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傅山這個人，我越了解，越覺得有意思。
以前看他那些草書，只覺得纏繞奔放，筆走龍蛇，看著痛快。后來慢慢讀他的生平、他的主張、他那些詩，才一點點咂摸出味兒來——這老頭兒，不簡單。
先說他那個著名的"四寧四毋"——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直率毋安排。
我第一次讀到這十六個字的時候，說真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因為我那會兒正處在"巧"和"媚"的泥潭里出不來。寫啥都想往漂亮了寫，往精致了寫，生怕別人說我這字"沒功夫""不好看"。結果呢？寫出來的東西，看著挺工整，但就是沒魂兒，像畫了濃妝的臉，好看是好看，但不認識你是誰。
傅山這句話，等于把我那層"濃妝"給扒了。
他說，你寧可寫得笨拙一點、粗糙一點，也別去學那些油滑討巧的東西。你寧可看起來不那么完美、不那么精致，也別為了討好誰去裝模作樣。這哪是在說寫字？這分明是在說人怎么活。
這就得說到傅山這個人了。
他是明末清初的人，明朝亡了以后，他死活不肯給清朝當官。清廷強行舉薦他進京參加考試，他稱病不去，絕食相抗。后來隱居山林，行醫賣藥，窮困潦倒，但硬是沒低過頭。
他練字的時候，有個習慣——推崇顏真卿，因為顏真卿忠義剛烈，人品端正，他練顏體的時候，態度是"肅穆恭敬"的。但他瞧不上趙孟頫。為啥？趙孟頫是宋朝宗室出身，后來投降了元朝做了官。傅山覺得這是"失節"，連帶著把趙孟頫的書法也一并否了。
這事放到現在，可能有人覺得偏激。但你要理解傅山的處境——他是親眼看著故國覆滅、又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變節的人。對他來說，字和人是一體的，人品不正，字再好也不值錢。
這個觀點，我年輕時候不太理解。覺得寫字就是寫字，扯什么人品氣節，是不是有點上綱上線了？
后來年歲漸長，慢慢懂了。
你是什么樣的人，你的字里就藏著什么樣的你。急躁的人寫不出靜氣，油滑的人寫不出筋骨，心里沒主見的人，字永遠軟塌塌的沒個站相。這不是玄學，是你每一筆的起行收里，都帶著你的習慣、你的脾性、你日積月累的那股子"氣"。
傅山寫過一首五言絕句，是他詠物述志的。
"莫怨春歸早，花余幾點紅。留將根蒂在，歲歲有東風。"
春天走得早，花也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點殘紅掛在那兒。別抱怨。只要根還在，只要根基沒爛，來年東風一起，照樣能開。
這詩是寫花的，也是寫他自己的。清朝那會兒，對他來說就是"春歸早"的世道，前朝覆滅，故土不再，他就像那幾點殘紅，孤零零的。但他一直守著自己的"根"——那份氣節，那份不妥協的硬氣。他知道，只要這根沒斷，他傅山就還是傅山，誰也壓不垮。
你看他寫這幅字的時候，筆墨蒼茫厚重，線條連帶灑脫，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討好。那不是技巧的事兒，那是心里有底。
所以我現在教身邊的朋友練字，經常說一句話——先立住你自己，再去談技術。你心里那個"根"立不穩，寫出來的字再漂亮也是飄的。傅山一輩子都在踐行這事兒——把人做硬氣了，字自然硬氣。
這就是書法最迷人的地方吧。它不只是練手，更是修心。每一筆下去，都是你跟自己的一次對話。
莫怨春歸早，花余幾點紅。留將根蒂在，歲歲有東風。
與你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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