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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題材在劇集市場本身就具備稀缺性,在這一點上,《九門》和它身上關聯的IP宇宙,是這一題材最佳的承接點。但問題同樣來自于此:一個經典IP如何在保留內核和往前一步之間,找到適應新時代觀眾的內容語法?
作者 | 安 濟(北京)
監制 | 張一童(上海)
《九門》開播,在今年國產劇的暑期檔收獲了難得的好成績:7月30日優酷開播僅50小時站內熱度就破萬;燈塔數據顯示,其全網正片播放量連續登頂,實現三連跳,如今播出已過半,每日播放量依舊高漲,甚至飆升至8000多萬;云合市占率從首日的14.3%節節攀升至高點超過30%,在一眾同期劇集中斷層領跑。
以暑期檔的變化作為行業的晴雨表來看,十年間國產劇的市場環境、觀眾的審美習慣、內容的供給方式都經歷了數次迭代。一個有漫長的時間周期和龐大讀者基礎的IP,要在當下拿出一個既能讓老觀眾找到記憶坐標、又能讓新觀眾產生追劇沖動的續作,比十年前從頭做起的難度還要高。
這意味著創作團隊與平臺在堅守已經建立起來的人物關系和世界觀基礎之上,必須在其中填入新的敘事。《九門》原著作者、總監制南派三叔,用七年時間打磨劇本,每一年都會重寫,要確保的不僅是故事成立,更要找到在類型上往前推進一步的可能性。導演柏杉則用十六個字的創作思路回答了這一點:「民國煙火打底、中式詭譎做骨、熱血江湖做魂。」優酷則是堅持打造原創故事,與三叔一同研磨劇本,找到柏杉作為影像的把關者,并結合當下觀眾審美,給到創作者切實的剪輯建議,以《九門》為深耕精品化的顯著樣本。
因此《九門》呈現的,是一個經典IP在「守住內核」與「往前走」之間找到自己的坐標的方式,也是國產劇稀缺的冒險題材類型敘事,找到的新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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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IP,新內核
《九門》七年打磨的重點最終落在張啟山與吳老狗的關系上。以401部隊離奇失蹤為引,張啟山親請吳老狗出山,霍仙姑遭人脅迫入局,九門各懷心思的眾人被推入了一場環環相扣的迷局。而吳老狗與張啟山之間,橫亙著一段血仇:五年前長沙洪水,吳老狗親哥哥吳鐵因失手殺人被判死刑,張啟山在刑場從身后一槍將吳鐵處決,這筆債吳老狗記了五年。
被網友們熱議的「澡堂」戲,是這段恩怨的第一次直觀體現。吳老狗捏著尹新月的手鐲當籌碼,要佛爺在「妻子」和「一百多條官兵性命」之間二選一。張啟山連猶豫都沒有,爽快答應退出九門。而吳老狗決定幫忙,原因也只是為了幫那些下落不明的人——恩怨歸恩怨,底線還是有的,這一點是與南派三叔筆下九門人的精神里一脈相承的。
「剝掉所有IP的流量,先看這個故事是不是好看。它好看才有資格拍,再把張啟山換上去,再把吳老狗換上去。如果說不好看,比如張啟山的故事就好看,但換成張三就不好看了,那個故事實際上是在吃IP的老本。」這一創作理念貫穿全程,在《九門》身上,在意的不是IP任務的名字,而是人物與故事之間是否構成了不可替代的關系。
這種關系,在七年的劇本打磨中產生了一個新的內核:南派三叔把《九門》的主題概括為,「傳奇的舊英雄如何走向新時代」。因此這是一個新舊交替的過程,時代變了,「九門」里的所有人和整個系統,也要去變化、適應,甚至是「跟時代和解」。
而這個命題既指向劇中的九門人物如何在亂世變局中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也暗合了《九門》自身在新的市場和觀眾面前,必須面對的問題。也就是說,《九門》最大的敘事驅動力,不是地下探險的奇觀有多驚人,而是一群舊時代的人物如何在新世界里證明自己的存在方式還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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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字」理念,兩套視覺系統
