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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蘇州河上還飄著薄霧。王彥升穿過宜昌消防救援站的操場,在那口老銅鐘前停了一下。這是他每天的習慣——抬頭看一眼鐘,再看一眼那座42米高的瞭望塔。塔身斑駁,鐘面泛綠,但鐘聲敲了一百年,從來沒有啞過。
以前敲鐘是為了報警。那時沒有電話,發現火情就撞鐘,鐘聲一響,隊員從四面八方往站里跑。現在,鐘聲的意義變了。王彥升說,它代表平安,代表忠誠,還有一個意思——“始終”。一百年了,隊伍換了一茬又一茬人,鐘聲始終在響。
他是這里的指導員,90后。宜昌消防救援站年均出警超過1000起,全上海警情密度最高。
十年疑問,百年托付
2020年3月,王彥升調任宜昌站黨支部書記、政治指導員。來之前他就聽說過,這是座百年老站。但第一次站到門口,他盯著門牌上“1932年竣工”幾個字,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在一本書里讀到過,這個站1922年就建隊了。差了整整十年。到底哪個是對的?
這十年不是小事。如果1932年才是起點,2022年就是建站九十周年;如果1922年是起點,那將是整整一百年。一個連自己出生年份都說不準的隊伍,怎么讓隊員有歸屬感?他問站里的老同志,答案五花八門。“用東北話說,當時的歷史就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王彥升回憶,“以前的隊長說他記得是這樣,上一任指導員又說是那樣,很混亂。”
他決定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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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那段時間,他帶著幾個隊員一有空就往市檔案館、區檔案館跑。有些老檔案落滿了灰,翻一頁就揚起一陣嗆人的煙塵。他們找老地圖、翻舊報紙,到處打聽退休老兵住址,然后一家一家上門。庫房里堆著一千多件老物件——舊制服、老照片、民國時期的工資條、銹跡斑斑的消防器材。他們利用執勤間隙,一件一件甄別,一份一份建檔。有個老隊員跟他說:“王指導員,這些東西堆了幾十年沒人碰,你較這個真干嘛?”王彥升沒吭聲,第二天繼續泡在庫房里。
正是在這堆老物件里,一件小事觸動了他。庫房翻出一批老照片,其中一張被精心裝框,陳列在隊史展館角落。一日,一位白發老太帶著子女前來參觀,走到這張照片前驟然駐足,久久凝視,淚水落了下來。照片里是她早逝的父親——一名老消防員。老太這輩子和父親相處時日寥寥,從未擁有過一張完整像樣的父親單人照。王彥升將照片放大裝裱,親手送到老人手中。老人摩挲著相框,轉頭叮囑兒女:“你們要記得,自己從哪里來。”
王彥升愣住了。他是東北人,離家千里在上海工作,對“根”這個字格外敏感。一個人不知道來處,就找不到去處。一支百年老站不知道自己的歷史,隊員哪來的榮譽感?過去說起宜昌站,轄區情況復雜,任務繁重,條件艱苦,大家只有苦笑。他要扭轉這種情緒。
帶著這份觸動,他繼續扎進史料里。一年后,真相浮出水面:1922年,宜昌路消防隊正式建隊,當時沒有固定建筑,“插了一桿旗就是宜昌路消防隊”;1932年,經各方支持,大樓落成,人馬入駐。兩個年份都對,但是根源在1922年。
2022年,宜昌站迎來建隊百年。王彥升牽頭統籌史料搜集,請上海市作協的作家指導,聯系退伍老兵建微信群提供歷史細節。群里有一位九十多歲的老兵,打字不利索了,讓人代發了一條消息:“我可能看不到一百周年了,但希望曾經待過的隊伍越來越好。”王彥升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話:“一定辦好。”
他發起“圓夢計劃”,把隊史涉及的資料、照片,盡可能送到老兵和家屬手里。有位老兵去世后,家屬將生前用過的消防斧捐回站里。王彥升把它和老照片、老工資條放在一起,在展館里專門辟了一個角落。
這本匯編成冊的百年隊史故事集,用那座瞭望塔命名——《記憶的燈塔》。后來,他又協調引入專業團隊,把百年消防的故事、紅色工運的記憶、城市守護的溫情做成投影,打在那座瞭望塔的塔身上。如今每到夜晚,塔身上光影流轉,成了蘇州河夜游的一景。文化這東西,不知不覺就滲進了骨子里。隊員們再出去說“我是宜昌站的”,腰桿硬了。
該上的時候,不退!
