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聽起來像一個關于德系品質或品牌忠誠的故事,但事實恰恰相反。過去這些年,他幾乎一直在看車。只要有新車上市,他就會研究動力、底盤和配置,遇到感興趣的車型,也會去店里體驗。
可直到今天,那輛已經顯出歲月痕跡的Q3,仍然停在他的車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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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圖;圖片來源:豆包
他不是沒有預算,也不是舍不得舊車。他想要一輛德系轎車,喜歡旅行車的造型和實用性,希望后排座椅能夠放倒,裝下自己的滑雪板。價格合適的車不夠滿意,真正喜歡的旅行車又太貴;心儀車型換代后取消了后排放倒功能,新能源車則在幾年間迅速崛起。身為理工男,他沒有像車企想象的那樣熱情擁抱新技術,反而始終擔心電池壽命、補能體系、保值率和技術成熟度。
奇怪的是,他看車的這11年,恰恰也是中國汽車市場產品最豐富的11年。
根據蓋世汽車按照包含全新車型、改款、年度款和新增版本在內的廣義口徑,今年前7個月,國內乘用車市場已經出現300多個新車車系或版本,日均超過1款。僅北京車展就全球首發181款新車,而BBA深耕汽車工業百年,也不過沉淀了236款車型。
上汽乘用車副總經理張亮曾感慨,如今的新車有的主打性價比,有的主打創新,有的主打技術平權,各種“配方”讓消費者應接不暇。
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個持續看了11年車的人,仍然沒有找到答案。
到底是他的需求太特殊,還是當車企越來越擅長定義用戶,它們反而越來越難看見一個具體的人?
在這個系列的前兩篇中,我們先討論了傳統的年齡、性別和收入畫像為何正在失效,又追問了車企能否借助代言人和價值觀,重新建立與消費者之間的身份認同。但當“身份認同”也成為所有品牌復制的標準答案時,它會不會反過來成為另一種用戶畫像?
車企為每一類人造車,卻未必看見眼前這個人
如今,一款新車從立項開始,往往就伴隨著一套完整的用戶畫像:年齡、城市、職業、收入、家庭結構、興趣愛好、常用平臺,甚至愿意為什么樣的情緒價值付費。
懂車帝巨懂車《汽車八大人群心智重構白皮書》指出,行業對用戶的理解正在從“人群畫像”轉向“需求識別”。傳統消費人群被進一步拆分為25個“心智賽道”,即便同屬“年輕白領”或“新中產”,不同個體在購車時看重的因素也可能完全不同。
用戶畫像并非毫無意義。沒有明確目標的產品,很容易變成什么都想要、最終什么都做不好的“水桶車”。
問題在于,用戶畫像原本應該幫助車企提出問題,后來卻逐漸變成替消費者回答問題。
車企看見“奶爸”,就默認他需要六座、大沙發、冰箱和彩電;看見年輕人,就認為他喜歡游戲、音樂、無框車門和零百加速;看見理工男,就覺得他天然支持純電、智能駕駛和新技術;看見女性消費者,則可能率先介紹副駕駛座椅、化妝鏡和“寵愛模式”。
2022年前后,“女王副駕”一度成為新能源汽車行業集中追逐的概念。
當時,30多歲的小林(化名)獨自在商場體驗一款智能電動車。接待人員沒有詢問她的使用場景,也沒有介紹駕駛性能、續航和輔助駕駛,而是直接把她帶到副駕駛:“這是女王副駕,帶零重力座椅。”
她明明是一個人來看車,卻在開口之前,被安排成了乘客。對方首先看見的是她的性別,其次才可能是一名駕駛者。
車企以為自己在“寵愛女性”,女性消費者感受到的,卻可能是又一次被安排。
類似的誤讀還發生在“經濟適用男”“奶爸車”“年輕人的第一臺車”等標簽上。“經濟適用男”從描述產品性價比,逐漸變成對車主收入和性格的想象;“奶爸車”從概括空間與舒適,固化為父親開車、母親和孩子坐后排的家庭劇本;“年輕人的第一臺車”則常被簡化為低預算、愛娛樂、追求速度,仿佛年輕人不關心安全、保險、維修成本和長期殘值。