導演柏杉之前沒有拍過類似的題材,但按照過往的創作經驗,很快地在《九門》的劇本里找到了可以進入的抓手,即「民國煙火打底、中式詭譎做骨、熱血江湖做魂」這十六個字。
「民國煙火打底」解決的是信任問題。柏杉不想要「符號化的民國」,那種只出現在年代劇里的、被反復復制的美術模板,想要的是「一種亂世的感覺,非常落地,也非常有煙火氣」。在他看來,觀眾只有先相信這個世界是真實的,才會對這個世界里發生的異常事件產生代入。
在此基礎上,「中式詭譎做骨」負責的是氛圍,東方式的懸疑「一般都不是直給的」,柏杉的方法是延遲揭示或者視覺的錯位,懸念并不是立馬解開,而是通過環境音、光影變化、角色的一些微表情,讓觀眾感覺到不對勁,再慢慢了解真相。「熱血江湖做魂」則指向情感錨點,無論新觀眾是否了解九門的歷史,對情誼、對守護的共鳴都是普世的。
層次明確之后,柏杉在影像上拆出「地上與地下」兩套視覺系統:地上部分涵蓋長沙、北平、湘西的外景,走寫實路線,「低飽和、暖黃的柔光」,拍的是「市井的江湖的那種松弛感」;地下則是隔世樓和虛秘境,完全翻轉為「極盡冷調的那種清灰的基底」,用側光、輪廓光、水紋光和懸浮的煙塵制造壓抑感。兩者之間,不要平滑過渡,而是追求一種「割裂感」——「地上是人間,地下是鬼蜮」,「既然要做就往極致里做,索性就把它做成一種『人間天堂和地下煉獄』」。
但地下世界的復雜性遠不止于視覺,隔世樓分三層,三個時代、三種布局:最內層是東漢方士陰長生用七竅玲瓏土打造的道法機關,以活人獻祭謀求長生;中層由隔世老祖擴建;最外層是日本人鳩山美志改造的現代化機關層。三層疊加,每一次往下走都是從一個時代進入另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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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樓里到處都是機關,而且會「識人」,專挑人最在意的軟肋下手:張啟山視麾下部隊為性命,401部隊便在他眼前反復消失又重現;吳老狗把族人看得比命重,天蓬、鎮元、卷簾便接連在他眼前出事——整座樓的邏輯呼之欲出,人越在意什么,就會被在乎的東西困住。
而常規的時空關系在這里失效,眾人走三步回一步、永遠卡在八百米距離的處理,并非為了特效炫技,而是讓觀眾跟著角色一起懷疑自己的判斷。地下世界的恐怖不在有形之物,而在于將人心底的恐懼、執念與愧疚全部化作觸手可及的現實。
怪物的設計遵循同樣的邏輯。柏杉認為,南派三叔的作品里最應該呈現的是理念奇觀和視覺奇觀,視覺奇觀由兩套影像系統完成,理念奇觀則體現在奇幻元素的設定中。窄娘娘的設計推翻了無數方案,最終定稿類似蝙蝠的形態,翅膀上有尖利爪,能站立行走,被設計成克蘇魯風格的生物,會吐絲布網誘捕獵物。
南派三叔創作這些元素時有湘西實地采風的考據,窄娘娘同時是日軍研發的生物武器,地下探險的推進與地面陰謀的展開在此交匯,越深入地下,地面上的謎團反而越逼近答案。上中下三蟲被賦予了意向化表達,指向人的三種欲望,柏杉用湘西儺戲、江南榫卯等傳統元素將其具象化,他想要的不是單純的視覺刺激,「還得有屬于東方的審美的一種積淀」。
佛爺大戰窄娘娘是關鍵場景之一。陳偉霆面對詭異邪物沒有半分退縮,近身硬剛直到徒手抽其脊梁骨。但這場打斗的落點不在「打贏」,而在代價。一仗下來,跟著佛爺出生入死的部下一個接一個折損。眾人看見佛爺威震九門的凌厲,他卻要獨自面對背負手下性命的沉重——一場酣暢淋漓的動作戲,最終落回了人物的情感內核,這是柏杉貫穿拍攝始終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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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落地:舊英雄與群像
九位當家人加上各家族班底,人物眾多,也讓《九門》的群像結構成為IP系列里有差異化的存在。柏杉的應對方式是讓人物關系更加可視化的「空間敘事」。
