四川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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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是一位詩人，曾出版詩集《月光火車》《鯨魚安慰了大海》。能寫出“鯨魚安慰了大海/流星贊美了黑夜”這樣的句子的女子，必定是一位心思極度細膩敏感豐富的人，當她遭遇生活中的困境和磨難之時，她的感受注定與常人不同，她纖細的精神世界也注定會充滿更多坎坷與痛苦。
在《螢火人》這部隨筆中，燕七詳細記錄了她患上抑郁癥并在朋友、醫生的幫助下勇敢戰勝自己的過程。每個走出抑郁的人，都能更深切理解和珍惜生活，會有重活一次的脫胎換骨，源源不斷涌出的力量，宛如新生的感恩與感動。慢慢往前走，我們終會成為自己喜歡的那個人，成為一個不懼黑暗，擁抱光明的人，直到成為一個會發光的螢火人。
《螢火人》有聲書已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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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人民出版社·文學出版中心
初審：王 雪
復審：王其進
終審：黃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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