王彥升身上有一股從部隊帶出來的勁兒。
2015年,他從地方大學消防專業畢業,考入武警消防部隊。三年后消防改革轉隸,他脫下“橄欖綠”,換上“火焰藍”。他把軍裝整整齊齊疊好放柜子里那天,心里空落落的。但他很快想明白了:軍裝脫了,軍人的魂不能脫。
部隊給他最深的烙印是四個字:令行禁止。火場上指揮員喊一聲“散開”,慢一秒都可能要命。這種執行力的前提是信任——隊員信你,你說什么他立刻動;你也要信隊員,敢把后背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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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2026年1月,隆冬深夜,志丹路一棟高層建筑突發火災。
6樓窗口往外翻卷著黑煙,火光時隱時現。樓下圍滿了人,有人喊:“上面還有人”。王彥升帶隊到場,迅速掃了一遍建筑結構,下達部署:1號車攻堅組救人滅火同步展開,2號車設防防止火勢向上層蔓延,3號車警戒保障。
部署完畢,他帶著攻堅組沖了進去。
樓道里全是煙,能見度極低。他們摸索著上到6樓,剛接近著火房間門口,王彥升突然停住了——熱浪透過門板輻射出來,烤得皮膚生疼,門縫下卷出的煙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焦味。隔著面罩,他聞到那種味道就明白了:房間里裝修材料正在劇烈燃燒,煙霧層已經壓得非常低,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可燃氣體。
他在心里拉響了警報。這是轟燃的前兆——室內溫度一旦突破臨界點,所有可燃氣體將在幾秒內同時被點燃,沖擊波和高溫能把人直接沖出窗外。上海曾有過這樣的教訓:某次高層火災中,轟燃瞬間將兩名消防員從窗口沖出,墜樓犧牲。
此時,隊員已經把手搭在了門把手上,準備開門內攻。
“散開!”王彥升大喊一聲。
所有人迅速往兩側閃開。就在這一刻,房間內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一團火球從門縫里轟然沖出,整個樓道瞬間被高溫氣浪填滿。門板劇烈震動,墻壁上的墻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如果剛才他們推門進去了,正好站在轟燃的中心。
“沒事吧?”王彥升挨個確認隊員的位置。所有人都在,沒人受傷。他定了定神,重新組織隊形,在水槍的掩護下進入房間,將被困的6名居民逐一引導撤離。從到場到人員疏散、火情受控,全程8分鐘。
后來有網友把現場視頻發到網上,全網為“上海消防速度”點贊。王彥升更在意的是另一個數字:全員安全歸來。
事后有人問他,當時怕不怕。他說,怕,但那種情況下沒有退的選項。“部隊教過我一個道理——該上的時候,不退。”
他說,現在新隊員沒經歷過部隊的磨礪,面對火場會有怕苦怕累、怕死的情緒,這很正常。他要做的,就是用行動去引領——“我帶頭沖進火場,我帶頭進行訓練。用行動告訴大家,跟我一起上。”
宜昌站年均出警超過1000起,全市密度最高。新兵跟著他,一次帶一次,一年帶500次,5年就是2500余次,就這樣變成了老消防員。軍人那股子勁兒,也就這么傳下去了。
這就是宜昌站的傳承——不是靠說教,是靠一次又一次帶著隊友出生入死。
把火苗掐滅在著火之前
宜昌站轄區老舊小區多,獨居老人多。尤其是正紅里和宜川一村二區,燒干鍋、忘關煤氣這類警情反復出現。
王彥升在隊務會上攤開出警記錄:“你們看,這兩個小區每個月都要跑十幾趟。問題不在滅火上,在防火上。我們不能等它燒起來,而是要提前把窟窿堵上。”