九門第一次集體亮相在解家會議,柏杉在構圖階段就做了預設。每個人的座位、朝向、對待事件的態度,以及散場時每個人出門的不同走法都有不同的設計。信息不靠臺詞交代,而是通過畫面里人物的空間位置和行動線來暗示。群像調度上采用多機位分層拍攝,前景是核心人物,中景是各家的跟班,遠景是九門其他成員。「哪怕一個角色只有一秒,哪怕只有幾句臺詞,我也希望能給帶點行動線,能讓觀眾記住他。」
各家族在視覺上也做了差異化處理,張家班突出「利落、服從」的軍人感,吳家強調「隨性、放松、松弛」,霍家體現「規矩森嚴」。柏杉認為。這些差異在「不同家族同框」時尤其重要,「他們的行為舉止、對話的語氣,一拉開差距,一眼就能分出他們的派系」。
而群像當中,也存在另一個經典角色重新詮釋的難題。陳偉霆時隔十年再演張啟山,柏杉看到的突破是「收」:「他有很多場戲幾乎是沒有臺詞的,有時候現場我們拍攝時,可能覺得這個詞我說不太合適,然后我們一塊商量,他甚至把這個詞調給其他的對手演員。」「收」的表演方式對應著柏杉對張啟山的理解:「佛心鬼手」、「底色其實是慈悲」。
吳老狗的定位與張啟山截然相反。柏杉定義他為「野性與靈性的一種共生體」——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貴公子,是從最底層的江湖里出來的。演員曾舜晞被要求突出「動物性的直覺」,「對危險的敏感,對人心的敏銳,對朋友的赤誠」。南派三叔用孫悟空作比:「他從一只小猴子一路打上南天門,其實就是為了走到張啟山面前說,『現在我講話你要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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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里埋了一個細節,吳老狗愛看戲,但每次看到齊天大圣被抓就迅速離場。柏杉說這是在暗示「他想打破南天門,打破一切舊的秩序和枷鎖」。兩人在隔世樓里的反差尤其明顯,吳老狗可以崩潰失態、可以面露懼色,張啟山卻不行,「因為他是佛爺,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必須撐住」。
可以見得,《九門》還是找到了經典人物形象的塑造原則,即柏杉所言的,人物的內核不能變,佛爺的「我佛慈悲」,吳老狗「從底層走到佛爺面前」的路徑不能變。但在不變的前提下,人物在新的時代里,「往前走一步」同樣必要。
霍仙姑的成長線是關鍵體現。南派三叔最初寫作時給霍仙姑的定位是九門唯一的女當家,「在男性主導的江湖里用自己的智慧和手腕一步步去奪權」。劇中她的處境被具體化了,丁千歲拿霍家欠條逼她當臥底,姨娘們早已被錢收買暗中為日本人辦事。霍仙姑一身傲骨不愿低頭,可家族存亡壓在肩頭,隔世樓幻境讓她看清背叛真相后徹底覺醒,一身戰損殺回霍家,奪回大權。柏杉說霍仙姑「不是符號式的女強人,是在結構困境中突圍的女性」,而這種處理方式,則給了當代觀眾一個進入人物內心世界的入口。
「這個作品我沒法給它答案,答案不是我有資格給它的。我只是提出一個命題來。」南派三叔表示,觀眾會去辨別那些品質,「擔當,對愛情的忠貞,愛心、機敏、決絕、守信,在中國人身上是如何一點一點地,讓我們整個系統走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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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間,創作者和觀眾都變了,而一個經典IP能在多大程度上跨越這種變化繼續生效,取決于它能否保持一種開放,既對IP本身的內核忠實,也對當下的審美和情感需求敏感。《九門》提供了一個可觀察的樣本:當一個「舊英雄」被放進「新時代」的市場里,既要面對劇中世界的變局,也要面對劇外現實的變化。這兩重考驗在同一部作品里交匯,是重啟一個經典IP最困難,但也最有趣的部分。而從暑期檔市場表現及觀眾反饋來看,平臺與創作者們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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