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償與承認助力傳統村落歸本開新（上）| 社會科學報

傳統村落是中華文明的根脈所在，是我們永遠的精神家園，在這個快速變遷的時代，我們不能讓傳統村落成為回不去的故鄉。真正的傳統村落保護開發，應是補償與承認的有機結合。以補償為基礎，為文化傳承發展提供堅實物質保障；以承認為靈魂，讓原住民在發展中獲得尊嚴與價值。只有這樣，傳統村落才能真正實現從“外部輸血”向“內生循環”的轉變。

原文 ：《補償與承認助力傳統村落歸本開新》

作者 |西南大學鄉村振興戰略研究中心教授 周永康

圖片 |網絡

傳統村落作為中華文明的瑰寶，承載著深厚的歷史記憶，延續著地域文化的獨特基因，維系著鄉土社會的倫理秩序。然而，在城鎮化與市場化雙重沖擊下，許多村落陷入“不開發就消亡，一開發就變味”的兩難：要么在無人問津中逐漸破敗；要么在過度商業化中失去靈魂，變成徒有其表的文化空殼。過去以經濟標尺衡量傳統村落價值、通過自上而下的行政力量主導村落發展的模式，忽視了文化本身的內在價值，更忽視了原住民作為文化創造者與傳承者的主體地位。當原住民離開世代居住的家園，當傳統文化被簡化為供人消費的符號，傳統村落的衰敗往往成了必然結局。補償與承認的引入為破解這一時代難題提供了新的視角。

文化補償與承認需有機結合

傳統村落的保護開發從來不是單純的技術或經濟問題，而是關乎文化尊嚴與社會正義的深刻命題。文化補償與承認，如同橫渡時代長河的雙楫，共同構成了我們理解和解決這一命題的核心思想經緯。

文化多樣性是人類文明最寶貴的財富。在現代化統一進程中，主流文化憑借強大的傳播力與經濟優勢，在一定程度上擠壓弱勢地域文化的生存空間，一些珍貴的地域文化因此走向消亡。文化補償思想正是對這一危機的深刻回應，它主張通過制度性安排，對市場競爭中處于天然劣勢的弱勢文化進行補償性保護。這種補償不是居高臨下的施舍，而是對文化多樣性價值的尊重；不是權宜之計的救濟，而是著眼長遠的文化傳承。對于傳統村落而言，文化補償是一個立體多層次的體系：物質層面，為古建民居與傳統技藝提供資金保障；權利層面，將發展話語權交還給原住民；發展層面，培育村落自身的造血功能，讓古老文化在現代社會找到自己的位置，實現自我更新與永續發展。

阿克塞爾·霍耐特指出，承認是人類自我實現的基本需求。這種需求不僅存在于個體之間，還存在于群體與文化之間。承認思想區分了三個相互關聯的維度：情感承認給予歸屬感與安全感，法律承認保障平等地位，價值承認賦予尊嚴與榮譽感。這三個維度如同三足鼎立，共同支撐起健全的人格與和諧的社會。將承認思想引入傳統村落保護場域，我們會發現，幾乎所有矛盾沖突都源于承認關系的失衡。當原住民的情感依戀被視為落后觀念，當他們的合法權益被肆意踐踏，當他們創造的文化被貶低為土氣的象征，自然會對村落發展失去熱情甚至產生抵觸。因此，重構多元主體之間的承認關系，是解決傳統村落發展困境的根本所在。

傳統村落文化保護開發的補償與承認是辯證統一的。沒有補償的承認是空洞的口號，如果只在口頭上強調尊重原住民的文化價值，卻不為他們提供必要的物質支持與制度保障，這種承認便毫無意義。沒有承認的補償是冰冷的施舍，如果只是簡單投入資金，卻不尊重原住民的主體地位與心聲訴求，這種補償不僅無法解決問題，反而可能引發新的矛盾。真正的傳統村落保護開發，必須是補償與承認的有機結合。以補償為基礎，為文化傳承發展提供堅實物質保障；以承認為靈魂，讓原住民在發展中獲得尊嚴與價值。只有這樣，傳統村落才能真正實現從“外部輸血”向“內生循環”的轉變。

補償缺位與承認失衡

回望過去幾十年傳統村落保護開發的歷程，我們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就，但也積累了諸多深層次矛盾。這些矛盾如同刻在時代肌膚上的隱痛，歸根結底都源于文化補償機制的系統性缺位與承認關系的整體性失衡。

文化補償機制的系統性缺位當前的文化補償大多零散、應急，并未形成完善長效的體系。物質補償方面，總量不足且分配不均，有限資金集中投向少數“明星村落”和標志性建筑，絕大多數普通村落與民間文化遺產處于無人問津狀態，且補償主要用于硬件建設，用于文化傳承與居民福利的資金少之又少。權利補償方面，原住民主體地位存在虛化現象。從規劃制定到項目實施往往是自上而下推進，原住民往往被排除在決策過程之外，這種“被代表”的狀態使他們對村落發展缺乏認同感與責任感。發展補償方面，普遍存在重“輸血”輕“造血”的傾向，忽視對村落內生發展能力的培育。原住民缺乏必要的技能培訓與創業支持，無法在本地文旅產業中獲得體面就業，往往選擇背井離鄉。

法律承認的不足與權利的邊緣化法律承認是保障原住民平等地位的最后一道防線，但在現實中十分脆弱。產權制度的模糊與沖突是一大頑疾，許多傳統建筑兼具私人財產與文物保護單位的雙重屬性，有些地方政府以保護文物名義嚴格限制居民的房屋改建權，卻沒有提供合理補償與替代方案，導致許多民居因年久失修而破敗，居民不得不搬離。參與權與監督權的法律保障也存在不足。雖然國家政策強調保障居民參與權，但有些規定往往是原則性的，在某些方面缺乏可操作的實施細則與監督機制。在實際操作中，居民參與往往流于形式，當合法權益受到侵害時，也缺乏有效的法律救濟途徑。

情感承認的斷裂與精神家園的失落傳統村落不僅是物理空間，更是承載著童年記憶、親情羈絆與鄉土情懷的情感空間。然而，快速商業化開發正在無情撕裂這種情感聯結。原住民大量外遷導致村落“空心化”，熟悉的鄰里紛紛離去，熱鬧的街巷變得冷清，村落失去了靈魂。留守老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內心充滿孤獨與失落。傳統生活方式的瓦解導致情感寄托缺失。那些曾經融入日常生活的婚喪嫁娶、歲時節慶、宗族祭祀，如今都變成了為游客表演的節目，失去了原有的神圣性與儀式感，變成了純粹的商業噱頭。當傳統文化不再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價值承認的異化與文化本真性的消解在市場邏輯主導下，文化價值被簡單等同于經濟價值，導致價值承認的嚴重異化。文化資源被按照商業價值高低分級分類，能夠吸引眼球、帶來經濟效益的文化符號得到過度開發利用，而難以轉化為經濟利益的方言、民間故事、日常禮儀等則被遺忘。這種選擇性保護使傳統文化被碎片化、符號化，失去了完整性與有機性。文化本真性的消解是價值承認異化帶來的最嚴重后果。為了迎合游客口味，一些地方不惜篡改歷史、編造故事，將傳統文化改造成不倫不類的“四不像”。這種“偽文化”的泛濫不僅欺騙了游客，還傷害了原住民的文化感情，讓他們對自己的文化產生懷疑與自卑。

【后文將于2026年8月15日發布】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12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狄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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