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貸款都用光了,說沒錢了。連退休金都全砸進去了……”這是韓國股民在社交媒體上的哀號。如果查看韓國股市今年以來的交易指數,也許能理解這背后的一驚一乍。不少股民向韓國國內媒體表示,自己的退休金和購房本錢,都搭進股市了。
7月29日,在韓國國會大樓外,股民們擺放了一大堆悼念花圈,向國會民意代表傳達某種諷刺和訴苦的情緒。這些花圈由散戶們成立的一個名為“股市正常化協會”的組織送來,挽聯上寫著“投資者保護只是空談?”和“將該產品退市”等標語。
這個團體的主要訴求是迫使韓國當局讓單只股票杠桿ETF退市,因為這些單只股票杠桿ETF加劇了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股票的波動性,導致散戶虧損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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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7月29日,韓國首爾,國會正門附近設置了請愿廢止單一股票杠桿ETF上市的花圈/圖源:視覺中國
由三星和SK海力士主導的韓股,自從2025年年初漲幅接近三倍,并在今年6月達到高位,結果一轉眼進入7月,三星和SK海力士的股價卻分別暴跌41%和52%,兩家市值蒸發了1.2萬億美元。
整個韓國基準股指(KOSPI)的市值在7月份暴跌了約33%,創下有史以來最糟糕的單月表現。據韓國國內機構統計,過去7月的暴跌幅度超過了1997年10月韓國在亞洲金融風暴期間下跌27%的紀錄,也超過了2008年10月全球金融危機期間韓股23%的跌幅。
如此幅度的暴漲暴跌,引發了數量龐大的韓國股民的焦慮情緒。從“最美夏天”,韓國股民一下子發現自己身陷“至暗時刻”。
全靠兩只股支撐
近幾年來,整個韓國基準股指(KOSPI)的升跌,幾乎就由三星和SK海力士主導。韓國股市在今年躍升為全球第六大市場,背后也是兩只芯片股的支撐。
在大概近五年的時間里,人工智能內存芯片需求的激增,推動了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股價創下歷史新高。今年6月的數據顯示,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兩家公司就占了KOSPI和KOSDA兩個交易市場總成交量的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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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科技財富浪潮帶來的巨大經濟紅利,高度集中于三星、SK海力士等大型財閥企業/《黑暗榮耀 第二季》劇照
如果再加上基于這兩只股票炮制的16只杠桿ETF,這兩只股票的交易量就占了韓國整個投資市場總成交量的84%以上。而就在這堆ETF推出前的4月,兩只股票的占比已達到30%左右。
這也使得市場對這兩家鶴立雞群的企業日益依賴。隨著散戶們跟風買入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股票和相關理財產品,大盤指數的風險也開始增加。
全球投資者開始擔憂芯片估值過高、來自中國芯片制造商的競爭加劇以及人工智能支出可持續性等問題,大投資者開始在全球范圍內減持人工智能和科技類股票。因此,韓國股市蒸蒸日上的好日子突然就按下了“急剎車”。
這不只是“不賺錢了”。最近幾年以來,韓國股民們狂熱的種種杠桿操作行為,正在讓這場震蕩演變成雪崩,其背后一個重要催化劑就是前文提到的“16只杠桿ETF”。
原因是,就在韓股6月“登頂”前的幾周,韓國8家資管機構同步上線16只掛鉤三星電子、SK海力士的杠桿產品。而且,產品一經上市迅速吸引大量資金涌入,散戶成為主要買入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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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交易員在韓國首爾韓亞銀行總部工作/圖源:新華社
在這兩只股票上升的時候,這種加了杠桿的ETF能夠實現比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個股每日表現高出一倍的回報。但同樣是它們,也放大了對個股的持倉風險。譬如,SK海力士的股價從6月高位下跌約50%,那么一只兩倍杠桿的SK海力士在相同的期間內則暴跌了83%。
如此高危的投資產品,依然有這么多散戶把買房錢和養老金砸進去,背后可以說是出路匱乏的局面。給普通韓國人“改命”的賽道,已經變得少之又少。
K型分水嶺