三年前,他發起了一個活動,叫“愛心助老特派員”。把隊員派到經常出警的小區,上門排查隱患——看電器有沒有問題、樓道有沒有堆物、老人有沒有安全意識。發現插排老化了,就幫忙換新的;樓道堆物了,就集中清理。但一開始并不順利。老人們戒備心重,看見穿制服的人敲門,第一反應是“又來查什么”,話還沒說完就下“逐客令”。隊員們碰了一鼻子灰,回來跟王彥升訴苦:“指導員,門都敲不開。”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熱騰騰的飯菜。
轄區高齡獨居老人多,有些腿腳不便,買菜做飯是難事。社區給老人定制了盒飯,正缺志愿者送上門。王彥升主動聯系,把正紅里和宜川一村二區列為“防消聯勤”的“試驗田”,帶領支部黨員,拎著飯盒挨家挨戶服務。
頭一兩回,老人臉上還掛著警惕。但飯菜準時送到,風雨無阻,隊員們還熱情地問“阿婆這兩天身體好不好”,一來二去就熟了。有位阿婆,剛開始不肯開門,隊員把飯掛在門把手上就走了。送了兩個月,有一天她突然把門打開一條縫,遞出來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謝謝。”后來她慢慢愿意跟隊員說話了——兒子在外地,好幾年沒回來過。她說,看到穿制服的,就想起兒子小時候穿校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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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王彥升說起這些老人,不自覺帶著對長輩的心疼。有人神志不清,有人有基礎病,有人殘疾沒法動。他聯合居委和志愿者,不僅送飯,還上門量血壓、做基礎檢查。夏天送西瓜,冬天送暖水袋。
信任是一點一點攢出來的。再開口講“接線板老化了要換”,老人點頭了;說“煤氣灶旁邊不能堆紙板箱”,老人真的搬走了。
幾年來,站里24名黨員累計服務826人次,幫扶困難家庭71戶,人均年志愿服務超200小時。兩個社區的火災起數連續三年下降。
把火苗掐滅在著火之前,下這份功夫,值。
走好自己的長征路
采訪這天,王彥升走在瀘定路橋下。
說起長征精神,他沒有什么大道理。“想要取得勝利,就像當年飛奪瀘定橋,離不開日復一日的積累與硬實力;沒有過硬本領,談不上沖鋒,更守不住身后的群眾。”
對消防員來說,這個本事不是一天練出來的。日復一日的訓練,每一次出警后的復盤,考證,學技能,掌握越來越多的救援手段——幾年下來,站里有人考到注冊消防工程師,有人拿到無人機操控證,有人成為水域救生員。4人考入中國消防救援學院,1人考上碩士研究生。宜昌站用了三年時間,從全區倒數沖到前二。
他說,長征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當年紅軍飛奪瀘定橋,靠的不止是二十二名突擊隊員。背后有佯攻部隊牽制,有百姓連夜送門板鋪橋板,有組織在每一個關鍵節點上的判斷和指揮。消防也一樣——“一個人沖在前面,能感染身邊的消防員;一個站沖在前面,能帶動整個消防群體。大家都動起來了,才能走向最終的勝利。”
瀘定路橋下,蘇州河水靜靜流淌。王彥升望向遠處的瞭望塔,塔下的老銅鐘敲了一百年。
“守好自己的責任田,才能走好自己的長征路。”他說。
尾聲
一百年前,這口鐘敲響,是警報,是召喚。
一百年后,鐘聲還在響。它的意思是平安,是忠誠,是始終。
從部隊到消防,從“橄欖綠”到“火焰藍”,褪去的是軍裝,刻在骨血里的是一句誓言:該上的時候,不退。這是一名退役軍人對信仰最質樸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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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記者 尹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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