標簽最大的缺陷,并不在于完全錯誤。它可能概括了某一群人的部分特點,卻很容易把這一部分,當成一個人的全部。
大河喜歡滑雪,不代表他一定想開方盒子SUV;他是理工男,也不意味著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純電;他進入換購階段,也不代表需要從緊湊型SUV升級為大六座家庭車。
他需要的,只是一輛價格合理、駕駛感受符合預期、能夠裝下滑雪板,同時技術風險處于接受范圍內的車。
這些需求單獨看都不特殊,可一旦需要同時滿足,市場上的選擇便迅速減少。
車企擅長研究一群人,卻未必真正理解一個人。
坦克賣得好,恰恰說明標簽不是原罪
寫到這里,很容易得出一個看似正確的結論:汽車品牌不應該再給消費者貼標簽。
但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如果所有汽車都放棄鮮明定位,只強調“適合所有人”,市場只會更加無聊。尤其是在每天都有數款新車上市的環境中,一輛沒有態度、沒有記憶點、沒有核心能力的汽車,甚至來不及被消費者否定,就已經被下一款新品淹沒。
坦克就是一個典型反例。它從誕生之初,就主動強化硬派、越野、戶外和探索等認知。方正車身、寬大輪眉、四驅能力、改裝生態以及“坦克手”文化,共同形成了一套鮮明的產品符號。
選擇坦克的消費者未必每天翻山越嶺,很多車輛大部分時間仍然行駛在城市道路上。但越野能力、力量感和“隨時可以出發”的想象,本身就是產品價值的一部分。
坦克沒有因為標簽鮮明而失去市場,反而做大了細分賽道。如今,越來越多車主也會給車輛裝上眼睛、耳朵、尾巴和卡通配件,設置個性化燈語。相同喜好的車主在路上相遇,會閃燈、打招呼,通過某種裝飾確認“自己人”。
這些消費者并不抗拒標簽,甚至在主動創造標簽。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汽車有沒有身份認同,而是這種認同如何產生。
坦克首先提供越野能力和方盒子設計,消費者認可產品后,主動選擇加入這種生活方式。它是在告訴消費者:“我可以帶你去哪里。”
而“女性就應該體驗女王副駕”“奶爸就應該購買六座SUV”,則是在告訴消費者:“我認為你是什么人。”
前者定義產品,后者規定用戶。
MINI能夠長期保持鮮明認知,也不是因為它規定車主必須是某一種人,而是因為它提供了獨特設計與豐富的個性化選擇。一輛MINI可以是時尚單品,也可以是駕駛玩具;可以由年輕女性購買,也可以由中年男性購買。
沃爾沃與安全、理性和克制之間的聯系,同樣首先來自長期的產品積累。消費者可以因為重視安全而選擇它,卻不必先成為醫生、教師或某種品牌想象中的知識精英。
好的身份認同,是消費者從產品中認出了自己。
壞的身份營銷,是品牌還沒見到消費者,就替他寫好了自我介紹。
更危險的是,當汽車進入公共道路,品牌設計的身份認同還可能被互聯網重新改寫。個別理想汽車不文明駕駛或違規停車的視頻,可能被概括為“整個品牌的車主都如何”,甚至延伸出只要某個BGM的出現就會習慣性看車標;凱迪拉克原本強調美式豪華與運動,也曾因地圖數據和網絡段子,被長期綁定某類娛樂場所。
這些說法未必有嚴肅統計支持,卻會在短視頻和評論區中不斷自我強化。汽車本來是一件產品,最后卻變成車主人格和道德的證明。
好的辨識度,是讓人記住這輛車有什么不同;壞的標簽化,是讓人以為開這輛車的人都相同。
車型越來越多,真實的選擇為什么反而越來越少
“市場這么大,總有一款適合我”,聽起來十分合理。
喜歡越野的人可以買坦克,喜歡個性的人可以買MINI,不想被定義的人也可以選擇一輛普通、低調的家用車。不同產品服務不同人群,似乎已經足夠公平。
但大河那輛開了11年的奧迪Q3提醒我們:車型數量很多,并不等于有效選擇很多。
數百款新車中,大量產品只是在少數熱門方向上反復堆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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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大六座家庭SUV成功后,冰箱、彩電、大沙發迅速成為新車標配;坦克做大方盒子市場后,輕越野、潮玩SUV和城市方盒子集中涌現;零重力座椅受到關注后,越來越多車型強調躺平、休息和舒適;智能駕駛成為競爭焦點后,每個品牌都在講芯片、算力和端到端。