事實上,從2020年到今年6月,韓國股市一路高歌猛進,但同時韓國民眾的收入差距卻在不斷拉大。
在同樣的時間段里,韓國收入最高的10%家庭的月收入,自2019年以來首次突破1500萬韓元(大約是7萬元人民幣)。相反,長期以來一直入不敷出的收入最低的10%家庭,赤字幅度擴大至有記錄以來的最大值。
若以可支配收入計算,韓國收入最高的10%家庭約為收入最低的10%家庭的22.5倍,差距之大為五年來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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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蟲》劇照
包括韓國央行、韓國統計廳、OECD(經合組織)和世界銀行在內,韓國國內外的多家金融統計機構達成的共識是,韓國家庭收入呈現“K型”分水嶺狀態。就好像字母“K”的兩條杠那樣,一條明顯往上走,一條明顯往下走。
那條上升的杠,也就是分水嶺的上端,由這樣的家庭和人群組成:拿到科技和半導體企業業績獎金,能夠進入大財閥企業工作,以及通過投資股票和其他投資產品獲利的高收入人士。而分水嶺的下端,則是大量被韓國媒體總結為“三高”問題——高通脹、高利率和高債務償還成本綁死的欠債家庭。
韓國統計廳在今年2月的數據顯示,韓國財閥企業員工的月收入平均是中小企業員工月收入的兩倍多。財閥員工除了每年有可能獲得3萬至7萬美元的年度獎金,這些員工還能享受相對全面的福利,包括子女的大學學費、低息住房貸款、私人醫療保險,以及度假酒店住宿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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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7月27日,韓國世宗市,小工商業者聯合會要求重新審議明年最低工資/圖源:視覺中國
這種“全包式”的生活,在財閥外的普通公司職員看來,跟自己得到的收入和福利猶如天淵之別。畢業后進入中小型企業,往往不是韓國年輕人感覺能安身立命的歸屬。
韓國雇傭勞動省統計顯示,韓國有77萬40歲以下年輕人處于既不工作也不登記失業的“躺平”狀態。這77萬年輕人中,有70%曾在中小企業工作過,而且都是他們的第一份工作。但是他們這樣的第一份工作年限都不長,平均只有19個月。
他們陷入“躺平”狀態,有這樣一個泄氣的過程:計劃跳槽到財閥集團,但是幾乎都石沉大海。幾輪屢敗屢戰又屢戰屢敗之后,他們不知不覺地耗到了30歲出頭的年紀,終于選擇放棄。
畢竟,簡單地投簡歷,是注定要石沉大海的。大型財閥集團的自動簡歷篩選系統(ATS)首先就過濾掉那些第一份工作是中小企業的應聘者簡歷。這些大財團的人力資源部門通常帶有這樣的偏見:如果應聘者是頂尖人才,他們應該剛畢業時就通過了他們自己公司的公開招聘考試。久而久之,財閥集團在韓國就業市場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小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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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成為律師的律師們》劇照
相比之下,韓國中小型企業有40%面臨人才短缺問題。年輕人往往不希望到這些中小企業安心地工作一輩子。
一方面自己覺得“不甘心”,另一方面又被上升通道拒之門外,韓國普通百姓希望活得更加光鮮的“改命”道路充滿痛苦。根據OECD的統計,韓國年輕人對現狀滿意占比只有20%,處于所有OECD國家之中最低的區間。
既然難以進入大企業,那么普通人認為通過買三星和SK海力士這些巨頭的股票,或多或少能夠沾到一點寡頭們的紅利。過去連年大漲的韓股還能給普通股民一些安慰劑,但進入今年7月韓股大跌,“K字”收入結構的尖銳矛盾,再次暴露在世人面前。
“新式東印度公司”
視野回到韓國,類似的嘗試也不是沒有,但卻胎死腹中。韓國總統府高級政策秘書金永范早在5月份就提出過對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等半導體巨頭產生的超額AI利潤征收定向稅,通過這個手段對全體韓國國民派發分紅。可以想象,這個提案遭到了韓國主流媒體連日的口誅筆伐,被扣上了“反市場主義”的帽子。如今,全體國民分紅的計劃早已不見蹤影了。
韓國財閥集團的坐大,是家族企業多年跟韓國政府相互勾連的結果。大財閥多年來享受著韓國政府給予的各項津貼、貸款和稅收優惠。可以說,財閥存在的本身是韓國舉國資源向他們傾斜而導致的結果。
