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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這一情形,以日夜計數,人人都在經歷。黑夜已逝,出離夢境,窗外鳥語花香,晨光熹微,滑滅手機上的鬧鐘,未及作今日的籌劃,此際正是你我他覺得元氣滿滿、活人感爆棚的時刻。用王陽明的語錄來形容,是“萬象森然時,亦沖膜無朕”:世界清晰、充沛、有序,而我也如明鏡一般,活潑潑映照涵泳著萬物。用尼采引用過的《梨俱吠陀》中詩句:“還有無數朝霞,尚未點亮我們的天空。”說明在這一清晰而充沛的時刻,最可貴的是,我們的生命是活潑潑的,尚有無數種可能性,我們愿意去領受這些朝霞一般的奇跡。
“醒來”的標志是夢的告別,意識到我們由夢河泛舟登岸,像由高鐵車廂下到站臺,沿廊橋與舷梯走下飛機,雙腳落在現實世界的堅硬地面上。醒來并不容易,因為夢是有力的,被我們以過去的經驗與激情編織,它明白我們隱秘的欲望與訴求,它也有著在真實與幻象中自由出入的敘事技術,它一心一意想要俘獲我們,收留我們,讓我們居止在此太虛幻境。《莊子·齊物論》中談夢的地方不少,“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后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后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說的是夢中有夢,如《盜夢空間》展示的一樣,是一個多層互聯的復雜結構,我們是愚者?覺者?大覺者?在《齊物論》的結尾,莊周兄親身入局,體驗夢蝶,“栩栩然胡蝶也”,“蘧蘧然周也”,他的結論是,得此自由的前提,要“必有分”,了解邊界,才能夠有“物化”:在人與生物之間出入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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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幾個有名的“夢醒時分”,被湯顯祖編寫成 “臨川四夢”。一是《紫釵記》,取自唐傳奇《霍小玉傳》,霍小玉思念李益,“曉窗圓夢”,夢見游俠黃衫客贈鞋,“鞋者,諧也”;一是《牡丹亭》,取材洪邁《夷堅志》,杜麗娘游園驚夢,在夢中與書生柳夢梅幽會;一是《邯鄲記》,取材唐傳奇《枕中記》,盧生娶崔氏女、中狀元、封國公,醒來后方知是橋頭小店中的“黃粱一夢”;一是《南柯記》,取材于唐傳奇《南柯太守傳》,淳于棼聽經后回家,夢入“槐安國”,娶公主,做太守,做丞相,凡二十年,醒來悟槐安國不過是庭前大槐樹下的蟻穴。夢俠也好,夢鬼也好,得道也好,成佛也好,夢境作為文本,作為情境,都是必要的“裝置”,主人公們(書生與小姐)在其中生發出激情,消耗了欲望,最后還是能夠在曉窗的雞鳴、牡丹花的芬芳、黃粱的溫熱、槐蔭的清涼里醒來,在真實的人間繼續生活下去,比入夢前終究還是要自覺些、自由些。
上個月我讀作家王蘇辛的長篇小說《重新醒來的一天》,又與作者本人、李修文老師一起參加讀書活動,席間感觸最多的,正是在“重新醒來”這一核心的意象。小說中,女主人公岳予同由內地某縣城里出生,成長,出門,游離往返在由高鐵溝通的北京、上海等大都市,漸漸卷入以技術化、數字化、網絡化、圖像化、智能化自卷的時代“浪潮”,凡二十年。網絡的論壇、網站、APP、網游等諸空間,天涯社區、QQ、微信、小紅書、B站、抖音、豆瓣諸形式,吸引主人公以“短視頻博主”等身份,“栩栩然”“蘧蘧然”進入其中,這能算是我們這個數智時代的“倩女離魂”嗎?在真實生活、夢境與藝術文本的糾纏之外,又增加了數字的、圖像的賽博空間,分環勾連而成為“大夢”,會有“鬼俠仙佛”來指引,令主人公由此大夢中醒來,成為“大覺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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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說的結尾,“岳予同再次回到中國南方的島嶼上,她的母親,她的女性朋友,以及她們褪去稱呼后的全名。她遠方的父親,正在被她理解中的朋友們,他們也似構成她全部生活景象的浪,代替她詮釋她自己,又或她自己,本就是他們的一部分。‘努力向前走,現在的問題就沒了。’岳予同繼續道。而鏡頭已經終止。她覺得自己該回家了。”沒錯,作家塑造出人物,人物引領著讀者,去重新發現了國土、山海、城鄉、父母、朋友,發現“家”,發現“浪”,發現“邊界”。自己指引自己,就會按時醒來,萬象森然中沖漠無朕,就會在現實與夢境之間“出入無疾”。掙脫人工智能這只“吊詭”的蝴蝶,就有希望。
(《重新醒來的一天》,王蘇辛 著,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6年版)
原標題:《讀書 舒飛廉:在數智時代醒來——王蘇辛《重新醒來的一天》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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