對此,中國汽車工業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付炳鋒表示,當前車企普遍追求“大而全”布局,戰略目標激進,車型同質化問題愈發嚴重,已經引發全行業的經營焦慮。他呼吁企業回歸理性,深耕差異化賽道,摒棄短期機會主義。
身份標簽之所以讓消費者疲勞,并不是因為人們不愿表達自己,而是因為品牌不斷提供看似豐富、實際高度重復的人設。
精致女性、顧家奶爸、科技極客、戶外玩家、年輕新貴、新中產……幾乎所有品牌都在這些身份之間排列組合。
消費者看似有幾百款車可以選,真正能選擇的人生卻只有幾種。
這也是為什么,一輛車被長期持有,不一定意味著車主高度滿意或品牌忠誠。有時候,只是市場始終沒有給出更好的替代方案。
在存量市場中,新車真正的競爭對手,從來不只是隔壁展廳里的另一輛新車,而是消費者車庫里那輛已經使用多年、仍然沒有明顯問題的舊車。
屏幕大一點、加速快一點、多一個零重力座椅,并不足以促成換購。新車必須理解用戶現有車輛沒有滿足的具體需求,同時又不能犧牲他已經習慣的價值。
這比重新發明一個“精致滑雪中產男性”的標簽,要困難得多。
身份疲勞的盡頭,不是無標簽
新能源車的快速迭代,還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復雜。
過去一輛燃油車可以陪伴消費者十年以上,品牌試圖為用戶建立一種相對穩定的身份。如今,一輛智能電動車即使機械狀態仍然良好,也可能在三五年后因為續航、補能、座艙芯片和輔助駕駛迭代,讓車主產生換購沖動。
汽車越來越像一種階段性選擇。
今天獨自通勤,幾年后可能進入家庭;今天喜歡性能,之后也許更重視舒適;今天愿意通過汽車公開表達興趣,明天也可能只想低調使用。
人的身份本來就是流動的,汽車的消費周期也在縮短,但品牌仍然希望用“女王”“奶爸”“年輕人”等固定角色,概括消費者漫長而變化的人生。
消費者真正厭倦的,不是身份本身,而是被迫接受一種單一、固定、公開且不可修改的身份。
主動選擇的標簽可以帶來歸屬感,被動接受的標簽才會成為負擔;可以隨時撕掉的車貼是個性表達,無法擺脫的群體判斷則是身份壓力。
因此,一個真正豐富的汽車市場,不應該要求所有品牌都變得沒有個性。
它應該允許坦克繼續鮮明,允許MINI繼續獨特,也允許消費者在車身上貼滿自己喜歡的裝飾;同時,還應保留那些不要求用戶表態的普通產品,為具體而非熱門的需求提供答案。
愿意表達的人,可以找到同類;不想被定義的人,可以保持沉默;喜歡滑雪、偏愛旅行車、對新能源謹慎的人,也不必為了適應某個熱門人設,被迫購買一輛并不真正喜歡的車。
當所有品牌都在販賣身份認同時,消費者的確可能產生身份疲勞。
但這種疲勞并不是因為市場上的身份太多,而是因為看似數百種不同的產品,最后只提供了少數幾種標準答案。
消費者并不是不愿意被一輛車代表。他們只是越來越厭倦,在見到產品之前,就先被品牌決定應該成為誰。
身份疲勞的盡頭,不是無標簽,而是讓品牌重新定義產品,把身份的解釋權交還給消費者。
歐拉逐漸淡化“女性汽車”標簽、向泛市場拓展,猛士與理想分別邀請古力娜扎、易烊千璽,試圖改變品牌原有的單一認知,也許正是一個信號:當所有品牌都在販賣同質化身份,最先擺脫固定劇本的品牌,反而可能最先找到新的路。
而品牌對用戶的誤讀,還不只發生在同一個市場內部。當一輛在中國被定義為“年輕人的車”“女性座駕”或“家庭用車”的產品駛向海外,年齡、性別、階層與使用場景,都可能被重新解釋。
下一篇,我們把視線轉向全球市場:同一輛車賣到不同國家,為什么會遇到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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