在韓國國內,財閥對更弱小的對手展開大規模兼并,對上游供應商也施展價格極限施壓和知識產權勒索戰術。首爾大學經濟學教授樸商仁認為,寡頭和財閥們多年來壓制了供應商的科技創新力,讓韓國創業文化幾近窒息,造成了一榮百損的局面。可以說,選擇“躺平”的韓國年輕人不是沒本事,而是他們的未來早就被財閥剝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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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素熙》劇照
這種一榮百損的局面,在韓國財閥的主要客戶——美國大型科技企業身上,也開始出現端倪。從三星和SK海力士到七個美股科技巨頭,兩只韓國芯片股成為在華爾街開盤前,投資者率先了解全球人工智能相關交易的走勢。
韓國和美國的市場多樣化規模,當然不可比擬。韓國和美國的社會和企業文化,也相差甚遠。但是不斷在人工智能領域燒錢的美國高科技企業,正在形成新的寡頭局面。不少學者把亞馬遜、Meta、Alphabet(谷歌母公司)乃至馬斯克控制的多家高科技企業,比作“21世紀的東印度公司”。
在老式殖民帝國時期,東印度公司主宰了殖民地的貨幣發行、貿易往來乃至最終組建了軍隊,獲得了直接管治殖民地的權力。而剛開始,東印度公司只是一個搞進出口的企業。在學者Allison Stanger看來,東印度公司從一家單純的企業變身殖民機構,一開始是從“經濟效能”開始,最終積累越來越多的政治權力。
而在今天的語境中,人工智能巨頭也是從“經濟效能”開始,加快拔掉對手和其他行業的資源,迅速積累越來越多的政治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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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總統李在明6月29日在總統府青瓦臺主持召開會議,公布總額超千萬億韓元的半導體、物理人工智能(AI)和AI數據中心的政府投資計劃及支持方案/圖源:新華社
伴隨這一趨勢的,是一條屬于美國的K線:一邊是財富向少數科技巨頭和資本所有者高度集中;另一邊,AI技術卻開始擠壓白領和藍領的就業空間,而數據中心建設對電力和水資源等民生工程的沖擊,也早已讓美國普通人怨聲載道,抗議運動頻起。
“AI發展紅利如何普惠所有人”,這個問題,在硅谷之外頻頻被提及,演變為政壇與社會輿論中高度爭議的焦點議題。
一些進步派議員則主張對AI算力使用或頂尖AI企業股權征稅,直接反哺受技術沖擊的公眾。
今年6月,美國民主黨資深參議員伯尼·桑德斯和人工智能巨頭OpenAI的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特曼會面,推動各個高科技巨頭設立主權財富基金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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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參議員桑德斯
他正在草擬的一部法案設想是,對規模最大的人工智能企業征收一次性50%的股票稅。這些股票稅,針對的是年人工智能銷售額達到2億美元或以上的企業。如果按照當前的行業產值,這個主權基金的初始規模約為7萬億美元。
桑德斯版本的主權財富基金,最初的藍本是挪威。在20世紀70年代,挪威在北海發現石油后,創建了一個主權財富基金,以國家的手段把靠石油產生的巨大利潤,重新投入到國內的教育和醫療機構中。這套機制,在一定程度上重新分配了社會資源,讓財富不至于高度集中在若干行業和寡頭手中。
“人工智能并非憑空產生。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所使用的數據和語言,并非憑空出現在山姆·奧特曼的腦海中,也不是來自埃隆·馬斯克個人的想象力。人工智能是建立在我們的集體智慧之上的,我們的書籍、歌曲、藝術作品、新聞報道、計算機代碼、科學研究、視頻、對話、圖像以及跨越數代人的思想。”
在桑德斯看來,人工智能取自各行各業和各類人群產生的公共智慧總和,憑什么就變成了私人豪強和寡頭們賺取暴利的工具?
值得玩味的是,桑德斯和山姆·奧特曼會晤并且在之后推出的這個主權基金方案,是山姆·奧特曼自己提出的。是寡頭豪強自己良心發現嗎?更有可能的是,桑德斯這個法案,在短期內難以在美國國會通過。山姆·奧特曼只是虛晃一槍,借助桑德斯賺了個口碑而已。
學界普遍認為,短中期來看,在全美范圍內推行全面普惠方案的現實性極低。奧特曼之舉,更多是一次公關行為,試圖化解公眾指責AI巨頭“不公平地榨取公共資源”的輿論危機。
不少人描繪出這樣一個駭人未來:富人將能夠部署超智能機器來為他們效勞,而其他人則會變得就業前景慘淡,只能靠福利的殘羹冷炙度日。而在韓國,這個駭人未來,似乎已經初見端倪。
作者 |遠游
編輯 |張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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