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人物|三代人，一片林

　　北出陜西榆林定邊縣城十里，就到了十里沙，這里是毛烏素沙地的南緣。

　　十里沙不見沙。放眼望去，樟子松林密密匝匝地鋪向天際。盛夏毒辣辣的日頭下，這片墨綠透出一種近乎固執的沉穩。

　　無人機嗡嗡巡弋，整片林海翻涌在屏幕上；林間空地上整齊排列著現代化造林設備，隨時可以投入管護作業。

　　29歲的石健陽站在樹下，抬手撫過粗糙的松皮。皸裂的樹皮讓他想起祖父石光銀那雙手，那雙大半輩子都為種樹而操勞的手。

　　20世紀80年代，那雙手變賣了家中84只羊，簽下承包合同，帶著300多位鄉親扎進狼窩沙。四十多年里，那雙手刨過滾燙的沙坑，扶起被風刮倒的樹苗，也在兒子石占軍因公殉職的那個春天，顫抖著擦過孫子石健陽臉上的淚水。

　　如今，接力棒從石光銀的那雙手遞到了石健陽手里——他也學會了看樹皮、摸土壤、傾聽每一片林子的呼吸。

　　長風穿林過，帶來植物與泥土混合的氣味。石健陽靜默許久，他忽然讀懂了祖父付出的心血。“爺說過，樹活著，你大就活著。”

　　這句話，讓他從一個逃離沙地的孩子，變成了一個把根扎進沙里的青年。

　　石健陽（右一）和祖父石光銀在無毒馬鈴薯繁育中心查看馬鈴薯繁育原種情況。（受訪者供圖）

　　2020年，石健陽從陜西農林職業技術大學林業技術專業畢業。他沒有像大多數同學那樣留在城市，而是回到了家鄉。他帶回來的，不只是自己。

　　“我們這行很苦，風吹日曬，外邊來的人很少。”石健陽說，最初團隊只有七八個人，幾乎全是“沙二代”“沙三代”，都跟著父輩祖輩吃過沙子的苦，才留下來接著干他們干過的事。

　　直到2023年，隊伍里慢慢有了內蒙古農大、西北農林等學校的畢業生，學土壤的、學園林的、學病蟲害的……一支真正的專業化隊伍，開始在這片老林子里集結。

　　“我發現林分結構不合理。”這個剛畢業的年輕人，在一群種了大半輩子樹的老把式面前指出了問題。

　　過去，為了讓樹苗在流沙中快速扎根活命，老一輩往往挖個坑就把樹栽下去，沒有人考慮、也無暇顧及株距、迎風坡、樹種搭配這些細節。結果，四十多年過去，時間將當年種下的楊樹等喬木帶入暮年，出現枯死、倒伏現象。

　　石健陽提出，必須更新樹種，規劃合理的林分結構。這讓很多老治沙人難以接受。“他們大半輩子都在種樹，我們回來就提方案，必然有異樣的聲音。”石健陽回憶。

　　最后是祖父石光銀拍了板：“既然提出來了，你就先試一試。”

　　就這樣，石健陽和團隊帶著帳篷在一片5000畝的林地里扎了40多天。他們打樣方、測降水、研究土壤微生物，觀察每一棵樹的倒伏情況。

　　最終選定了樟子松——這種壽命可達150年、四季常青的樹種，并在苗圃中進行本地馴化。實驗成功了，那片樟子松長得郁郁蔥蔥，老一代治沙人也服氣了。從5000畝到50000畝，再到如今的65000畝，一場無聲的“林地革命”在毛烏素南緣悄然推進。

　　老一輩用血肉之軀對抗黃沙，為后代活下去奠定了基礎；而石健陽這一代，思考的是如何讓林子“活得更好、更久”。

　　如今，石健陽的團隊實現了完全機械化。無人機巡航護林，一個人、一部手機就能管控上千畝地的滴灌系統；打坑機一天的工作量，抵得上過去200個壯勞力。科技徹底改變了這片土地的面貌。

　　石健陽正在林間查看樹苗長勢。（受訪者供圖）

　　在石健陽記憶深處，12歲之前的畫面揮之不去。

　　每年春季植樹期間，父親回家時滿嘴都是血泡，母親把針燒紅，一個一個給他挑破。更刻骨銘心的是，父親在拉樹苗途中遭遇車禍因公殉職。“那時候我才12歲，天塌了。”

　　很長一段時間，石健陽怨恨著這個奪走父親的苦差使。

　　上學期間，每到暑假，他都要被扔進沙窩里的簡易帳篷，寫作業、送飯。喝的是沙坑里舀上來、帶著沙粒的水，吃飯時沙子拌著米飯在嘴里咯吱作響，耳朵、鼻子、嘴里全是沙。“那時候不理解，為啥非要干這個？一回去，同學都說我黑，我心里很抵觸。”

　　即便是畢業返鄉后，他也動搖過，尤其在苦得受不了的時候：“種樹的時候40多天不著家，滿嘴血泡，上面太陽曬，下面沙子烤，肚子里不知吃了多少沙子。晚上渾身疼，第二天還得接著干，你不干，今年的植樹季就過去了。”

　　后來，他在林間發現一撮苔蘚，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長出來的。他蹲下去小心地摸了摸，軟軟的，有點潮濕。在那之后，他開始留意起林子由內而外的變化。

　　這撮苔蘚是陜北生態治理成就的縮影。如今，榆林全市森林覆蓋率從1949年的1.8%躍升至34.8%，昔日肆虐的流動沙丘基本被固定，自2014年后再無大規模沙塵暴侵襲。不少游客慕名前來，只為親眼一睹毛烏素重生的模樣。

　　生態環境的好轉，也為生產創造了新的可能。在祖父的支持下，石健陽帶領團隊培育出能在沙地種植的馬鈴薯苗，手把手教給群眾；又領著大伙發展大棚蔬菜，還成立養殖合作社，免費提供牛崽，以股份制的形式和農戶合作養牛。

　　曾經土層淺薄、漏水漏肥的沙梁，經過整地修渠、推廣抗旱良種，漸漸變成穩產良田。西瓜、辣椒、馬鈴薯等特色作物連片鋪開，收成顯著提升。2000多名當地村民依托生態產業實現穩定增收，徹底告別廣種薄收、靠天吃飯的苦日子。

　　綠林成蔭，石健陽又把目光投向更遠——他開始嘗試電商直播，把沙地土豆、羊肚菌、中藥材等特色農產品推到更廣闊的市場上；同步打造十里沙森林康養基地，想讓這片林子不僅能看，還能給沙區百姓帶來長期的收入。

　　石健陽有時覺得，自己就像這林子里的一棵樟子松，從父輩倒伏的軀體旁汲取力量，根系扎得更深，筆直地向上生長，把綠蔭送到更遠的地方……（記者姜辰蓉、張申博）